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送别的我回到了众人身前,林毅正他们也即将启程返回露海市。
“要走了吗?说实在的,你们几个完完全全是白来一趟了啊。还有,你们的父辈是真的喜欢闹事,等你们正式工作了别整烂活了啊。”
姐弟俩的父亲是这场灾难的资金提供者,林毅正的父母是“种”的研究者,戴景尔是纯粹的受害者,这些人居然能要好地凑在一起,来到这个城市寻找过去的真相。
但一无所获。
故事总是那么可悲。
我背对着朝阳,看着他们离别时若有若无的笑容,微微的夏风倾尽全力吹起大衣的边角,底下掩着的是一件浅蓝色的Lolita式连衣裙。
浅羽姐以前送我的那件。
她还在犹豫,是应该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
“祝好运。”
这就是我的告别。
“不用介意那么多,铃。”
安澜率先开口。
“我们早就做好白跑一趟的准备了。”
安染马上接过他姐姐的话头。
“那些老头子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事情做出来,能找到证人或者痕迹才奇怪吧?现实可不是什么rpg游戏,没有一条一条线索让你推进剧情。”
“你们能这样看开也好。”
这样我就不用多说什么了,虽然所有事件的来龙去脉都可以用《世界之书》查个一清二楚,不过太耗魔力了。
虽然我可以为他们开点先河,但是得他们先来求我。
既然他们不在意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这样就必须守口如瓶了,毕竟了解真相的碎片比一无所知或者全知全视残忍得多。
“嗯,再见。”
他们也挥手道别,不过林毅正却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卸下了背包走到我身前:
“铃,在临走之前我想向你挑战一次。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倒是无所谓,原因呢?不会是被那几个打临别架的传染了吧?”
其实这些都是其次,这家伙站在我面前显得我很矮诶!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想传达些心意。”
“你这家伙,想说什么就老老实实说啊!什么都憋在心里一点点试探,会错过一切的啊!”
不过我还是无奈地笑笑,摆出了拳势:
“来!给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
虚步前探,弓步压身,前拳架开,后拳护心。
“得罪。”
林毅正冲步击拳,实拳未到,一股劲风先至。
我侧身滑开半步,手背抵上他的手臂内侧向外悠悠一架,偏开他的重心。
欺身前压,一记带着罡风的上肘被他及时防住,只敲在他左手的小臂上,发出“咔吧”一声。
这个时候不太好进攻了,已经没有空间给我发力,林毅正现在的身体素质远在我之上。
我带着魔力强化的一肘,普通人的手臂几乎会直接折成两半,哪会像他一样只是“咔吧”一下就完事啊。
我瞬步后撤,躲开了林毅正的扫腿,压下涌上心口的一股热血,吐出一口沸气。
林毅正也完成收势,不再大开大合,让我再找不到破绽。
标准的魔力环流水平大概可以让我的身体素质维持在人级水平,相当于一位尖端的特种兵,可是比起感染者这一类半生物改造的身体还是差太多了。
这就是基因科技吗?
我压下微笑,魔力环流加速涌动,再次虚步前探,荡开一阵涌风。
“铃,你的强化魔法……好碍事。”
“你这家伙,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吗?”
我实在没有绷住,把魔力环流调整回了标准水平。
没办法,谁叫他的拳脚有一部分是我教的呢?
“要上咯。”
“嗯。”
我出拳抢攻,轰破空气的一拳被他很简单地架开,躲开他的一记勾拳,我侧起一脚却被他精准架挡。
他的防御滴水不漏,我却因为强攻,散开了守势。
随后只感到一股蛮力撞过肩下,我的意识直接断开了一刻。
青色的风暴在我们之间即刻炸开,将他冲开了几米,我则是后退着轻点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血液汹涌地流向伤处,阻滞的钝痛一阵一阵地顺着神经涌上大脑,在视野中染上几分黑暗。
一股热气沾上几分寒凉,在我的喉间散开。
在标准的魔力环流下,我的身体素质依然远不如他,力量和速度都是宛如天堑般的——劣势。
客观上是林毅正的身体素质绝对占优,但是没有他这两个月数天如一日的磨练,根本没有办法完美地控制这副一直被“种”强化着的躯体。
“不错。再来。”
魔力环流加开一档,恢复魔法在转瞬之间就修复了我的伤势。
我再次蹬地前冲,刺拳挥出残影,只有抖起衣袖的裂风声一次次爆开。
林毅正也一步未退,架挡,摆身,劈拳,毫不含糊。
血肉相击的闷声压在破空的风声中接连不断地响起,汗水、血水与我喉咙中压抑不住的低笑也随着拳脚相接一同爆开。
旁观的一行人眼皮子都跳了一下,时雨奈拉了一下江晚枫的衣角,商量着要不要拉开两人。
“痛快!”
