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程烨、阿宁打叠起包袱,里面是盘缠、衣服及其他些许物什。
正当时
程烨同阿宁来到谢家正堂叩别谢珂、谢筱筱,原来家主谢元常常出门忙碌,今日却不在家,只叩别谢家两位小姐。
随即谢珂拿出两份昨日便写好的手写借券,交予程烨、阿宁收着。
当下里
程烨与阿宁再将谢珂的名帖随身携带,都贴身收好,不敢有误。
话休絮繁
方今两人辞别谢珂、谢筱筱后便往苏府行去。谢筱筱直送到谢家大门口处,依依不舍地牵着程烨右手,程烨道:
“二小姐,请回吧。我保证我一定会尽早回来,到时我一定会遵守我的承诺。”
谢筱筱欲言又止,美目泪汪汪的,招手道别。程烨同阿宁行礼毕,同她道别。
————————————
当下程烨同阿宁穿过六街三市,肩挑包袱,衣着干净,早来到苏谨苏大人的府邸。两个不走正门,只走侧门进。
那侧门姓张的门房大爷受了程烨与阿宁躬身施礼,早接过名帖和借券。
阿宁道:
“小女奉谢家老爷和谢大小姐之命,同他前来伺候知府大人。”
张大爷看过两样文书,如何怀疑。即刻便传唤一名姓朱的内宅管事。
正当时
这朱管事翻检行李毕,粗略搜了一下身,便引程烨和阿宁进府。
程烨同阿宁到了账房,由姓王的账房登记姓名、籍贯、面相特征,录入档册。
而后两人来至外院厅房,跪拜苏府大管家。大管家训话立威,无非是些“府内禁赌”、“禁喧哗”、“禁私传外事”等语。
待言语毕
大管家发给程烨、阿宁号衣和腰牌,两人的厢房早已打扫干净,准备好了。
本来还需叩拜主家,只是苏知府公务繁忙,苏夫人又不在家,此仪暂且记下。
正当时
朱管事带程烨、阿宁来到下房处安顿行李,两人房间果紧挨一处。但见:
室分左右,男左女右以别尊卑;榻列东西,东暄西凉而适寒燠。
府邸西偏,
下房数楹。
东厢一案一砚,笔搁犹带松烟,壁角枪影暗藏寒铁梨花;西厢一奁一镜,钗笼半掩残粉,窗下琴音时透金戈之韵。
青砖仄径,接庖厨之烟火;白纸疏窗,透花木之清阴。
阶前苔痕,
偶印履迹。
一几一凳,漆色虽黯而拂拭无尘;半帘半烛,光影虽微而照临有度。
檐角蛛网,
暗结晨露。
男仆之壁,悬旧剑穗以寄侠骨;女婢之奁,藏碎锦线以备女红。
铜盆贮水,备晨昏之盥栉;竹架悬衣,分内外之冠裳。
夜则同闻谯楼更鼓,
昼则各守厅事茶铛。
星沉月隐,此间不闻更鼓。诚然斗室,恰容两姓。但闻瓦上轻响,如猫行,如叶落,知是侠者未眠,无碍双勤。
如今且说程烨同阿宁安顿下来,换了衣服,同朱管事来到苏府一处小院。
正当时
小院里还有几名新来仆役。众人排在一处,同朱管事作一般打扮。怎生结束?
但见:
穿一件素白中单,恰似寒潭凝月魄,贴身悄掩尘劳骨。
披一件青绿直裰,恍若新竹带烟痕,罩体平添草木风。
系一条深绿丝绦,宛转如藤缠老树,紧勒腰间分上下。
脚蹬一双乌皮皂靴,沉浑似墨染顽云,踏地无声印霜痕。
当下里
那朱管事点检众人,挺直腰杆道:“这院里都是兄弟。为助兄弟们好好完成任务,现在由我来介绍介绍苏府的规矩。”
程烨和阿宁看着朱管事,两人都觉得他有点眼熟,程烨试探道:
“自己人?”
“不错。自己人。”
朱管事话毕,双手扶腰,左眼使个眼色。阿宁早注意到他腰间的吹针暗器。
(这不是那朱雀的…)
阿宁当下明白,程烨也早注意到那吹针,原来朱管事便是朱雀。没想到朱雀居然是苏府管事,上玄会果然名不虚传。
“又见面了。”
朱雀倒也不曾遮掩,反正在这的都是上玄会中人。程烨同阿宁对视一眼,上玄会到底在苏府安排了多少人?
