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正午的阳光穿过日渐稀疏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却终究抵不过早晚时分那沁骨的凉意。
北风裹挟着清冽的寒意掠过城市中的运河,悄然步入湖心公园,拂过某一节树梢,将最后几片固执的枯叶卷离枝头,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少女雪白的狐耳上。
她靠在长椅上,头顶的那对狐耳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惊扰她的安眠。
远方的路人早已换上厚外套,可女孩还穿着学校那身单薄的校服。短裙底下,两条白净的腿直接露在外面,只套了双刚到脚踝的花边袜。
微风拂过那副动人的面颊,树影摇曳。很快,便有人发现了这只打瞌睡的小狐狸。
“是……那位狐狸小姐?”
艾丽女士赶紧放下手上的工作,快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孩的香肩。
“慕恩斯露德小姐,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可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女孩小声轻哼着,又换了个姿势,雪白的尾巴盖在小肚子上。
无奈,艾丽只得扶起女孩的身体。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叫醒她,女孩的尾巴突然缠住了她的腰,把她也拉到椅子上,女孩顺势倒在她的怀里。
“这可怎么办啊?”
艾丽有些哭笑不得,怀中的小狐狸蜷缩着身子,时不时还蹭一蹭她的腿。
“只能等玛丽前辈过来了。”
“不……不可能……”
“嗯?”艾丽赶紧扶起女孩,却见她眉头紧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怎么了?小姐,做噩梦了?”
“不要……”希斯尔露攥紧小拳头,咬紧牙关,“绝不能让它们……得逞……”
艾丽没注意到的是,女孩佩戴的吊坠,此时却散发着幽异的蓝光……
——
那是梦吗?
也许不是。但,少女又一次望见了诡异的炫彩。
天空睁开眼睛,光芒洒向世间,无数色彩于天穹之上交织、重叠。
[不可能,那是Jealousy!可爱瑞拉她不是……]
人们为之喜悦,庆祝新日的诞生。
他们兴高采烈地打开大门,拆掉碍事的城墙,不能因此妨碍这座城市的新住民,大家的新朋友——“世界”的宠儿。
[不要,不要打开,那些魔物会进来的!离开城市,快跑!]
幽紫色的火焰照亮群山,美丽的巨龙高唱歌谣,人们在火中与新朋友共舞。
[绝不能,让它们得逞!]
他们高兴/腐蚀,他们喝彩/撕碎,他们升华!
届时,天空将为祂加冕。
[不……那到底是……]
白日自黑夜升起——
“不行!”
我猛的睁开眼睛。
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我的鼻尖。
“阿嚏!”
“小姐,你……你醒了?”
“嗯?”
一位陌生的雌性人类低下头,帮我拿开了落叶。
她是谁啊?
诶!我好像在她怀里躺着。
我赶紧爬起身,尾巴从她的腰上解下来。
“啊,抱歉,这位女士,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在问我吗?”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啊,小姐,我也是刚来这边上班,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
“这样啊……等我先缓一下……”
看这位女士的打扮,应该是一位园丁吧,仔细一看,她的脸,我好像还有点眼熟……
“啊,是慕恩斯露德小姐。”
又来了一位园丁,诶,这不是玛丽女士吗?
“您的身体已经没事了?”
“嗯,只是醒来后身体有些虚弱。”她向我点点头,“我一直都想好好向你们道谢的,可惜找不到机会,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你了。”
另一位年轻的女士也凑了上来,“是啊,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我刚出院没多久就遇到你了。”
“你也是当时Cancer的受害者?”
那她是……哦!
“你是被安卡特那家伙欺负的……叫……”
“叫我艾丽就好。”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之前莱纳德叔说过会好好照顾他们,没想到连他们未来的工作都安排好了。这里可是莱博瑞特面积最大的湖心公园,在这一地带的薪资都相当高呢。
“小姐是有些累了吗?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的新家坐坐。”
“不用啦,我只是简单休息一下,没想到睡着了,哈哈……”
我赶紧向热情的玛丽女士摆摆手,站起身,抖掉裙子的尘土。
话虽如此,我还是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刚醒的缘故,脑袋还晕晕的,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得让自己清醒一下。
“小姐,您这就走了吗?”