我的身体鬼魅般后撤一步,魔力在手中凝实为一柄长剑,魔力环流直接开至最大档,再一蹬地,路面彻底粉碎,我偏身出剑闪到了林毅正身前。
“砰!”
兵刃相击的脆响回荡在城市中。
林毅正双手握住漆黑的长剑架在身前,顶偏了我单手抓握的长剑,借着他压来的巨力,我轻盈地旋过身,没有绑紧的深蓝色长发如绽放的烟火一般散出半圆——
然后一记直拳砸在了他的脸上,让他贴地飞行了好几米远。
乘胜追击。
脚下的地面又蔓开蛛网般的裂隙,直劈的长剑却只在地上裂出一条长痕。
林毅正就地一滚借势起身,剑尖同起,在我的手腕附近切开一道血口,再后几步,架起长剑。
看来是想直接挑筋卸腕来的,可惜力没借够,准度也差了些。
我也懒得再用回复魔法,作的弊已经够多了。
我故意放慢速度保持着剑横胸前的挡势跑向林毅正,接近的那一刻,我急停蹬地,保持前冲的态势,一剑上挑。
“叮”
林毅正防得精准,抓住铃毫无防备的机会,转势劈砍。
黑色的长剑无声落下。
所有人以为胜负已定的时候,铃挑剑的右手一反,依靠甩腕和压臂的力量斩出一道残光,林毅正的左肩当场泵出血来,铃也借着下压的动作,低身前扑,依靠小巧的体型从侧面扑到了林毅正身后,躲开了致命的一剑。
我仍然没停下动作,抛开长剑,蹬地转身,瞬间贴近,送出右手。
“「八极•崩」!”
裹挟着磅礴魔力的“劲势”在铃通过魔力环流强化到接近天级武者的身体中打入林毅正的身体。
他转身格挡的长剑和仓促间凝出的厚重甲胄瞬间粉碎,整个人倒飞出去几十米,直贯贯砸穿了一栋大楼。
“铃!”
“姐姐大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围观群众们心惊胆战地发表了意见。
“呼——放心,收着力呢。”
我吐出一口浊气,魔力环流也回到了标准水平。
在一分多钟的寂静中,林毅正摇摇晃晃走来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让一位栗发少女勉强松了口气。
林毅正已经是强弩之末,脚步一步一浮,但还是架着剑来到我的面前。
“你值得为自己自豪。这一招连全盛时的天级武者都没办法承受。而你还有力气自己走回来。”
没办法,“种”快速自愈的功能发力了呗,还能怎么办?
我是真的不明白,这个世界的生物学家是怎么搞出那么逆天的研究成果来的,相当于天级的个体出几个了?
其他世界那些天级武者说白了还是血肉之躯,只要能击穿护身的气,杀掉他们是很简单的。
有魔力附着的子弹一扫可以倒一大片呢,没有附魔子弹的话坦克炮或者舰炮拉一台来就行,不过对面会不会乖乖挨打就不关我事了。
“继续。”
就在我七想八想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毅正却先开口了。
“疯了?”
“不,我觉得我有机会赢。”
他一反常态地摆起了进攻性的剑招。
“好吧。”
他说的还是有的道理的,我手臂外侧的伤口不用魔法没办法止血,魔力环流也只能保持到标准状态,我的情况也说不上好。
意外的疲惫。
但林毅正绝对是到极限了,“种”的自愈也是有限度的。
刚才那一下,他的内脏估计没几块完整的,全靠“种”吊着命呢。
拖一下吧。
我拾起地上的长剑,摆出守势:
“林毅正,听好了,一般我是不说这个的。”
“我刚刚劈剑那一下其实是违反人类常理的。几乎不动手臂,纯靠甩腕发力一般用于短匕格斗或者双节棍的打棍动作。”
“但如果力量充足到可以将长剑当匕首甩呢?用最小的动作换一次出其不意的大范围扫剑或者劈剑。所有一步步靠剑谱靠师傅练起来的人几乎都不会思考这种攻击方式。”
“因为违反了人类对于身体的认知和对动作的认知。”
“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可以试试。我喜欢管这招叫「即身荡」。”
“受教。”
林毅正点点头,冲了上来。
一白一黑,双剑交辉。
划过残影的剑锋在空中交击,轻灵的“铿锵”声一下一下地撞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突然,林毅正黑色的长剑和他的半只手臂变得透明,然后完全消失。
“什?”