话说堂堂侒阳知府,却有这么多江湖人士藏身…看来这苏府不简单啊。
却道这朱雀乃是青龙老大座下得力高手,不信?有首《临江仙》词赞曰:
铁面虬髯风裂袂,孤鸿影掠千军。吹针月下破星文。
寒芒惊宿鸟,一笑乱云昏。
十载江湖同淬剑,死生轻付深樽。匣中鸣处认前痕。
此身非我有,肝胆照昆仑。
方今朱雀忽然面色一改、话锋一转,倒像是位老前辈般教育起人来:
“注意了。苏府可不比谢府,规矩多得令人发指。我刚来那会儿啊,就因为放了一个松花蛋味的屁,就被罚俸半个月。”
正当时
朱雀忽然搞怪般做出个[放屁]动作,弄得在场众人既尴尬又好笑。
“吃饭不可以吧唧嘴。走路迈出的步子不可超过两尺,又不可少过一尺三。”
当下朱雀先做个吃饭手势,又一晃衣袍,给大伙大概比划一下迈步的距离。
(看来这苏府未必好混…)
程烨和阿宁互相对视,均咽口口水。这檀府果比谢家寒舍不同。
“还有啊,苏知府公务繁忙。我们可以在苏小姐身上找到线索。”
当下里
朱雀终于讲到上玄会众人此行任务的重要突破口,大伙都下意识挺直腰杆。不过苏清儿真是那么好哄骗的人吗?
“可这苏清儿表面乖巧温柔,可实际上啊,脾气古怪得很。不好接近。”
正当时
朱雀又讲起苏清儿的特点。阿宁听得认真,程烨却打量起这小院来,但见:
月过墙阴,碎银鳞于草际;风回砌下,散珠玉于花间。
双扉半掩墙阴草软,悬角灯以映青石;一径斜分砌下槐深,接芳茵而绕碧梧。
苔痕浸阶,
萝影垂垣。
四座云墩,环列如星拱斗;半庭烟霭,浮沉似鹤栖松。
砖纹篆地,引幽步而通曲奥;石几临虚,列冰壶以待清谈。
不闻车马之喧,
惟见琴书之影。
此间有嘉木扶疏,抱朴而守素;奇石磊落,含章而可贞。但见青士立庭,俨如退朝之笏;大夫垂荫,恰似展卷之帷。
此中真意,岂在廊庙簪缨?静里天机,自得林泉丘壑。
且说朱雀嘱咐众人,阿宁全神贯注,可睫羽掀风处却发现程烨走了神。于是手肘连忙轻轻一推,程烨早回神过来。
程烨同阿宁再聚精会神。不料朱雀话音刚落,旁边却传来轻言软语之声:
“程公子在吗?”
当下众人看时,却是苏大人千金苏清儿亲自前来,旁边侍女春丽陪同。
现时大伙忙低眉顺眼,躬身行礼。惟程烨踏出一步,抱拳行礼。苏清儿见了程烨,玉容早绽放出沁人心脾的微笑。
“程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在下见过苏小姐。”
方今苏清儿自眉开眼笑。程烨瞧苏清儿时,苏清儿怎生打扮?但见:
穿一件雪绡裁就素罗裙,裙裾绣月不绣云,却似广寒落凡尘。
披一件白鹤织羽轻纨氅,无纹无锦自生光,恍如新雪覆山岗。
脚蹬一双素缎缀珠绣履轻,莲花半隐步无声,唯留玉屑三两星。
这苏清儿真个是:虽为广寒谪降女,却作知府堂前姝。有诗赞曰:
青丝不绾金钗重,只簪白玉兰一枝。
耳悬明月珰双影,腕绕冰蚕丝几丝。
通身皎皎无杂色,唯有眉间一点慈。
便是观音座前女,谪向人间作清姿。
如今朱雀听了苏清儿之言,面色变幻不定,方才苏清儿说[又]见面。也就是说程烨和苏清儿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清儿有事想邀公子到花园一叙。不知公子可有时间赏光?”