“嗯,抱歉,我还有些事情,有时间在聊哈~。”
我裹紧校服外套,将双手缩进袖子里,快步朝着公园外走去。
——
天气很不错,吹的双腿凉凉的,倒是很提神。挠挠耳朵,脑袋清醒了不少。
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今天是周五,在学院憋了快一个月的我,决定上午课程结束出来散散步,顺便买些点心和袜子回去。
自摩西利和赛勒俄斯搅的烂摊子结束后,为以防万一,学院严格限制了我们的出行,没有必要不允许随便离开。就为了出去这一趟,我还专门去找了一趟院长。
好在,那位先生还算通情达理,在我求了两句之后,他决定这个周末给大家放个假。
于是,本小姐又成了学院的英雄,哈哈。
但可惜薇世娜和莱蒂西娅她们两个没来,说是下午还有训练任务。没办法,我就自己出来了,没想到碰上这种奇怪的事。
还有意识的时候,记得我好像还在前往街区的厢车上……我给车夫先生钱了吗?
赶紧拿出小钱袋……嗯,确实少了一些,应该是付了吧?
所以,刚才的那些是……梦?
完全解放的Jealousy魔眼、冲破城墙的魔潮、腐烂的魔龙,还有——“太阳?”
我对这一系列的场景,有印象。是来到这座学院第一天的事……
当时的情形和今天很像,我与爱瑞拉结识后,就莫名其妙的做了个梦,然后……等等!
既然爱瑞拉的魔眼已经出现,和这莫名的既视感对应上了,那其他的魔物是?
仔细思考一下脑子又有点晕了。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踢开脚边的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石头坠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公园的出口就在前方,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走出公园,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的声音反而让我冷静了一些。
“咕……”
饿了。
我中午吃饭了呀,怎么又饿了?
先填饱肚子在想吧,正好看到这条街开了一家新的面包店。
轻轻推开奶白色的木门,两串风铃叮叮当当的十分可爱,从外面就看到她们家的种类很丰富,里面还有座位,非常适合休息。
这家女主人很喜欢养花嘛,不仅是窗边,连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青绿色的藤蔓顺着墙壁爬上屋顶,搭在房梁旁边的木架上,结出朵朵黄色的小花。
淡淡的花香与黄油烘烤的香气交织弥漫,这样的午后,实在惬意。
“老板娘,帮我拿些……”
“诶!是希斯尔露小姐,欢迎光临!”
听到我的声音,店长猛地抬起头,棕色的长发都散开了。
又碰到熟人了?余光瞟到她胸口的小牌子——索菲。
“啊,您不记得我了吧。”
“呃……抱歉,您是?”
可索菲女士并没有在意我的话。她掏出一个木盘,垫上一张报纸,把刚烤好的面包装满盘子,飞快地摆到我面前,又为我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忙完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又十分兴奋地握住我的手,“我是德雷的妹妹啊,那个麻烦的家伙你还记得吧?”
德雷的……妹妹?
啊!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在城东街来着,怎么搬到这里了?”
“那里呀,哈哈。”她又为我递来一个小碟子和纸巾,“伊丽莎白大人和教会给了我们很多补助金,我就在这里又开了一间店,东街的店就交给德雷打理了。”
交给他?那个赌徒?
索菲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又说道:“有些不可思议吧?那家伙醒来后,一直都是我在照料他。他和过去确实不一样了,在我丈夫的管教下,他那张脏话连篇的嘴都干净了不少。”
“后来,他主动提出想做些什么,我就把东街的老店交给他了。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的,烤糊了不少面包,还总记错客人的订单,但现在已经好多啦,偶尔还能创新出一两款受欢迎的新品呢。”
这……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他身上可能有关键的线索,我都不太想管那个赌徒。
但,这么看来,人类倒是很善变嘛。
“叮铃~。”
一位胖胖的女人推开了木门,搬来将一箱沉甸甸的牛奶。
“辛苦你啦,安卡特女士,放在柜台边就行——”
“安卡特?!”
我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那位送奶员也被吓了一跳,她看到我后立即摘下口罩,脱下帽子——
真是她!
