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六十六之夜站在三级台阶的最高一级,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中微微飘起,冰蓝色的猫眼从伽古拉身上移开,扫过大殿门口那五个人,最后落回林真身上。她的唇角依然挂着那抹从容的、居高临下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警惕,是好奇。一个能在伽古拉脸上引起那种反应的人,值得她好奇。
口琴声没有再响起。
但那种感觉还在。不是声音,是存在感。有人在靠近,不快,但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在丈量地面,又像在丈量大殿里每一个人的反应时间。
伽古拉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转身的每一个细节——肩膀先转,然后是腰,然后是腿。蛇心剑在他手中垂落,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划痕。他面朝大殿门口,面朝口琴声传来的方向。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成两条细缝。
他没有说话,没有摆出战斗姿态,甚至没有握紧剑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种姿态不是迎接敌人,不是迎接朋友,是迎接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告别了的人。
脚步声停了。
大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的,是从门外的阴影中浮现的,像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显形。人影不高,和伽古拉差不多。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皮衣上有磨损的痕迹,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衫。下身是黑色的长裤和棕色的皮靴,靴子上有灰尘,是从怪兽墓场的灰黑色平原上一路带过来的。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牛仔帽。
帽子是深棕色的,帽檐宽大,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的下巴——线条硬朗,有一层淡淡的胡茬。他的右手拿着一只口琴,银色的,在冰蓝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站在大殿门口,没有走进来。口琴从唇边移开,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的右手垂下来,和左手一起垂在身侧。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个有光的地方,但不急着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让眼睛适应光的亮度。
六十六之夜看着他。
她的冰蓝色猫眼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捕捉着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那顶帽子,那件皮衣,那只口琴,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大殿里的每一个人。不是扫视,是注视。一个人的注视,和另一个人的注视,在黑暗中交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在桌子上并排放着。
“来者何人?”六十六之夜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冷冽的,带着黑暗圆环能量加持的威压,像冰锥从高处坠落。
帽子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不是叹息,是那种“终于到了”的、放松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呼气。
那个人抬起了头。
帽檐下面的脸露了出来。不是年轻的脸,不是老的脸,是那种在宇宙中漂泊了很久、见过太多东西、但还没有被那些东西改变核心的脸。眉毛浓黑,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下巴的那层胡茬在灯光下显得更明显了。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大殿里的某一个人。不是六十六之夜,不是林真,不是那五个人。是伽古拉。
伽古拉也在看着他。
金色的竖瞳和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在大殿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任何人都来不及在那之中放入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放入”,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在漫长的、交织的、充满矛盾和默契的过往中沉淀下来的东西,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表情,甚至不需要眼神。
那个人把口琴揣进了皮衣的内袋。
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没有武器,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他的右手从内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空了。他抬起右手,摘下帽子。
黑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额头宽阔,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深了。他直视着六十六之夜,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猫眼,直视着那枚在她掌心中旋转的暗红色圆环。
“我叫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投入深水时发出的那种闷响,“全名,红凯。”
他把帽子按在胸前,微微欠了欠身。不是鞠躬,是那种在荒野中遇到陌生人时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致意。他直起身,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下的阴影重新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欧布•奥特曼。”
六个字。他没有喊出来,没有用任何强调的语气,只是说了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但那六个字落在大殿的石板上,比任何宣言都更重。
六十六之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那种“我听过这个名字”的、信息被接收后大脑正在处理时的短暂停滞。欧布奥特曼。光之战士。银河的候鸟。一个在宇宙中流浪了数千年的、不属于任何星系的、独自战斗的光之巨人。
她的冰蓝色猫眼在红凯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帽子到皮衣到皮靴,从口琴到双手到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她的目光是测量的、评估的、冷酷的,像一个珠宝商在鉴定一块从河里捡到的石头是真玉还是普通的鹅卵石。
“欧布奥特曼。”六十六之夜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缓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音节的重量,“你来这里做什么?”
红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六十六之夜身上移开了——不是被她问住了,是他本来就没打算回答她。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五个人,穿过林真,落在伽古拉身上。
那双被帽檐阴影遮住的眼睛,和那双金色的竖瞳,又在黑暗中对视了。这一次,对视的时间比上一瞬长了一些。长到足够让六十六之夜注意到,长到足够让巴鲁注意到,长到足够让大殿里每一个人都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在流动。
红凯的目光从伽古拉身上移开,落在那五个人身上,落在林真身上。他看了林真一眼,没有停留太久,但那一瞬间,林真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认识这个人,是认识这种眼神。是那种“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的眼神,是那种“我走过你正在走的路”的眼神。
然后红凯把目光移回了六十六之夜。
“接人。”他说。
两个字。声音平静,没有挑衅,没有示弱,只是陈述。
六十六之夜看着他。冰蓝色的猫眼微微眯起,眼尾的青蓝色眼线在那眯眼的动作中变得更加锐利。她浅蓝灰色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你说得倒是轻巧”的、带着嘲讽意味的从容。
“接人?”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舌尖在淡紫色的嘴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在我的宫殿里,从我的面前,接走我要的人?”
