这夜,雨仍下着。
我换上了那件浅羽姐送的裙子,在出门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寻人无果扫兴而归的林毅正一行人。
好在他们对我飘忽不定的行踪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大家只是尴尬地笑笑,寒暄了几句,就一起前往了宴会的会场。
当然,说是会场,只不过是摆设了一下的食堂二楼,毕竟,这里的场地也吃紧。
久违的灯火通明,在这里听不见远处发电机隆隆的运转声,甚至有一瞬,我都觉得回到那个和平安宁的普通生活中去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些简单的荤菜摆盘上桌,边上还有一些水果和饮料。
要是三周之前,说不定还有人嗤之以鼻。至于现在,一口热的都是奢望,也就没有人在乎精良与否了。
在顾怀黎简单地讲了几句之后,宴会就正式开始了。
我们一帮人找了角落里的桌子坐下,该吃吃该喝喝。不远处的一帮人闹闹哄哄的,试图借着欢快的气氛逃避什么或是遗忘什么,纵使在窗外的黑夜里显得可悲且无奈。
“话说,你们这次这么长的外勤,都遇到什么啦?”
看着气氛沉沉的,我没话找话地来了一句。
他们五人面面相觑,最终由戴景尔开口。
“我们主要是跑遍了附近的几个食品仓储地,基本上藏放蔬果米面的地方都莫名其妙地空了,不过倒是发现了一堆罐头,够避难所的人多撑一会了。”
“然后,因为太顺利了,我们留下了很多时间。所以我们一起回了各自的家里看了一圈……然后……”
看着有些哽咽的戴景尔,安澜接过了话题。
“我们的父母一直在外面经营公司。林毅正的父母灾难前刚好出差。但是景儿的父母……嗯,不是很幸运。”
见此,戴景尔居然没有流泪,只是深深地叹息了一下,接着吃东西去了。
看样子,也是接触不少东西了,难为她了。
“还有哦,还发生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安澜与几人对过眼神后,突然压低了声音,“林毅正家里,他父亲的手提电脑被拿走了,连着他父母卧室的一个保险箱一起。”
“哈?等一下……”
我瞪大了眼睛,开始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我跟他们说过那个红药丸的事了,多半是我父亲他们……”
林毅正也少有地埋下了脑袋,无精打采的。
“哼,当时还骗我说那玩意是糖豆,骗人精。”
看着低沉下来的林毅正,戴景尔突然拔高了一点音量,小跑过来撞了他一下。
“哼——看你之后还敢不敢骗我。”
听着戴景尔娇俏的话语,浅浅的笑容一下子回到了大家脸上。
“毅正啊,我们还没有查清事情的全貌,对叔叔阿姨妄下定论也不好,而且,眼前不是还有个偷东西的家伙没找到吗?”
安染拍了拍林毅正的肩膀,也想让他放松些。
呵……拿他东西的人我已经猜个大概了,但是没办法,总不能出卖自己的妹妹吧。
啊——我现在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了,感情抄家去了。
空,出门在外,做事还得稍微人道一点啊。
“那什么,我去边上转转,等会回来。”
我用玻璃杯盛了半杯饮料,向其他区域走去。
这地方是待不住了,到边上逛逛吧。
才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凌筱雪和叶知潇两人。
“不是?你们谁啊?是外勤人员吗?就跑来了?没人拦你们?”
我满头问号地望着两人。
“那位顾长官邀请我,我就来啦。”
叶知潇摊了摊手,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你不也是闲杂人等吗?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
筱雪看着我不依不饶盯着她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他让我跟来的,说是一个人太尴尬,那个长官也同意了。”
“呵,来者不拒啊那人。”
我刚转头准备走,却被叶知潇拦了一下。
“那个林毅正……看着面熟,我好像在那家伙的手机相册里见过,不会是……”
“是。但你总不至于找他们的孩子麻烦吧。”
我抬起头,瞥着眼望向他。
“放心。我只是想说,辛苦他了,希望他没有他那个死老爹一样的倔脾气,”叶知潇摇摇头,“总之,也祝您今晚快乐。今晚记得多吃一点,之后就吃不到鲜肉鲜果了,所有不易保存的食物都要盐渍糖渍处理,珍惜今晚。我就不继续打扰您乱逛了,蕾娅大人。”
没办法,我只能送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继续向前。
走过几张桌子,我碰上了那两个监工。
“你们——也是外勤人员?”