不过她看起来比上次瘦多了。
“啊,慕恩斯露德大人,真是……巧啊,哈哈……”
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还是向我走了过来,搓着手慢慢地说道:“其实,我向找您道歉的,但没有机会,哦不,抱歉……”
她摇了摇头,再次看向我时,眼神虽然还有些躲闪,但语气坚定了很多。
“我没有勇气来见你。”
“呃,好吧,但……我还是挺讨厌你的。”
“嗯,是啊,您无法原谅我,公爵大人打开我的牢门时,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这个胖胖的家伙无奈地笑了笑,“抱歉啊,打扰到您了,今天的奶还没有送完,我先失陪了。”
那看起来臃肿的身体却格外的灵活,很快便跑开了。
“其实,安卡特女士和以前不一样了,近一个月的牛奶和食材都是她帮我送来的。”
“我知道啦,那我也讨厌她。”
可那又怎样,做了那么多恶事,现在才醒悟过来,早就晚了。艾丽女士都算是幸运的,不知多少人被她逼的走投无路。
不管那家伙了,我拿起牛角包“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黄油的醇厚香气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刚出炉的微烫温度,外酥里软,甜而不腻,配上温热的牛奶,简直是冬日里的治愈良药。
我三两口就解决了一个,又拿起一个撒着糖霜的蝴蝶酥,咔嚓一声咬下去,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好啦,您慢慢吃,不够的话还有很多。”
索菲女士又去忙了,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
——
吃了些点心,小肚子不再抗议,脑袋也转的更快了,好好回忆刚才那场梦吧。
既然爱瑞拉的魔眼已经对应上了,还有魔龙与那场突然的魔潮。
虽然魔潮我目前没有任何头绪,但那只丑陋的魔龙我倒是有点想法。
它有点像诺瓦。
只是,我们在溶洞与诺瓦战斗时,它失控变成的魔龙没有那般巨大与扭曲。也许,梦中的那个就是它的完全体——
吸收所有村民的完全体。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那场魔潮了。但,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桌子上的点心很快消失了大半,索菲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我的肚子也差不多填饱了。
拿起最后的面包,我无意间瞥到下面的报纸——《重大快报,反叛者名单新鲜出炉,第一位意料之中,最后一位细思极恐!》
这谁起的新闻标题啊?人类好抽象啊。
看他写的这么多,其实到最后都没有提出摩西利,而是指出了摩西利目前还活着的部下,大概还有十人,而那所谓的“细思极恐”指的是一个叫玛格丽特的神官,据说是埃尔梅丽主教的心腹。
但就是这样一份报道,除了我们这些知情者外,大家都深信不疑。
也不知道那个老金毛这么做是为何。
哼,人类的新闻啊……
没什么好说的,教会那边的事我完全不想理会。比起这个,还是更应该考虑一下那场魔潮形成的原因。
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索菲还在厨房忙里忙外,窗外的行人来去匆匆,偶尔能看到几个活泼打闹的孩子,即使在这略冷的秋日,他们也能为这座城市带来欢笑与温暖。
我绝不会让魔物破坏这份笑容。
索菲说什么也不愿收我的钱,我索性丢下十枚银币,直接夺门而出。
我得把魔潮的事提醒莱纳德叔,绝对不能让它们得逞!
不过再次之前,先补充一下我的袜子库存吧。
“希斯尔露……”
怎么又有人叫我,还有熟人……嗯?这个声音是……
“嘎——嘎!”
哪来的乌鸦?走开啊!
羽毛散落后,一抹靓丽的粉红充斥了我的视野。薇世娜?不,薇世娜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诺维拉。”
这丫头也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背着手,半猫着身子,歪着脑袋看我。秋风拂起她的长发,那抹粉色格外刺眼。
“你怎么在这里?”
“干嘛对人家这么虎视眈眈的?”她歪着脑袋笑了笑,从背后拿出一把菠萝肉烤串。
“人家买的太多了,给你一串。”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接下了。
“太好啦~,哎呀,以前的事多有担待嘛~,人家也很羡慕薇世娜姐姐,想和你交个朋友啦~”
“诺维拉,不是我不信任你,你哥,还有奥莱夫那家伙……诶!”
她跑远了。
我还没问明白呢!
“呼……”
我一口咬下她给我的肉串。
没有毒。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