红凯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帽檐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存在感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得更安静了。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但你知道下面有暗流。
六十六之夜的笑容从从容变成了锋利。她的左手抬起,黑暗圆环在她掌心中旋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光芒在环面上流淌,那些金色的纹路在光芒中像蛇一样扭动。
“伽古拉。”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的质感,“去。”
一个字。去。
不是“去杀了他”,不是“去拦住他”,只是“去”。她知道伽古拉明白她的意思。一个在黑暗维度中被封印了三万多年的女王,在命令一个雇佣兵去对付一个他不想对付的人。
伽古拉动了。
不是立刻动的,是在那个“去”字落地之后,停顿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红凯注意到了。林真注意到了。六十六之夜也注意到了。那一秒的停顿,是伽古拉在这座宫殿中第一次在执行她的命令时出现的犹豫。
然后他动了。
皮鞋在石板上踏出一步。蛇心剑从垂落的状态抬起,剑尖从地面指向红凯。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刃在冰蓝色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像冬天第一场霜一样的光。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是冲锋,不是逼近,是那种“我不得不做这件事,但我不想做”的、缓慢的、带着某种沉重感的移动。
金色的竖瞳在帽檐的阴影和冰蓝色的灯光之间不断切换颜色。他看着红凯,红凯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织,像两条在深水中缓慢游动的鱼,没有碰撞,没有撕咬,只是彼此绕着圈,在试探对方的方向。
伽古拉走近了。
蛇心剑的剑尖指向红凯的胸口。剑尖和红凯的皮衣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这个距离,对于伽古拉的剑来说,只是一次挥臂的长度。
红凯没有动。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没有举起任何防御。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牛仔帽的帽檐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伽古拉能看到他的眼睛。从这个距离,金色的竖瞳能清楚地看到那双深邃的黑色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握着剑的、穿着白衬衫的、领带被风吹歪了的自己。
伽古拉的剑停住了。
不是停在了红凯的胸口,是停在了距离红凯胸口一拳的位置。剑尖悬在那里,没有前进,没有后退。伽古拉的手握着剑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但剑尖没有刺进去。
红凯看着伽古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邃的、被无数星光照亮过的眼睛,在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的、属于蛇心剑主人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伽古拉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那一拳的距离中对视,像一扇门的两面——一个人在外面,一个人在里面,门开着,但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六十六之夜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伽古拉。”
不是命令,是催促。那个“去”字没有被执行到位,她在提醒他。冰蓝色的猫眼在大殿的灯光中亮得像两颗寒星,浅蓝灰色的脸上那抹从容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冰层下面岩石一样的东西。
伽古拉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压制的、快要溢出的东西在寻找出口。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阳穴上那道跳动的血管比之前更明显。头痛——那种从听到口琴声开始就隐隐作祟的、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轻轻敲击的头痛——变得更重了。
但他还是动了。
不是刺出去,是收回来。蛇心剑从距离红凯胸口一拳的位置收了回来,在伽古拉身侧划了一个半圆,剑尖指向地面。他后退了一步。不是撤退,是在重新评估。是在告诉自己“我可以做这件事”,然后用行动去证明。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剑柄上,双手握剑。蛇心剑的剑刃在冰蓝色的灯光中发出细微的、像蝉翼振动的嗡鸣。伽古拉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进入了攻击姿态。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要攻击了。金色的竖瞳中那种复杂的、交织着太多东西的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单纯的、更职业的、属于雇佣兵的冷酷。
他迈出了一步。
这次不是慢步,是突进。皮鞋在石板上猛地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蛇心剑从身侧向前刺出,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白色的线。线的终点是红凯的胸口。
红凯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剑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向自己的心脏。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帽子稳稳地戴在头上,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看着那柄剑,看着握着剑的那个人,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中那一层被强行压制的、但从未真正消失的某种东西。
蛇心剑的剑尖在刺穿红凯皮衣的前一瞬间——偏了。
不是偏了一点,是偏了很多。伽古拉的剑从红凯的腋下穿过,刺向了空气。他的身体因为发力过猛而微微前倾,从红凯身侧擦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半米,从半米缩短到了贴身。
