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污染扩散。所有的污染力量都在内部冲突中消耗殆尽，所有的怨念都随灵魂一同解脱，所有的痛苦，都随着神核的碎裂，画上了句号。
福咒女神残破的身躯缓缓落下，摔在地上，没有溅起半点污液。她的身体在触地的瞬间，就化作了细碎的金粉，随风散开。只留下几片残破的月白色神袍碎片，落在重新恢复原色的土地上。漫天的金色光雨缓缓飘落。
光雨落在黑褐色的冻土上，被污染了数月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黑色，重新露出原本的灰褐色。更神奇的是，在这片终年冰封、寸草不生的冻土区，竟然有细碎的、嫩绿色的草芽，从冻土里钻了出来，迎着光雨，轻轻舒展着叶片。远处的冰峰边缘，融化的雪水汇成细小的溪流，顺着沟壑蜿蜒而下，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这是福咒女神用自己最后的纯净神性，给这片被她伤害过的土地，留下的最后一份祝福。
风穿过空旷的核心地带，带着青草的淡香，吹散了最后一丝浊气。纷争半神站在光雨里，周身的绯色光甲开始变得透明。融合的时间到了。
彩色的光点从她身上一点点分离出来，在她身侧重新凝聚成人形。荧惑的身形有些虚晃，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血痕，银灰色的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然这次融合对她的概念力量消耗极大。
莉娅也晃了晃，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荧惑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两人都脱力了。莉娅垂着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从奥斯特教皇权杖上脱落的红宝石。红宝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温润而黯淡，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枚融化了一半的圣女徽记，是卡萊丝莉特的。
周围很安静。没有了畸变体的嘶吼，没有了神力碰撞的轰鸣，只有风掠过地面的轻响，还有草叶晃动的沙沙声。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断裂的法杖、几片破碎的铠甲、几枚融化变形的神徽。那是战神教会全员，还有塔罗牌七位成员，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迹。
莉娅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根断裂的、属于蒂斯兰蒂雅的法杖。杖身的神纹已经黯淡了，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神性气息。
“他们都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砸在法杖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荧惑站在她身后，目光望向黑雾散去的远方。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黑雾，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灰白的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淡蓝色的天空。
“战神教会的人，燃尽了灵魂，换来了这一击。他们的意志留在你身体里，没散。”荧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塔罗牌那几个家伙，灵魂都回魔界了。对他们来说，死了就是换个地方上班，算不上真的终结。卡萝丝回去说不定还能跟魔神拍桌子，抱怨这趟差事太麻烦。”
莉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想起出发前，营地的篝火旁，卡萝丝拍着胸脯说要把福咒女神的脑袋砸烂；萝丝靠在旁边打哈欠，说麻烦死了；莱雅笑着打趣她们，说回来要让露西娅做好吃的庆祝。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可现在，只剩她和荧惑两个人站在这里。
莉娅攥紧了手里的红宝石和徽记，慢慢站起身。她挺直了脊背，像奥斯特教皇那样，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战神教会没了，但她还在。
三万七千九百三十二道意志还在她的身体里，她要带着这些意志走下去。
“走吧。” 莉娅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平稳，“该回去了。外面的人还在等消息。”
荧惑点点头，和她并肩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阳光穿过彻底散开的雾气，落在她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冻土上的细碎草芽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人在无声地致意。
她们走出核心地带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队伍。九大教会的主力终于赶来了。各色的神徽旗帜在风里飘扬，白银色的、藏青色的、月白色的……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行进的速度很快，显然是察觉到了污染消散的气息，加急赶了过来。队伍的侧翼，跟着魔巫管理协会的人，深色的长袍在一片亮色的教会队伍里格外显眼。
最先看到她们的，是魔巫管理协会的斥候。他看着两人身后空无一物的核心地带，看着彻底消散的黑雾，又看了看莉娅身上破损的教袍和手里黯淡的红宝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问。莉娅看着他，平静地开口：“福咒女神已被终结。污染正在消散，不会再扩散了。”
斥候猛地睁大眼睛，脸上先是狂喜，随即又被沉重取代。他看着莉娅身后空荡荡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调转反向，朝着队伍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什么。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开去。行进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最先赶过来的是其余九大教会的教皇与高层，还有魔巫管理协会的会长。一群人走到两人面前，看着她们身后的战场遗迹，看着地上散落的、属于战神教会的铠甲碎片，再看看站在那里、孤身一人的莉娅，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人说话。他们都猜到了结局。十大教会之首的战神教会，依照之前的诺言全员奔赴死地，以全灭为代价，配合顶尖魔巫，终结了神堕的福咒女神。这是战神教会的绝唱，也是人类对抗神堕污染的第一场惨胜。保护现界的十大教会现在只剩下九个。
魔巫管理协会会长看着空荡荡的战场，又看了看荧惑苍白的脸色，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他身后，所有魔巫都跟着摘下了兜帽，对着核心地带的方向，深深躬身。
这是对赴死者的敬意。九大教会的教皇们也纷纷抬手，对着战场的方向，行了各自教会的最高礼节。风卷着草叶的清香，吹过所有人的衣摆。莉娅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颗红宝石，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迎着风，望向远方的天际。
几天后，荧惑和莉娅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和卡蒂斯娅德一起回到了那片冻土。满地皑皑的白雪，让这里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荧惑、莉娅和卡蒂斯娅德都是献花的。只不过她俩是战神教会的人，而荧惑献花的是福咒女神。
说实话，因为前世看了太多网文，再加上来到这个世界后幼年期一边要照顾莱雅，一边还要躲躲藏藏，以防被正神教会的人发现。所以，荧惑一直以来虽然理智上知道正神教会和正神都是倾向于保护人类的，但是实际上还是免不了产生反感。
但是这一次荧惑是真的发自内心改观了，不管是因为爱人者才能成神，至少神真的爱世人啊。虽然最初在神界的时候就知道了福咒女神遭到了污染，但是那个时候是真的没有想到，神堕对于神本身还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荧惑将花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说道：“古娜莉雅的事我记着，于云间坠落者，也愿你永享安宁。”
十五日后，荧惑坐在别墅的教室里，一边教导着玉衡，一边教导着莉娅。看着两个人交上来的试卷，荧惑实在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头大，“莉娅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现在学的是魔巫体系的力量，而不是神术体系。看看你的卷子，你画的是魔法阵？还是神术阵？”
在旁边的玉衡闻言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之前得知莉娅开始和她一样一起跟着荧惑学习的时候玉衡还真有紧张。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隔三岔五就能从莉娅的房间中听到莉娅的求饶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但是显然她知道莉娅不好惹。
不过在一起学习了一段时间后，玉衡才意识到原来莉娅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非常不擅长学习的人，或者说非常不擅长学习魔法。
“你也别笑！”哪知道荧惑突然调转枪口，“你看看你写的什么玩意！魔力传导回路你都画成8字形，你要干嘛？让魔力在里面一直空转，直到把魔力累死？”
虽然知道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唯心，而不是唯物，但是显然这种唯心也是存在某种规则限制的。当下环境越来越危险，如果不好好学点东西，根本撑不到规则大改变的那一天。正当荧惑准备说教几句的时候， 魔巫管理协会发来了任务通知。
“又有大麻烦了，速来会议厅！”看着乌鸦变成的纸条上的文字，荧惑示意了一下莉娅，莉娅马上会意，立刻和荧惑一起离开别墅，前往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