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
筱雪首先睁开眼。
一束阳光从窗帘缝中探进来，恰好打在铃的脸上。
她呢喃一声，翻了个身，躲进了筱雪的怀中。
筱雪下意识地想抱住她，又想到那些泛着绿光的翼片还在角落里死死盯着，顿时不敢有一点动作。
“好平。”
铃呢喃了一句，翻了个身，滚进了另一边许嘉期的怀里。
“好软。”
铃的梦音都软软糊糊的，一下子又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正当筱雪闷闷不平时，许嘉期慢慢睁开了眼，轻轻地摸了摸铃的头，好像大获全胜般地眯了筱雪一眼。
“喂！你什么意思？”
筱雪一下子爬了起来。
“就是这个意思。”
许嘉期挺了挺胸膛，环抱着铃笑得灿烂。
“你他妈！”
筱雪爆了一声粗口，想也没想直接掐了上去。
许嘉期也不甘示弱地还手回去，两个人绕着铃在地板上的被子里打得不亦乐乎。
墙角，「蜻翼浮游」闪着一条条蓝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主人被两个它不喜欢的女性抢来抢去。
“干什么啊，一大早就打打闹闹的。疼疼疼……”
我捂着太阳穴从她们两个中间挤了出来。
“呜——头好疼，一胀一胀的。”
我支棱了两下，发现根本坐不起来，就干脆地又倒了下去。
“疼——”
连床上的三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吵了起来，戴景尔也捂着头，一阵阵地喊疼。
“这两个人不会是宿醉了吧，等我一下哦。”
许嘉期衣服都没穿，起身走出了卧室。
凹凸有致的身材直直地暴露在空气中。
“干嘛啊？起码穿件衣服好吗？”
筱雪喊了一声。
“马上就回来了，反正这里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处传来。
不一会，她提着瓶带着标签的、灌满绿油油液体的玻璃瓶走了回来。
“这什么玩意儿？哪里来的？”
“是蔬菜汁哦，市面上就这一款解酒效果特别好。”
许嘉期打开瓶子，小心扶起铃，细心地给她喂了几口。
“昨晚我就带来了，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这谁知道啊！蓄能灯本来就不怎么亮，谁看得到啊？”
筱雪立马怼了回去。
“蕾娅，我去给戴景尔也喂两口，没事吧？”
许嘉期却毫不理睬她，专心地照看着头疼的几人。
我费力地点了两下头，将就靠在墙角休息，看着许嘉期给烂泥一样的一团戴景尔喂了几口蔬菜汁。
味道还不错，应该加了点胡萝卜和番茄调整了口感和味道，虽说以前没试过这种饮料，但意外的可以接受？
又休息了一会，胀痛感褪去了一些，我终于有气力开始思考。
“所以说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理了理思绪，发现记忆中一块空白怎么也填不上，干脆问了下她们。
筱雪和许嘉期一左一右地靠了过来，分别搭上我的肩膀，齐齐地挑了挑眉。
“蕾娅酱。”
“蕾娅亲。”
“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
“诶——”
——之后的几日。
筱雪在焦躁不安中等待着。
一日，两日，三日。
听说明天有什么大型的外勤任务，连蕾娅都被迫加入了。
但是，自那天晚上我伤害蕾娅后，无论是那台机器还是蕾娅她本人都没有来找过我。
她最近都在避难所里跑来跑去的，和我说话都少了一些。
我甚至有一瞬以为那天晚上发生的只是个噩梦。
但我知道的，我清醒地知道我差点……或者说已经犯下了难以挽回的错误。
我只是，一个在不安中等待行刑的罪犯。
我等到了，会飞的那台机器邀请我走上夜晚的天台。
是时候面对她了。
夜晚，雪来到天台，这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整个世界浸没在黑暗中，只有远处大门口的探照灯拖拽着铁丝网渗人的影子。
翠色的星点一片片地显现在天空。
接着，一台一米余长的青绿色浮游炮浮现在雪的面前。
一串蓝色的投影字幕亮在夜幕中。
（可以请你离开铃大人的身边吗？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铃大人。与其让她知道“朋友”背叛了她，不如让那个“朋友”悄无声息地消失好了。）
几枚子机浮动在「蜻翼浮游」的身侧，点缀着流动的光辉，彰显着它做出的决定。
“不行。”
在雪说完的一瞬间，一束激光就擦着她的鬓角打在她身后的石板地上，响起一阵熔融声。
（依照铃大人的愿望，我尽可能不伤害人。但请不要认为我沾染过的鲜血很少。所以，离开她。留给你我的时间并不多，请你做出决定。我并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通知。）
筱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离开，而是丢出了「连结之契」。
闪着淡淡光华的金属片在地面上撞出“啪哒”的声响，躺在她俩中央。
“我宁愿接受她的审判。或者说，你也可以现在杀死我。”
“我可以带着目标忍辱负重，但我不追求苟且偷生。我犯错了，就该受到惩罚，哪怕是生命的惩罚。”
筱雪直直地看着那台机器。
翠色的机械还悬浮在空中，反重力单元的光圈一明一暗地烁动。
（我了解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事后，我会报告铃大人。）
随着淡蓝色的投影字幕熄灭，一束足以把人化为蒸汽的激光亮起，直直打向凌筱雪。
一道粉框白幕的门在筱雪的身前展开，吞掉了那束毁灭的光芒。
（铃大人？！）
“蕾娅……”
看着一颤一颤的蓝色字幕和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我的筱雪，我苦笑着叹了口气。
“隐身术，很神奇吧。”
“雪……待会儿再追究你的事。”
我径直走过筱雪的身侧，弯腰拾起了那枚「连结之契」，正对着看向我最满意的作品，或者说梅斯塔小姐的万千大作之一——「蜻翼浮游」。
（铃大人，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能不知道我的自动防御术式碎过了一次？我只是想看看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看着它明灭不定的投影字幕，继续说道。