苏清儿此话一出,阿宁柳眉一挑,自己这是又多了一个情敌。上玄会众人自不必说,都暗地里紧盯着程烨。
那朱雀此刻不住地对程烨使眼色,意在叫程烨莫要错失良机,赶紧答应下来。
程烨心想如此正好将那份手稿物归原主,于是开口便道:“当然。您请。”
苏清儿瞧程烨答应,早自喜形于色。当下回眸一笑、玉体折旋、莲步轻移。春丽紧随其后,程烨自跟在两女后面。
当下里
朱雀和其余仆役都暗自对程烨竖起大拇指。这不就是想打瞌睡来了枕头。
本来还要辛苦计划一番,可现时自己人却直接一步到位,打进了苏府核心。这叫什么呀兄弟们?这就叫: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今朝惟有阿宁瞪着苏清儿和程烨的背影,俏脸早气鼓鼓得像个包子。
————————————
如今且说程烨随同苏清儿、春丽主仆二人,穿过后堂,从角门进得后花园。
苏清儿转头吩咐道:“春丽,你且去那棵黑松旁边守着,不必离得太近。”
春丽应一声:“是,姑娘。”自到黑松处,程烨同苏清儿再往后花园内走。
却道程烨与苏清儿往里走了几步,于一座由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停下。
“程公子。”
当时苏清儿看着程烨,喜笑颜开。程烨却行一礼,口中便道:
“苏姑娘,之前小生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把这个还给姑娘。”
此刻苏清儿瞧程烨从怀中掏出一本《顾易传》来,伸手接过,面色微变。苏清儿正看那话本封面时,程烨开口询问:
“姑娘果真是笑笑生?”
苏清儿听得程烨言语,却也不曾否认。只是美眸注视程烨轻声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程烨见状,心里也只道苏清儿紧张,方才似是有些唐突,早开口道:
“姑娘莫紧张,我只想说您笔下的人物有血有肉,不愧是全城最畅销的话本。”
“如果公子真的喜欢顾易传的话…也不希望作者就此封笔吧。”
当今苏清儿听得程烨夸赞自己笔翰如流,心中自是喜不自胜。可苏清儿又担心程烨说漏嘴,这才问询程烨。
“那是自然。”
“那若旁人问起了…顾易传出自谁手,公子会如何作答?”
正当时
苏清儿听程烨回答,便放下心来。随却出了一个小题目,看程烨如何作答。
现刻苏清儿一笑百媚,垂首看向手中那本《顾易传》再瞧瞧程烨。接着望向周围山石古树,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当下里
苏清儿虽春风满面,可再看向手中话本时却又轻叹口气。现在苏清儿见程烨迟迟未答,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担心之色。
今时苏清儿将话本抱在怀中并移开视线。又似记起什么一般再看向程烨。
话休絮繁
程烨自不是那溜嘴之人。然苏清儿瞧程烨眼神有些游离,又有点忐忑不安。
正当时
你道程烨如何迟迟不曾言语?原来却只是程烨正东瞻西望地看这后花园。今朝却道这花园如何?但见:
至若春池漾碧,夏木垂青。也有秋月穿廊,冬雪覆亭。
石镌米芾之拜,
碑勒右军之铭。
左图右史,列琅嬛之秘笈;晨诵夜读,传洙泗之遗磬。
庭前古柏曾沾御史之霜,回廊九曲,早接兰室之墨香;槛外新篁犹带秘书之令,画栋三重,晚映芸窗之竹影。
曲水流觞,恍若兰亭再续;蕉窗听雨,浑如郢客重听。
叠石摹太华之云,
引泉作沧浪之沼。
墨池泛碧,曾濡雁塔题名之笔;砚山凝紫,尚带琼林宴月之虹。
墨沼游鱼,尽吞云汉之章;苔阶鹤迹,皆化篆籀之形。东阁开樽,时邀陶令同醉;西园秉烛,每与坡仙共醒。
苍苔绣砌,犹存庆历之霜;碧沼涵星,尚映元丰之杪。
东阁藏三代鼎彝,
西斋列百家坟典。
回廊九曲,尽悬这苏李诗笺;画槛三重,遍刻那欧梅墨藻。
所谓“观园知政”,岂虚言哉?斯园也,非徒林泉之胜,实乃文脉所钟。知府公退之暇,杖藜徐步,课子其中。可谓:
簪缨世泽润丘壑,
翰墨家风养碧峰。
却说今朝程烨思虑才罢,正瞧见苏清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程烨道:
“自是那城中第一美人所著。”
“我…我不是…”
此时苏清儿被程烨盛赞为侒阳第一美人,俏脸通红,喜气洋洋。苏清儿虽自谦,可玉容那乐不可支之色如何藏得住。
现今在远处守着的春丽往二人这看了一眼,挠了挠头,继续张望。
“姑娘,我可未说这美人芳名。还是说姑娘便是这城中第一?”
