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莉娅的心跟着猛地一沉,七年里磨出来的所有松弛尽数消散,眼底只剩紧绷的锐利。
路灯斜斜打在那人身上,单薄的身形裹在洗得发白的宽大外套里,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大半张脸,可那截下颌线条、肩颈的弧度,她就算闭着眼都能一眼认出——是荧惑。
她几乎是没等车子完全停稳就,解开安全带推门冲下去,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哒哒作响。可距离还有两三米时,那人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猛地往后缩了一大步,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一双眼睛湿漉漉盛满惶恐,连抬头对视都不敢。
这反应太陌生了!
莉娅记忆里的荧惑,永远是迎着风浪往前走,哪怕身陷绝境,眼底也燃着不肯认输的光,从不会这般怯懦躲闪。她脚步顿住,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可那张脸实实在在,分毫未差,让她没办法转身离开。
“你……”莉娅话音刚起,路边一辆满载货物的货车毫无预兆地轰鸣着转弯,速度半点没减,直直朝着那人的方向冲来。
刹那间所有思考尽数清零,莉娅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出事。
她发力猛冲出去,手臂死死箍住对方的腰腹,借着冲力连带自己一同往人行道侧方翻滚。粗糙的路面蹭过手臂,火辣辣的痛感炸开,货车车轮擦着她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带起的狂风掀乱两人的头发。
直到彻底停稳,莉娅才松开怀里的人,胸腔剧烈起伏,后怕席卷全身,音量不受控制拔高:“荧惑,你疯了?!”
怀里的人明显被这声斥责吓得浑身一颤,肩膀抖得厉害,怯怯往后缩了缩,一双眼怯生生瞟着她,满是无措,没有半分往日荧惑的桀骜自信。
莉娅望着这双全然陌生的怯懦眼眸,心头咯噔一下。皮囊是她日夜找寻七年的模样,灵魂却仿佛换了个人,像一具空壳强行塞进了一段脆弱胆怯的灵魂,违和得让她心口发闷。
僵持几秒,那人细弱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荧惑?”
莉娅回过神,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快速编出说辞,面上不动声色:“我今天去警察局,看见有人拿着你的照片跟民警打听你的下落,我便记下了这个名字。”
心底默默补充:那个去警局反复询问、翻遍户籍系统一无所获的人,就是我。
荧惑垂下手,指尖绞着外套下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漫开一层灰暗的落寞,轻声自嘲:“是啊,去警察局怎么可能找得到我呢?我连户口都没有,就是个不被需要、不该存在的人。”
轻飘飘一句话,像细针狠狠扎进莉娅心口。哪怕她清楚眼前这人内里陌生,可顶着荧惑的脸说出这般自我否定的话,七年积压的焦灼、心疼尽数翻涌上来,酸涩堵满喉咙。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拉住对方冰凉的手腕,语气沉而温和,不容拒绝:“走,上车。”
荧惑手腕一颤,没有挣脱,只是乖乖跟着她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生怕惹她不快。
莉娅扶着她坐进副驾,顺手拉过副驾的安全带替她扣好,指尖触到对方单薄的肩膀,才察觉这人浑身都透着寒意,明明是盛夏夜晚,却冷得像浸过冰水。
她绕回驾驶座坐好,关上车窗隔绝外面嘈杂的车流与尾气,车厢里只剩下车载小说微弱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莉娅侧头看向副座垂着头的人,路灯光影落在对方侧脸,柔和了那份怯懦,可眉眼深处挥之不去的自卑情绪,看得她心口发紧。
“你怎么会一个人站在货车转弯的路口?不知道这边车流快吗?”莉娅放缓语调,尽量不带半分苛责。
荧惑指尖抠着座椅布料,声音低若蚊蚋:“我……没有地方去,随便走走,没注意车子过来。”
“家里人呢?”