“「蜻翼浮游」，或者说，允许我这么称呼你的意志——蜻。你的成长很快，快到我不知道该不该放任你自由学习。去掉休眠的时间，你从勉强理解语音指令到做出如今的自我判断只用了仅仅2年……之后有条件了，我会早点做一具躯壳转移你的意志的，这对你的成长更有好处……但是，蜻——为什么瞒着我？”
（我认为这对您有好处。那次之后，您身体的魔力运行水平十不存一，减少情绪波动对您的身体恢复有好处。我这样判断。）
“我不想对你发火，蜻。我说过的，无论什么都要先报告我，你没有与人接触过，你不知道怎么待人接事，只看是不够的。你之后会体会到这些的。雪的事交给我，做好你护卫警戒的工作。”
（是。)
闪着蓝光的字迹落下，「蜻翼浮游」的身影消失在夜空。
我把玩着手中的「连结之契」，看向了凌筱雪。
“你想杀我，或者说，你已经这么做了。”
凌筱雪的喉咙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愧疚吗？你的剑触上防御术式的时候，你犹豫过吗？你认为我该对你愤怒吗？”
“我不知道。”
凌筱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我……不知道。”
凌筱雪恨透了这个懦弱的自己，连一句道歉，一次承认都不愿意做。甚至连承认自己的愧疚都没有胆量。
“抱歉，抱歉……”
她哭了。哭得伤心。
但只有低声的抽泣，她不认为自己有嚎啕的权利。
她更不想，让泪水成为对方做出判断的阻碍。
她在悲伤中聆听着判决。
寒光，坚硬的刀身架上了她的脖颈。
她一动不动，嗤笑着自己，等待着死亡。
“你欠我一条命。至于「世界连结」，它自顾不暇，没时间管你的死活。”
我放下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太刀。
“其他的别问，你只需要知道，我一直活着，你也会一直活着。走下去，你会亲眼目睹‘它’的终焉。”
筱雪睁开眼睛，面前蓝发少女的面容平静如水。
她从未在那张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铃永远是活泼开朗地笑着，又或是故作深沉扛起很多。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位藏不住自己心思的女孩。
可是……大家……又有什么时候真正了解她？
了解她的过去？
了解……她的追求？
“知道了。我这条命随时会还给你。但是你必须记住。你是离开了‘它’，但我仍是‘它’的一员。”
筱雪从铃的手中接回她的「连结之契」，藏在了身上。
“之后，有需要我的地方记得说……就当，我的道歉了。”
筱雪压住自己的声音，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里。
“真是……不坦率的人呢。”
不过，不坦率才是我们存活至今的原因吧。
我不知为何，感慨着取出「连结之心」。
「连结之心」——一个各个世界共同达成协议的连结枢纽，也是各个世界意识交流的具象化。
更是「世界连结」管理者的象征和调度各世界资源的钥匙。
只要是了解过这个东西的人，几乎无不为之疯狂。
有了它，就有了借用规则和分配各世界可转移资源的权力。
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连结之契」的持有者。
财富、力量、永恒、知识……无不蕴含在它之中。
无数的明争暗斗，无数的飞蛾扑火，就只是因为这么一个玻璃珠大小的，闪着莹光的琉璃色小球吗？
我举着它，与天边的皓月置在同一个天平上。
“还不如天上那块破石头好看。”我呢喃着。
我不会使用它。
即使成为「世界连结」的管理者能解决现在，或者之后的大多问题。
我本能地感受到它的背后有足以扎穿寰宇的根须。
如果它真的能满足无穷的欲望，那么怎么会让我如此放肆，怎么会流转到一人又一人手中？
那个叫露梦的管理者的仓惶逃脱也佐证了我的想法。
我暂时无能为力，而且它……确实有无可替代的作用。
我摇摇头，把它又投入「门」中，让它飘向那片虚无的深处。
希望这个宇宙能撑到我破解它的一天。
不知在我对着夜空发呆多久之后，又一个脚步走上天台。
“好慢，让女孩子等那么久真的好吗？”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来的是他。
“是你来得太早。以前每次聚会你都这样……不说这个。”
“铃，你为什么要参加明天的行动？你不是从来都不干涉这些的吗？”
林毅正向我发问。
“还有大概一星期就要分开了，就不允许我看看你们战斗时的英姿吗？”
“可是明天的行动很危险！连那个顾长官都亲自带队了，好像还有人带了重火力武器。那个特殊感染者听说有五六层楼那么高，还会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城里已经有两片区域被它推平了……你怎么能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林毅正！”我喊了出来，“你知道危险还带着他们主动参与？！”
“对我危险，难道对你和他们就不危险？！不要把朋友的生命当作你实现自我价值的工具！你口中的正义值得你拖上他们的性命吗？”
“抱歉……我……但我真的……”
我径直打断了他：
“真的在乎他们？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会苦笑着陪你犯蠢？”
“我……”林毅正沉默了好久，面对着铃的背影，终于开口，“抱歉，但是要我在一旁看着，我做不到。如果人人都像这样沉默，这样惜命，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转机？”
话毕，两人以沉默相对。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记得保护好自己，铃……”
林毅正转过身，没有选择说出自己的感情，只有拉开门的声音被我的叹息延缓了一下。
“你也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跟着你的人失望。也不要……让自己人后悔。”
“还有，提醒他们少用点能力，对身体不好。”
我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只知道关门声在我的话音后响起。
是我言重了吗？
最近的烦心事太多了，没控制好情绪呢。
我这个不成熟的家伙又有什么资格教训他呢？
教训一个天真，但永远前进的人。
我叹口气，也离开了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