“嗯……是啊,监工只是不出外勤时在内的工作,毕竟多一口饭嘛。”
他俩见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话。
“也多谢你帮我们整顿了一下那些种地的,平时懒洋洋的做假功,怎么叫都叫不动,也不好动武。顾长官总护着那些普通人,现在总算有他们忙的了。之前你打我们的事就当没发生算了。”
我只能勉强一笑,向他们挥挥手,离开了这里。
“哎,我们因为有功还多分了点罐头,下次送你一瓶啊。”
听语气就知道,这两人还挺高兴的,但是我属实是笑不太出来。
刚走几步,就遇到了那天喝醉酒跟混混头子一样的那个人,依然是带着几个小弟,但是女伴不在身边,估计是不允许入场吧。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鼻子朝天“哼”了一声便走开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穿得光鲜亮丽,外表白白净净还进得来这个场地的人,要么背后有靠山,要么本身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能混到这个地步的多多少少有点判断力,估计是他当时真的喝昏头了,不然在那时候就想到这一点了,哪会跑来招惹我呢。
又走了一段路,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黑纱裙的女生,我侧过身没有搭理她,而她却主动找了过来。
“哟,蕾娅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这裙子看你穿几天了不洗洗?真的干净吗?”
出于礼貌的原则,我还是勉强回应了她一下。
“不劳你担心,我有两件款式相似的裙子,这是另一件。”
她笑着回答我,那笑容,不知藏着什么。
“今晚的机会多好。舞台,主角,演员,全都齐了,不整点大的?”
“不了。好不容易大家聚在一块吃顿热乎的,现在开幕,太不解风情了。话又说回来,你那几个朋友还处得惯吗?”
许嘉期双手合拢搭在腹间,确实显出几分彬彬有礼的风范。
“你什么意思?”
“那位安澜和安染啊,他们可是安氏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和少爷啊。虽然他们不怎么出现在社交场所,但全市的很多人可都是认识他们的。这种家财万贯的人,你真的跟他们处得来?”
“他们挺近人的,倒是你,没有万贯家财却有万贯家财的脾气。”
我白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曾经没有万贯家财?可惜,都成废纸了。”
许嘉期眯着眼,望了一下铃的背影,自知无趣,也走到了别处。
无敌了,到处转了一圈,心情更差了,还不如回来呢。
毕竟会场不大,我很快回到了林毅正一行人所在的地方。
“就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好无聊。”
我半仰着头,食指随性地敲着桌面。
“有意思的东西?要不——试试这个怎么样?”
戴景尔推过来一瓶白酒,散出的酒气搞得空气里醉醺醺的。
“你不是高中生吗?谁让你喝酒的?”
我左右看了一圈,只有浅羽姐无奈地耸耸肩。
“我劝过了,没人听……”
“什么叫没人听?!”
我仔细看了一眼边上的林毅正和安家姐弟,脸上都带着点红晕,明显不是没动过酒的样子。
“没关系的啦,铃——我们都是高三生,基本算是成年了啦。”戴景尔把手伸向了瓶盖,“铃,你怎么说?”
我以前从来没喝过酒,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
对酒,我只有“刺鼻”和“误事”两个概念。
嗯,可能天生和酒不对付吧。
不过,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
“那个……我……”
“哎呀,别推辞了,怎么也得喝一小口尝一尝嘛。之后这种机会可不多了。”
戴景尔这家伙,每次要整人时脑子一下转得比一下快,好像是看穿了什么,一直怂恿我去喝酒。
“好啦好啦,我喝,但是就一小口,不会再多了。”
我干脆利落地拍了下桌子。
一口白酒而已,应该不伤身体,大概?