“咔啦”一声,他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虽然看不见,但冰凉的触觉清晰可感。
我斩向他下腹的长剑也悬在了空中。
“你赢了,恭喜。”
我看向靠在安澜身上,把手远远地伸向这边战场,一直冒着冷汗的戴景尔,摇摇头散开长剑。
见此,林毅正也散开长剑,后退一步:
“承让!”
“好啦,哪来这么多戏,想说什么,说吧。”
我微笑着站在原地,给我们两个身上都上了一个回复魔法。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轻细到不像是他发出来的,连时雨奈那经过强化的听觉都捕捉不到:
“铃,在我见到你的第一面的时候,我就……”
“但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在道别之前,能正式地交个朋友吗?就我们两个。”
这家伙,真是的。
居然是向我表白吗?戴景尔那孩子真是惨呢。
“嘘。”
我把白玉般的食指立在我的唇前,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旋转了135度,看向了他的老同学那边。
灵机一动施展了远程隐身的戴景尔连站都站不稳,还依靠在安澜身上,就连往日红润的脸色都显得有点苍白。
“保持着对星空的热情固然可贵,但偶尔是不是也该低下头看看脚下的大地和身后的朋友呢?”
“你们的家长或多或少与灾难有关,你们来寻找答案,可戴景尔呢?”
“她在灾难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生活,失去了安逸,她只剩下你们了。她来这个城市,是为了陪伴你们啊!甚至说是——陪伴你。”
“去吧,牵住她的手。”
拍着林毅正的后背,把他一路推到了戴景尔的面前。
“景尔……我……”
“嗯?铃跟你说了什么?”
戴景尔拼命站直身体,搭在身体两边的手一下子被林毅正牵起。
然后富有活力的红晕沾满了她的脸颊和耳尖。
白色的蒸汽压满了她的脑海,清空了她准备出口的话语。
林毅正也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牵着她的手,半天没有说话。
我的天呐!这两个,安澜和安染天天待他们边上真的不急吗?
“戴景尔,说说你的打算或者目标吧,现在的,之后的。”
只能由我开口了。
她琢磨了一会,平复了下心情,才开口:
“我想……去学习绘画。也想……试试保护他。”
戴景尔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仅仅两个月的经历就让他的脸上充满了不属于少年的坚毅和沉重。
“嗯,要遵守约定哦!”
我向她眨巴眨巴眼睛,又让她的脸上涌起一股红晕。
顺着这个气氛,我走到了浅羽姐面前。
这位一开始接纳了我的灰发女子好像下定了决心,眼神不再无助地四处乱飘,而是毫不掩饰地直面向我。
“浅羽姐……”
“我在。”
她的声音很空灵,但很坚定。
“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一同生活。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做这样的请求。”
我不知道当时我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只知道我把“请求”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的家乡在这里。你属于星辰,而我属于大地。我不会跟你离开,铃。谢谢……真的。”
空气中的声音很潮湿,我抬起头,看向浅羽姐的面庞,她没有哭泣。
反倒是她伸出手,揩去了我眼角的泪水。
“是吗?是我自作多情了……对不起。”
“你没有自作多情哦,我一直‘爱’着你,铃。只不过,我放不下这里。这是我母亲和外婆养育我的世界,我会回到那个地方,我放不下她们。”
“这里太小了,容不下你。你属于星空,那里才是你该翱翔的地方。”
她曲下膝盖,平视着我浅蓝色的眼睛:
“答应我,在我临终的时候,回到这里,告诉我你的冒险和成就好吗?”
“好!”
我亲自揩去眼角的泪水,退后了两步。
“记得活久一点哦!我的冒险可是很精彩的!少听一点都会吃亏哦!”
“一定!铃!要照顾好自己的家人啊,记得当个好姐姐!”
“一定!”
我们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浅羽攥着胸口只连着一点蓝水晶碎片的吊坠绳,那把打空了子弹的「银白圣焰」还挂在她的腰间。
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捏着那件淡蓝色萝裙的花边。
她走向了林毅正他们,我来到了时雨奈身边。
“平安即是喜乐,希望新纪元的人们不再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祝福。
至此,林毅正以及李浅羽等五人,全员返回露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