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们不约同时地抬起头。
深夜之中，那面漆黑的天空，竟然……出太阳了？
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太阳不会让看见它的人浑身战栗，更不会观察每一个注视它的人。
那是一颗眼睛。
一颗横跨半个莱博瑞特城的眼睛，悬浮在天穹之上，冷冷地俯视着城市的一切。
炫彩的光芒不断变幻，如万花筒般闪烁。那些图案没有规律，没有逻辑，只是永无止境地流转、扭曲。
它不带来任何热量。
整个城市，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逃往避难所的人，留在家中不出门的人，妄图趁乱盗窃的人，甚至包括城中的野猫野狗，他们直直地伫立着，直勾勾地望向天穹。
望向那一轮不该存在的“太阳”。
光芒穿透云层，穿透建筑，穿透一切缝隙。一直蔓延到城外的村镇，笼罩数十万人，只有仅剩的魔法使，勉强能抗下这诡异的光芒。
——
这魔法，简直……
虽然有些类似Cancer的回路，但和那颗毒瘤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这绝不是简单的控制。
而是……呃！
突然的眩晕感，不能盯着那东西看。
“希斯尔露小姐。”
摩西利微笑着抓住我抵在他颈间的匕首。
“请把它放下，好吗？我们依旧有商量的余地。”
“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见我没有收手的意思，摩西利只得抓着爱瑞拉向后退开十米。他抬起右手，那轮紫黑色的魔法阵缓缓旋转起来。
“希斯尔露小姐，你们已经分析出Envy tumor的魔法回路了，也就是你们口中的Cancer，这东西与爱瑞拉的魔眼有些相似，但有着本质的不同。”
“说重点！”
“Jealousy。”
他顿了顿，细细品味这个词，“这个魔法的效果是，改变认知。”
改变认知？
什么意思？
“我要让赛勒俄斯那个家伙明白，谁才是这个帝国教会的真正领导者。”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并不想杀死他，而是要让他臣服——做我的部下。毕竟，我一向尊重强大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应有其用武之地，而非像他那样滥用。”
也就是说——
只要摩西利愿意，全城数十万人——都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所有人都会因这双魔眼，变成他的奴隶！
“我没有说谎，希斯尔露小姐……”
摩西利抬起右手，魔法阵缓缓转动，天空中那双炫彩的眼睛也随之加快了变幻。
“住手！你这个疯子！”
我甩开冰匕，冰蓝色的魔法阵瞬间成形。锋利的冰刺拔地而起，抵住摩西利的身体，将他与爱瑞拉分隔开来。
但，魔法依旧没有解除。
天穹的彩光愈发诡异。
“希斯尔露小姐，意气用事终究会造成毁灭的结果，希望你能冷静思考一下。”
摩西利的声音从冰刺后传来，“如果我死了，魔眼的第二种效果就会直接爆发——这座城市的所有生灵，都会在瞬间精神崩溃。或许你的魔眼可以抵挡。但……我们都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对吧？”
他手中的魔法阵停了下来。
天穹的魔眼也随之静止。
那些变幻的图案凝固了，停在一个诡异的瞬间，似是无数眼球，静静地注视着城市。
“我再给您一次考虑的机会，希望你能给出满意的答复。”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认为这是一种邀请。”他歪了歪头，“我们完全可以合作，不是吗？”
他轻轻站在冰刺上，右腿已经恢复完好。
“哼。”我后跳一步，落在一颗被冰霜覆盖的断树上。
要不然我干脆先答应他，在找机会把他干掉？
貌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笑了笑，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是真心的，希斯尔露小姐。为了两大帝国的长久和平，我们没必要把事情推到无法挽回的局面，不是吗？”
真心？从他口中说出，我只感到一阵恶心。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直接杀死他，全城都会崩溃。继续耗下去，一旦他启动那个魔法，这座城市会变成他的傀儡。
艾利克斯、薇世娜、莱蒂西娅、学院的大家……还有这城市里每一个无辜的人。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看向天空的眼睛。
诡异的光芒加剧，那些凝固的图案又开始缓缓交织。
而爱瑞拉……
她像人偶一样飘在摩西利身边。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身体里的魔法微粒与摩西利的手臂连接，源源不断地注入天穹的魔眼。