他们擦肩而过。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红凯的声音很轻地传入了伽古拉的耳朵。不是宣言,不是质问,不是任何可以被第三者听到的话。只有几个字,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伽古拉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剑停在了身后的空气中,没有收回来。他的背对着红凯的背,两个人背对背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他没有转身。
红凯也没有转身。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穹顶星光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六十六之夜站在台阶上,冰蓝色的猫眼看着伽古拉的背影,看着红凯的背影。她看不到伽古拉的脸,但她看到了他的剑停住了,看到了他的身体僵住了,看到了那个从走进这座宫殿以来从未在执行她的命令时出现过任何犹豫的男人,在那个戴牛仔帽的男人耳边听到了几个字之后,变成了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优雅的、致命的仪式感。她的手指修长,浅蓝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指尖的冰晶状指甲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像五颗打磨过的红宝石。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身侧举到胸前,掌心向上。
黑暗能量开始凝聚。
不是从黑暗圆环中流出的,是从她自己体内涌出的。冰与暗的双重力量在她掌心中交织、压缩、塑形,形成了一团暗紫色的、表面流淌着冰蓝色纹路的光团。光团在旋转中逐渐缩小、凝固,最后变成了一张卡片。
卡片是暗紫色的,边缘泛着冰蓝色的光。卡片的正面是一幅画像——一只全身覆盖着岩浆岩石的、双眼燃烧着白金色光芒的、轮廓如同移动火山一样的巨兽。画像下面的文字是用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书写的,但那些文字的笔画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发光,自动翻译成了在场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字符——
托库利加斯。
爆岩怪兽。灼热山岭的暴君。
六十六之夜将卡片举到眼前,冰蓝色的猫眼在卡片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唇角重新浮起了那抹笑容——不是之前的从容,不是之前的锋利,是那种“你以为你赢了,但你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牌”的、自信的、近乎傲慢的笑。
她的左手抬起,黑暗圆环在她掌心中旋转到最高速度。暗红色的光芒和卡片边缘的冰蓝色光纹交相辉映,两种颜色的光在大殿中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美丽到令人窒息的画面。她的手指捏着卡片,将卡片移向黑暗圆环的中心。
卡片插入圆环的瞬间,圆环的音效系统被激活了。不是机械的电子音,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严,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实体召唤·托库利加斯。”
黑暗圆环炸开了光。
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暴烈的光,是被驯服后的、压缩的、精准的暗红色光芒。光芒从圆环中心喷涌而出,在大殿的半空中凝聚、膨胀、塑形。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光球在空中旋转,光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涌出橙红色的岩浆。岩浆从光球上滴落,落在地板上,将石板烧出一个个冒着烟的深坑。
光球炸裂。
托库利加斯从光中走了出来。
它那深灰色的、布满龟裂纹路的岩块身体挤满了大殿的整个穹顶。它太大了——这座为人类——不,为人形生物建造的宫殿根本装不下一只五十九米高的怪兽。但黑暗圆环的召唤术自动调整了它的体型,将它压缩到了适合室内战斗的尺寸。不是缩小,是压缩——它的质量没有变,密度没有变,体温没有变,只是体积被强行压缩了。橙红色的岩浆在它体表的每一道裂缝中涌动,白金色的眼睛在它浑身上下各处同时亮起,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红凯。
托库利加斯张开了嘴。赤红色的熔炉腔室中,那颗暗红色的、内部涌动着白金色光芒的陨石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
红凯动了。
他从与伽古拉背对背的姿态中向前迈出一步,不是冲向托库利加斯,不是冲向六十六之夜,是冲向那五个人和林真。他的皮衣在移动中向后飘起,露出腰间别着的东西——不是武器,是口琴。他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五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走。”红凯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巴鲁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凝聚陨石弹的托库利加斯,又看了一眼台阶上握着黑暗圆环的六十六之夜。“往哪走?门在她后面——”
话没说完。
托库利加斯的陨石弹喷射而出。暗红色的球体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着红凯的方向射来,球心的白金色光芒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惨白。五千万度的温度在球体表面翻涌,所过之处的空气——不,这里没有空气,但光线本身被扭曲了,空间被灼烧得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红凯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欧布圆环。银白色的、有着复杂纹路的、在光线的照射下会呈现出彩虹般色泽的圆环,被他握在掌心中。圆环的边缘和他的口琴大小差不多,形状也差不多,在他手中像一枚被放大了的银币。
他举起圆环,圆环的光和他体内的光共鸣,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光之屏障。屏障不大,刚好够罩住他身后的六个人。
陨石弹撞上了屏障。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五千万度的岩浆球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被分解了——不是被挡住,是被解构。光之屏障将陨石弹的能量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光粒子,那些粒子在屏障表面流淌,像水流过玻璃,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托库利加斯的白金色眼睛在陨石弹被分解的瞬间同时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困惑。它从未见过自己的攻击被这样化解。不是被承受,不是被反弹,是被理解,然后被拆解。