当下程烨故意如此,只要苏清儿开心。那苏清儿早羞得面红耳热,不自觉便用手上话本遮住脸颊,果然桃羞杏让。
好一阵,苏清儿方才放下话本,羞道:“我…我…我怎么会是呢?我没有…”
正当时
苏清儿羞人答答,说话都说不利索,可这心里却是欢天喜地,乐开了花。
过了数息,苏清儿兴高采烈的心情这才平复,深吸口气便对程烨道:
“但是你也知道的,苏府人多嘴杂。既然我们两个已经达成了共识的话…从今日起,程公子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卫。”
当下里
程烨连忙抱拳行礼:“苏姑娘果然慧眼识珠。在下定不负姑娘恩典。”
苏清儿看程烨答应,欠身行礼,心里却早幻想起未来和程烨一同的日子。
“姑娘,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程公子但说无妨。”
现刻程烨听苏清儿开口,心下一动,试着开口道:“姑娘,和我一同被借调的侍女叫阿宁。她武艺超群,不知可否…”
当日苏清儿听了,也没多想。给阿宁安排侍卫一职又不是甚难事。
“好,我答应了。”
“谢姑娘恩典。”
程烨见苏清儿如此爽快,连忙躬身抱拳行礼,谢苏清儿恩准。
————————————
暂不说程烨与阿宁担任贴身侍卫一职,且说程烨如今陪同苏清儿在这花园中闲庭漫步。两人说说笑笑,悠然自得。
“哎呀!”
原来苏清儿只顾和程烨闲话,未曾注意脚下,不小心倾跌,好在有程烨扶住。
而后程烨听得一声响,往下一看,却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罐子掉在地上。程烨捡起来瞧,里面是一只“唧唧”叫的蛐蛐。
苏清儿蹲下身来一看,惊慌失措:“怎么只有一只?黑蛋呢?黑蛋不见了…”
“黑蛋?”
程烨看着苏清儿刚才拿过的蛐蛐罐,上面果然煞有介事地印有“黑蛋”大名。
程烨眯眼细瞧之下,这罐子上还有极小几字:蛐蛐王之居所。罐子表面光滑如新,只因方才的磕碰而多了一些划痕。
正当时
程烨鹰瞵鹗视,早发现旁边沿阶草上有只蛐蛐在“瞿瞿”地叫。
那程烨眼疾手快,右手一伸,早把那蛐蛐稳稳抓在手心里,开口道:
“姑娘看看,是它吗?”
当下苏清儿一看程烨手中那蛐蛐,顿时喜上眉梢,缓缓从程烨手中接过。
“给。请姑娘收好。”
程烨语罢,心中腹诽道:没想到苏姑娘的喜好如此独特。不过[黑蛋]这名…黑蛋,怎地好像却是听谁在那说起过?
现今苏清儿正小心地把那蛐蛐放入罐中,这“黑蛋”果然精神头十足。
程烨方才抓在掌心时还能感受到它的强壮与活跃,不亏[蛐蛐王]的名号。
当下里
程烨一拍脑袋,它莫不是先前蔡苟和自己闲话时所说的那只打遍侒阳无敌手的蛐蛐!想不到它竟是苏清儿的爱宠。
话休絮繁
却说那春丽正于不远处守候,突然看见苏清儿和程烨半蹲下来,不知何事。
当时春丽三步并作两步,慌忙跑来问道:“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妨。春丽,我没事。”
苏清儿话音刚落,春丽这才看见自家千金把蛐蛐放进罐子里,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春丽搀扶起苏清儿,程烨跟在后头。一行三人出了这后花园,程烨告退。
待程烨回到下房,免不得被阿宁吃醋般审问一番,程烨也不隐瞒,全交代了。
————————————
再说苏清儿要提拔程烨和阿宁,却先禀明父亲,苏谨每日公务繁忙,没太在意,便准了。
只是本应先向苏夫人陈情,奈何不在家中。因此只苏知府点了头,便交由朱管事来办。那朱管事正是朱雀。
而后
至于这[底细]、[来历],自有上玄会藏于苏府中人来帮忙遮掩过去。
先前
朱雀早帮忙写清了借调契,请好了保人,如此自有上玄会来办妥。
然而
阿宁本应入内院做贴身女使,程烨本应做外院护卫。两人应不在一处执事。
只因程烨与阿宁均来自谢家,因此当分开管理,防私相授受、内外勾结。
不过上玄会众人都知这二人形影不离,因此程烨与阿宁照旧住在一块。如此,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