如果……解决她的话……
不行！
我做不到。
那个老东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有保护过爱瑞拉，只是用圣光托着她的身体，让她悬浮在那里。
完全不怕我会对爱瑞拉出手。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破解这个魔法？
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存在这么不讲道理的魔法。
我记得爱瑞拉说过，她的魔眼必须有人配合才能用。可那老家伙刚才的话，明显和爱瑞拉的说的不符啊。
直接干掉摩西利还是太过冒险了
那就，先试试他……
我改变了魔法阵的回路，已经有些勉强了，但，试探下，还是能做到的！
“嚓！”
冰刺瞬间逼近摩西利的脖子。细长的冰枪拔地而起，径直刺入他的大腿。
“呃……既然如此，你就别怪我了。”
他没有挣扎，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这是赛勒俄斯造的孽！”
“是吗？”
我冲他笑了笑。
“摩西利，哦不，法兰克尼亚教皇先生。”
那老东西愣了一瞬，很快缓过神，笑着停住手中的魔法阵。
“哈哈，希斯尔露小姐笑起来真漂亮，这么说来，你同意了？”
“不，法兰克尼亚教皇。”
我抚了抚狐耳上的绒毛，依旧笑着，用我的魔眼直直地看着他。
“本小姐想说的是……”
我歪了歪头，“如果我告诉你——你引以为傲的嫉妒魔眼，本小姐不仅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还可以直接用我的魔眼把它解除。”
我轻轻扒开自己的眼睛，魔法微粒汇聚与双眼，让眼中猩红的圆轮飞速旋转。
——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用。
但装，还是要装得像一点。
“告诉你，法兰克尼亚，观察魔法微粒只是我这双魔眼的基础能力，毕竟只有看到魔法微粒，我才能随意改变它们的运行轨迹。”
我放下手，叉起腰，尽量装作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瞪着他。
那个老东西，表情还真紧张起来了。
看来临时编的话起到效果了，虽然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魔眼有什么作用，和那个“Jealousy”对撞又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比坐以待毙要强，大不了，赌一把！
而且……
这个傻老头，似乎没注意自己的身后呢。
“法兰克尼亚。”我再次开口，“爱瑞拉的魔眼对我无效。你也看到了，无论学院的那晚，还是刚刚，我都可以轻松化解。说到底，也不过是魔法微粒驱动的，我只要把它们全打乱就好了。”
我甩甩尾巴，学着那只老金毛的样子向他勾起一抹笑容。
“那么——由此带来的反噬，你又能否抗住呢？”
听了我这番话，那老东西满脸紧张，却又平静地说道：
“希斯尔露小姐，您如此肯定？”
“本小姐可以在你发动魔法的瞬间，解决掉你的魔法，然后杀死你。”
我努力撑起气势，双手叉腰，狐耳竖起，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如果你不信，本小姐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魔眼！”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
又抬起那轮紫黑色的魔法阵，旋转得反而更快了。
“那么……请让我先见识一下吧。”
“法兰克尼亚，你的手在抖啊，是因为心急，还是太冷了？”
“这只是……算了。”
他面无表情地握紧右拳，将紫黑色的魔法微粒再次催动，进一步激发魔法阵。
“喂！你这家伙，就不怕死吗？”
“说到底，希斯尔露，你空有一份力量，却根本不知道如何运用。”
他攥紧拳头，向我摇了摇头。
“你根本就没有逆转Jealousy的魔法，只是在和我装样子而已。”
不是吧，一下就露馅了。
“不过你刚才说得倒是没错，”
他的嘴角越发上扬，语调越来越高，“我确实有些心急，因为很快，我就要成功了。那么，请不要记恨我，我依旧尊重你，魔法完成后，我会代替你使用你的力量。”
好恶心啊。
不过，看起来，时间差不多了。
我收回了笑容，将冰刺指向他的面门。
“还不明白吗？希斯尔露，我随时都可以启动Jealousy，你们已经……”
“至少，本小姐已经拖你的时间也够了。”
“什么？”
“嚓！”
一道迅捷而凛冽的剑光突然划过！
摩西利的右臂——整条被齐根斩断，紫黑色的鲜血喷涌而出，果然，魔法的连接暂时中断，爱瑞拉身前的魔法阵随之暂停。
他的注意力全被我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后方——那个灰毛小子，已经慢慢摸过来了！
虽然不知道西奥多怎么恢复的这么快，但，这点时间，足够了！