李浅羽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咽下了口头的话。
戴景尔当即打开瓶子,给每人都斟上了一小杯。
刺鼻的酒气一下游弋在空气中,聚得浓稠的气味一下子粘上众人的鼻尖。
戴景尔跟着林毅正拿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安染姐弟干脆地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叶知潇小酌两口,自得其乐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见状,筱雪摇摇头,把身前的杯子推给了叶知潇。
李浅羽那边也摇了摇头,把杯子推了过去。
呃……嗯……算了,长痛不如短痛!
没想那么多,我利落地端起只有一层浅底的酒杯,向口中一倾。
辛辣,刺激,感觉喉咙都要烧起来了……
几度啊这玩意?
在脑中问出了这最后一个问题,我今夜的记忆就停在了这里。
眼前的世界像拉了闸的灯盏,一下子熄灭了下去,身体也到处轻飘飘的。
好像有一种想要倒在棉花上的感觉?
觉察到铃不太对劲的样子,筱雪当即凑了过去,扶住了倒下的铃。
“铃?”
“蕾娅大人?!”
几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晕过去的蓝发少女。
筱雪探了探鼻息,摸摸她温凉的额头,看向她慢慢泛红的脸。
“应该是——喝醉了?”雪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酒量这么差?我倒给她的不是只有一层底吗?”戴景尔撇撇嘴。
哼,都是因为你在,毅正他一天天的只知道盯着你看,搭理我都少了,这下给我逮着弱点了吧。
“其实第一次喝白酒不能一口闷的,但我看那一层底就没管,我也没想到蕾娅大人一碰就倒。”
叶知潇在一旁说着风凉话的同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送她回去吧,倒在这里对她的身体不好。”
筱雪抱起铃,起身拾上了一旁的伞。
“好吧,路上小心。”
上苍在夜幕下,用细雨淅沥沥地垂青大地,身后的灯光渐行渐远,白发的少女抱着蓝发的少女,在伞下共渡向前。
“蕾娅。蕾娅!蕾娅?”
雪摇了摇怀中的少女,可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气音,缩动了几下,接着睡去了。
“你不会——不是演的吧?”
发丝如雪的少女沉思了一会。
我还以为你是装的,方便脱身呢,结果真的被一层底的酒秒杀了!
算了算了,没事。
或者说……正好。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抱歉了铃,我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抱歉了,请你原谅自私的我。
鬼使神差的,筱雪真的把铃抱回了九楼的房间,将她扶到了沙发上。
筱雪望着铃的脸,出神了一会,随后,一把剔透的长剑在筱雪的手中凝聚出来。
“抱歉,但你是知道「世界连结」的规矩的。我不知道你挖出了什么秘密,我也不知道你怎么离开的「世界连结」,更不知道你为什么明知道我是连结的人还要待在我身边……明知道很危险还跟我说这么多……但是,但是,不杀你,我会死啊!”
一行泪从筱雪的眼角滑落。
杀了你,我就直接北行,不能再等了。
你能挖出的秘密,我也能挖出来,你做不到的事,我也会去做,我会拼上性命改变这一切的。
抱歉了……就当你用性命为无数人的未来铺路吧。
你会理解我的。
不。你早已理解了,不是吗?
筱雪高举长剑,剑尖直直地指向铃的胸口,闭上眼睛,拼尽全力地刺了下去。
一层透明的屏障挡住了剑尖。
“自动防御术式……”
筱雪猛地睁开眼,双手仍死握剑柄。
恍惚间,雪白的魔力缠上剑身,魔力屏障“咔啦咔啦”地像玻璃纸般碎开。
剑,刺向已经毫无防备的少女。
“砰”
剑尖与什么透明的物体交击在一起,同频的两道激光从相对的方向上汇聚到剑身上的一点。
“轰”
炽烈的光芒迸溅出高温,长剑在刹那间灼熔,空气在一瞬间显得扭曲、模糊,将不知所措的筱雪吓退了两步。
数十翼鳞片般的苍青色子机悬浮在空中,尖端流淌着翠色的辉光。
「蜻翼浮游」的主机在二人中间显现。
(停止动作!说明原因!否则我将开火!)