问话落下,荧惑猛地僵住,脑袋埋得更低,睫毛簌簌颤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莉娅心口又是一疼。她太清楚荧惑过往的伤痛,可眼前这份破碎无助,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她压下追问对方到底是谁、真正的荧惑身在何处的念头,眼下这人无依无靠,独自在外太过危险,先带回去安顿才是首要。
“我住的小区就在前面,你今晚先跟我回去,至少有地方落脚,不用在外游荡。”莉娅发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余光一直留意着副驾的人。
荧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地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神空洞茫然,仿佛这座繁华热闹的城市,没有一寸土地属于自己。
一路无话,车子驶入爬满爬山虎的老旧居民小区,停在单元楼下。莉娅熄火下车,主动绕到副驾开门,伸手示意对方下来。
开门的瞬间,荧惑抬头望向这栋老式居民楼,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转瞬又被惶恐覆盖。
莉娅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异样,不动声色,牵着她走上三楼,掏出那把攥了七年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旧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的星空马克杯、米色布艺沙发,一切都和记忆分毫不差。荧惑站在玄关,怔怔望着屋内陈设,脚步顿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模糊碎片,却抓不住分毫。
“进来吧。”莉娅侧身让她进屋,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喧嚣。
荧惑小心翼翼踩进屋内,不敢随意触碰任何东西,拘谨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像个误入他人居所的外人。
莉娅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温水,端着玻璃杯递过去:“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我给你找一套干净衣服换洗,浴室可以洗澡。”
荧惑接过水杯,指尖裹住温热的杯壁,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微弱暖意,小声道了句:“谢谢你。”
莉娅看着她温顺怯懦的模样,心底愈发纷乱。七年苦苦寻觅,终于见到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可灵魂全然陌生。她隐隐猜测,或许是这片幻境的力量扭曲了荧惑的意识,剥离了她过往所有锋芒与坚韧,只余下一段残缺脆弱的残魂困在躯壳里。
真正的荧惑,是不是还被藏在这片城市幻境的深处?
她望向窗边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城市边界依旧如同僵硬贴图,这座困住她七年的牢笼,如今又多了一个迷失的人。
“你不用拘束,在这里不用害怕,不会有人赶你走。”莉娅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轻柔,“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漂泊。”
当晚,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感传来,莉娅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天气,神色有点凝重,手机里发布了台风预警。但是莉娅的本能直觉告诉她,那里根本不是台风,而是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莉娅回到房间内,看见荧惑躺在床上剧烈喘息着,浑身是汗,急忙上去检查了一下。正准备拿起手机打急救电话,就发现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了,同时窗外的灯光在快速熄灭。这无疑证实了她的想法,外面的根本就不是台风,而是某种专门针对荧惑的东西。
弄清楚这一点后,很多东西就能想明白了,这里是荧惑的灵魂深处出现的战场,交手的双方是谁暂且不清楚,但是很明显自己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自己曾经来到过荧惑的梦境和灵魂深处,戴上了一部分荧惑的印记。
只不过之前这种战斗都已存在于最底层,现在底层应该是分出胜负了,而且看上去似乎是荧惑败了,于是乎那个家伙从底层的意识控制杀了出来,想要彻底抹杀荧惑。既然搞清了问题,那么事情就简单了,接下来只需要——带着荧惑跑!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现在的莉娅已经没有恢复力量,连荧惑都打不过的存在,现在的自己能打过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想到这里,莉娅没有丝毫犹豫,抱起荧惑就下了楼,将汽车打着火,迅速向着城外驶去。
莉娅当然没忘这个世界仅限于魔都一个城市,但是现在她没得选,只能赌一把带着荧惑就能离开。而且她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那个追杀荧惑的人哪怕现在都没有办法直接远程干掉,反而是编造一个台风,就说明对方也必须遵守最基本的规则,那么最有可能构建这个世界规则的就是荧惑。
汽车顶着大雨在街面上飞驰,大量的东西被台风卷起砸向莉娅。不过好歹是七年的老司机了,而且怎么看这个城市都不像是还有交警的样子,也可以随便开。在莉娅的操作下,汽车冲破迷雾,第一次来到了郊区。城市,以及城市上方的风暴,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