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蜷在铺着粗麻床单的床榻上，铠甲残留的霜气还没从骨缝里完全褪尽。连日鏖战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分濒临登神的力量，头刚挨到枕头，意识便如坠深潭般迅速沉入黑暗。她本以为只会是一场无梦的熟睡，可再次恢复感知时，涌入鼻腔的却不是神殿里干燥的熏香，而是混着汽车尾气、街边糖炒栗子甜香与湿润水汽的陌生气流。
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人潮汹涌的街边护栏上，身后是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正午阳光在楼体上折射出刺眼的冷光。一座完全不符合现界任何一座城市的存在。
低头看去，身披的战甲与惯用的三尖两刃刀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炭灰色连帽卫衣，侧边带着洗得发白的细条纹，下身是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双防滑耐磨的运动鞋。口袋沉甸甸的，摸出来是一块亮黑色的智能手机，指尖一碰便亮起了冷白的屏幕。
“这是……”莉娅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认得这个地方。当年入荧惑的梦境时，她曾在这座名为“魔都”的城市里生活过数年，看过外滩彻夜不熄的灯火，挤过早晚高峰水泄不通的地铁，知道巷口便利店的关东煮要在深夜买才最暖。可按照荧惑的说法，这里是她前世的故土，是只存在于她可以构建的梦境中，绝不可能真实出现在现界。
难道我又掉进了她的梦境？莉娅皱起眉，下意识想催动神念探查四周，体内却空空如也——奔涌了近百年的纷争之力如同被彻底冰封的河流，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她指尖发凉，几乎要以为那些神殿、战争、与荧惑并肩的过往，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荒诞大梦。可灵魂深处镌刻的契约印记还在隐隐发烫，清晰地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小姑娘，你没事吧？”
一道男声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莉娅抬眼，看见个身穿藏青色制服、别着亮银色警徽的中年男人正弯腰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关切。男人袖口沾着点粉笔灰，像是刚在路边处理完一起剐蹭小纠纷。
莉娅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惊惶，垂下眼睫，刻意放软了语气，摆出一副虚弱的模样：“警察叔叔，我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有点头晕，歇会儿就好，我带了药的。”
“叔叔？”警察嘴角抽了抽，看着她这张深目高鼻、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到了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只公事公办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带证件了吗？”
“莉娅・奥斯尔。”她报出名字，顺手从卫衣内侧口袋摸出一本深棕色护照递过去。护照的皮质触感真实得可怕，照片上的自己眉眼清晰，签证页的戳记一应俱全，连入境日期都严丝合缝。
警察接过来翻了翻，又抬头核对了一下她的脸，见她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之外确实没什么异样，又叮嘱了两句“不舒服就去旁边医院看看”“别一个人在路边待太久”，便转身走向了路口的岗亭。
看着警察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莉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扶着护栏站起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与行色匆匆的路人，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先找了家连锁酒店，用护照开了间高层的单人房。关上门的瞬间，她立刻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毯上，开始仔仔细细检查身上的所有物品。
手机干净得像台从未被使用过的新机器，没有通讯录，没有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相册里空空如也，唯独支付软件里躺着一串足够她挥霍三辈子的数字。口袋里除了手机，还有一串磨得发亮的铜质钥匙、护照和一个两万毫安的黑色充电宝。
她摸遍了全身上下，契约印记还在，灵魂的强度也没有半分衰退，可偏偏就是调动不了半分力量——别说操控纷争之力凝聚武器，就连她最基础的夜视能力都消失了，窗外暮色一沉，房间里便迅速模糊下来。
莉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冷静。她知道慌没有用，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荧惑在哪里。说不准这是她最后能救荧惑的机会了。
那串钥匙她认得。当年在荧惑的梦境里，这把钥匙对应的是一套老小区的三居室，是荧惑“前世”的住处。在荧惑的梦境里这里是她最温暖也是最黑暗的记忆，往前是温馨，往后是黑暗和痛苦。
莉娅攥紧了钥匙，指尖几乎要嵌进铜匙凹凸的纹路里。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转了两趟地铁，又步行了十几分钟，终于站在了那栋爬满墨绿色爬山虎的居民楼前。单元门的密码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她顺着楼梯走上三楼，站在那扇刷着米白色油漆的房门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与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摆着简单的米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个印着星空图案的马克杯，杯壁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咖啡渍。窗帘半拉着，夕阳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但是都缺少了一半，少了属于荧惑的那一部分。
她快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果然摸到了红色封皮的房产证。翻开的那一刻，莉娅的眉头彻底锁死——产权人一栏里，清清楚楚只写着“莉娅・奥斯尔”五个字。
没有荧惑的名字。她又查了一下下面的购房合同，上面就是她从开发商里直接购买房子的记录，按照她的记忆这就意味着这个房子就是她买的一手房，一口气住了二十多年的意思。
“不可能……”她低声自语，指尖抚过微微发涩的纸面，“这里明明是她的梦境，她人呢？而且这种这种遮蔽手法也太粗糙了，不像是荧惑的手笔，除非现在的她完全丧失了自我意识，这些都是下意识进行的修改。”
烦躁感像藤蔓一样顺着心口往上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荧惑是不是也被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可她很清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和荧惑有关的线索。哪怕毫无头绪，她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接下来的日子，莉娅像一滴水融进了海，成为了这座巨大而喧闹的城市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她没有坐吃山空，也没有漫无目的地乱撞。她先花了整整一个月，把当年梦境里荧惑提过的地方挨个走了一遍——外滩的观景台、大学城后门的旧书店、巷子里开了几十年的老面馆，甚至连临进城郊那座香火冷清的寺庙都去了，可没有任何异常波动，也没有半分荧惑的气息。甚至想要去警局挂走丢，但是却被告知警局的户口系统里没有荧惑这个人。
城外宛如贴图，根本离开不了，这是唯一能让莉娅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到现实的地方。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寒来暑往，转眼就是七年。
七年里，她考了本地驾照，买了辆省油的白色轿车，虽然钱还有相当多，但还是跑起了网约车。既能光明正大地在城市的每条街道穿行，把犄角旮旯都摸得一清二楚；又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乘客，听他们讲城里的奇闻轶事，万一哪句话里就藏着她要找的线索。更何况，在这个失去了所有力量的世界里，一辆车能让她的搜寻效率高上不止一倍。
夜色渐浓，魔都的霓虹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莉娅开着车沿着内环高架慢慢行驶，车窗降下一半，晚风带着夏夜的燥热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部怪谈有声小说，主播低沉的嗓音混着车流声在车厢里缓缓回荡。她跟着旋律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神色看着格外松弛。毕竟过了七年，她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寻找荧惑已经成了她生活本能的一部分。
接单软件“叮”地响了一声，她扫了一眼屏幕，是顺路的顺风车订单，终点刚好离自己住的小区不远。接下订单后，她打了转向灯，缓缓驶下匝道。这时，路边一道狼狈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下意识狠狠踩下刹车，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