“西奥多，爱瑞拉就交给你了！”
——
“你——！”
摩西利立即启动左手的戒指。风刃、火球、雷电，同时轰向西奥多。
“老畜生——你在看哪？！”
背后骤然袭来的寒意让摩西利浑身僵住。
即便提前做好了防御，也已来不及。
紫红色的魔眼骤然闯入他的视野，紧接着，是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直拳，正中侧脸！
“咚！”
摩西利的牙齿瞬间被震碎，整个脑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
然而，他凸起的眼球却看到，那只看似娇小的拳头，突然爆发出三轮刺眼的魔法阵。
“嘭！”
少女全身力量倾泻而出——飓风、寒流、冰霜，将剩余魔法微粒疯狂运转。原本已经消退的三条尾巴，再次显现！
“给我，去死吧——！”
力量爆发至极致，全部汇聚于一拳！
“轰！”
摩西利瞬间被震飞，身体如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倒飞出去！
直接飞跃一座大山，冲向远方的教堂。
“轰隆——！”
他的身体砸穿教堂主殿墙壁，径直摔落在教堂右方的广场上。
地面瞬间崩裂，碎石飞溅。
“噗——！”
黑血喷涌而出。
圣光与魔物微粒仍在疯狂修复他的身体，脱臼的下巴回正，颅骨逐渐恢复。
他挣扎着爬起身，勉强睁开眼睛——
随即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紫红的眼睛。
我抓住他那颗歪倒的脑袋，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嘭！”
颅骨再度粉碎，连他恶心的眼球都流了出来。
“呃……”老东西嘴里涌着黑血，还扯着嗓子含糊地嘶吼，“希斯尔露，你——你要是杀了我，就不怕——！”
“你不是也在虚张声势吗？老畜生。”
那表情——
果然如此。
我一脚踩断他的腿，拽着衣领把他拎起来。
“还敢骗本小姐，那灰毛小子把你手砍断的瞬间，你们的连接就已经消失了！”
“你知道，本小姐刚才忍你多久了吗？”
——
时间回到不久前。医院的大门口。
“我要去救爱瑞拉！”
西奥多挣扎着想摆脱亚利安的手。可刚醒来不久的他，又怎可能挣脱。
“老师，我答应过要保护她的。”
“不行！”亚利安按住他的肩膀，“好不容易帮你捡回一条命，就你现在这个状况出去战斗就是送死。”
“既然大家都在战斗，我凭什么躺在这里？！”
他抬起头，直视着亚利安的眼睛。
“老师，那是我和爱瑞拉的约定！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她救回来！”
这是亚利安第一次听到西奥多如此流利的话语。
虽然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红了脸。
“欧菲蒂斯，让我来吧。”
尤莉女士向亚利安摆摆手，微笑着走到西奥多面前。
“西奥多先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现在，请好好休息。”
她温柔的声音如暖风般拂过少年的心绪。
可西奥多依旧他固执地摇着头。
“这是我和爱瑞拉的约定。无论如何，求求您，让我去吧。像我这样的人，就算因此丢了性命……也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损失。我必须——”
“孩子。”
尤莉轻轻按住少年的头，温柔地抚摸着他那灰白色的发丝。
“任何一位公民都不该因此逝去。你很坚强，也很勇敢，请不要为之冒险了。”
她蹲下身，与西奥多平视。
“西奥多，请相信我们。相信莱博瑞特，好吗？”
少年涨红了脸，却依旧倔强地望着她。
“尤莉女士……”
他赶紧摇摇头。
“我不能让爱瑞拉被他们玷污……她不是工具！是她改变了我，是她照亮了我，是她拉我走出泥沼，而现在，她有了危险……”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我必须，带她回来！”
尤莉愣住了。
随即，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轻轻扶起这位十五岁的少年。
“欧菲蒂斯，你也听到了吧。”
“哼……算了，死了别怨我没拦你。”
亚利安背过身去，抓起自己的佩剑。
灰白色的魔法阵托举起西奥多的身体。尤莉推开大门，夜风瞬间灌入。
“西奥多先生，我很敬佩你的觉悟。”
“武运昌隆。”
“尤莉女士……我……”
一柄利剑突然朝他抛来。
他急忙接住——那是，他的佩剑，不过之前在与摩西利的一战中已经断了。
“我帮你改了一下，能增幅你的魔法威力，相当于一个一次性的魔导具，只要按你砍那老东西的用法就能发动。”
“拯救公主的勇者怎么能没有剑呢？拿去吧。”
“老师——嗯！”
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纵身跃入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