一串文字投影在半空,它还特地加了感叹号表示自己的惊讶。
好像,赌不了,万一我的魔法没能让它们同时停止动作,我肯定得交代在这里。
“我投降。”
纵使筱雪对这堆绿色铁片究竟是怎么动起来,又怎么放出激光的,都一头雾水,但她一下认清了现状,散去剑柄,缓缓将手举过头顶。
“我没什么想解释的,杀了我吧。”
筱雪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不能理解,详细说明原因!)
“额……啊,”被身后的子机用尖端戳了一下的筱雪,一下子加快了语速,“好吧,是因为……”
“咚咚”的敲门声响了两下。
(我会向铃大人报告。)
「蜻翼浮游」主机投出的光幕闪动了一下,随后和大量的子机重启了光学迷彩模块,悄悄地贴在了房间的角落。
算了,被铃亲自审判也比死在「世界连结」手里强,临死前还能多听点秘密,死个明白呢。
甚至她不计较这么多的话,说不定也能把我拉出“连结”。
不过估计不太可能吧,谁会对一个昨天还要动手杀她的人伸出援手呢?
连圣人都无法做到,何况曾经挣扎求生的囚徒。
筱雪释然地旋开门把手。
“谁——你来干什么?”
许嘉期平静地靠在门边。
“我不能来吗?”
“难不成我探望一个喝醉了的朋友还要被指手画脚吗?还是说——”她走至雪的身前,调笑一般地看着她,“你这么急着带她回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侧身从雪拦了一半的门口走入房间。
“怎么感觉又热又冷的?真的没问题吗,这里。”
“你不乐意,可以走,没人拦你。”
筱雪抑住了自己的情绪,一脸平静地回应道。
“走什么啊?这帮傻子又开始开新酒了,鬼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们的那几个朋友估计也快回来了,那地方,没法待,”
许嘉期顺手关上门,看了看睡在沙发上的铃,走过去抚了下她的额头。
“真的一点酒就倒了?不是酒精过敏?”
“我们仔细确认过了,至少身体状况应该是没问题的。”
“哦。”
一声落下之后,房间里再无话音,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咔哒”一段时间后,另外三位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哎,许姐姐怎么也在?”
戴景尔跳过门槛一跃而入。
“听说铃她倒下了,来探望一下。”
许嘉期对着她挥挥手。
“哎呀,这个铃就是逊啦,还是我能喝,当然是选我啦……”
戴景尔一摇一摆地撞了过来,一身的酒气震退了筱雪和许嘉期三步。
“景儿,景儿,你醉了,快洗洗睡了。”
安澜推推搡搡地送景尔进入了浴室。
“她喝这么多干嘛?她的小男友不拦着点?”筱雪吐槽道。
“小男友?你说林毅正吗?他俩从小玩到现在还没确认关系呢。景儿她……林毅正不知道是不是真把她当普通朋友了,每次问景儿她也支支吾吾的。不过,她最近勇敢多了。之前她从来没有主动贴那么近过。”
安澜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至于是因为什么……”
安澜望了一眼熟睡的铃,微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所以说,林毅正没拦着点?”
“隔壁房间晕着呢,早被景儿灌倒了。”
“对了,许……小姐,你还不回去吗?这盏蓄能灯的电马上就用完了。今天也没人把这个拿去主楼充电,顺便带个满电的回来。”
李浅羽突然插进话来,她看向放在桌上的蓄能灯,灯光已然暗了几分。
“今天暂时住你们这了,我打地铺就行。叨扰一晚,抱歉。”
许嘉期向李浅羽微微躬身,狡黠的目光却带着笑意瞟向一旁筱雪那针刺般的眼睛。
“好吧,那我去帮你铺吧,你在这休息就好。”
“不不不,怎么好意思麻烦,怎么称呼?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叫你浅羽姐吗?”
“当然。”
很快,在疲惫与黑暗的浸染下,安眠,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