红凯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
他将欧布圆环收入怀中,转身,一只手按在巴鲁肩上,另一只手按在法伊尔肩上。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巴鲁、法伊尔、洛格美尔、米尔兹、希库、林真。
“靠拢。”他说。
六个人本能地靠拢了。不是因为他们听他的命令,是因为在那短短几秒的接触中,他们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威严,是那种“我知道怎么把人从危险中带出去”的、经验带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红凯的手从巴鲁和法伊尔肩上移开,从怀中重新掏出欧布圆环。圆环在他掌心中旋转,银白色的光芒从圆环中心向外扩散,将七个人全部笼罩其中。
六十六之夜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拦住他!”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语调,是尖锐的、带着愤怒的、像冰面碎裂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声音。
伽古拉没有动。他还站在红凯刚才站过的位置,背对着红凯和那六个人,面朝托库利加斯燃烧的躯体,面朝六十六之夜从台阶上冲下来的银白色身影。他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正在朝他的方向冲来的女王,看着那只正在凝聚第二发陨石弹的怪兽。
他没有攻击。
六十六之夜从他身边冲过,银白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飘散,冰蓝色的猫眼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燃烧。她的右手握着黑暗圆环,圆环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她要把那七个人留下,不惜任何代价。
太迟了。
欧布圆环的光芒将七个人完全包裹,银白色的光柱从大殿中央拔地而起,穿透穹顶,穿透那层灰黑色的云层,射向怪兽墓场无尽的虚空。
六十六之夜扑到了光柱前,她的手指——修长的、浅蓝色的、指甲冰晶般透明的手指——伸向光柱中林真的方向。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光柱的边缘,一股灼热的、纯净的、带着净化之力的光电流从指尖窜上她的手臂。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被灼出了几道细长的、冒着烟的伤痕。
光柱消散了。
大殿空了。
七个人,从她的宫殿中,从她的面前,从托库利加斯的陨石弹下,消失了。
六十六之夜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胸口在急促的呼吸中起伏,披风在身后缓缓落下。她的右手还握着黑暗圆环,圆环的光芒在失去目标后逐渐黯淡。她的左手——那只被光柱灼伤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伤口还在冒烟,浅蓝色的皮肤上那几道灼痕像被烙铁烫过的纸。
她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看着光柱消失的位置,看着那七个人站过的地方。
冰蓝色的猫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更冷的、更深的、像冰层下面岩石一样的东西。她的嘴唇——淡紫色的、薄薄的——缓缓弯出了一道弧线。
不是笑。
是记住了。
伽古拉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蛇心剑还垂在身侧,金色的竖瞳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他的眉头还皱着,太阳穴上那道跳动的血管已经平息了。
他的耳朵里还回荡着红凯擦肩而过时说的那几个字。
那几个字太轻了,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头痛引起的幻听。但他知道不是幻听。因为他的头痛——那种从口琴声响起就开始的、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轻轻敲击的头痛——在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消失了。
他把蛇心剑插回剑鞘,转过身,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看六十六之夜,没有看托库利加斯,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向大殿门口,走向那片灰黑色的平原,走向那只口琴消失的方向。
六十六之夜没有叫住他。
她站在原地,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中缓缓落下,披风的边缘垂在地面上,和她的裙摆交叠在一起。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那几道被灼伤的、还在冒烟的伤口。
“欧布奥特曼。”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冰蓝色的猫眼中倒映着指尖的伤痕,淡紫色的嘴唇弯着那道不是笑的弧线。
她记住了。
大殿外,灰黑色的平原上,那具巨大的骸骨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伫立着。在骸骨的阴影中,银白色的光柱落下的位置,七个人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
红凯最后一个从光中走出。他把欧布圆环收进怀中,把口琴从内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他没有吹,只是握着,拇指在口琴的金属表面上来回摩挲。
巴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巴巴尔星人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自然反应。“那人是谁?”他看着红凯的背影,“他说他叫凯,全名红凯,欧布奥特曼——欧布奥特曼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洛格美尔蹲下来,把改锥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武器。米尔兹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他的笔记本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但他没有回头去找——他知道回不去了。希库双手空着,手指蜷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的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法伊尔站在所有人前面,剑横在身前,面朝宫殿的方向。他的手没有抖。
林真靠在巴鲁旁边的岩石上,能量百分之九,腿还在抖,但他看着那个穿皮衣、戴牛仔帽、背对着他们站着、面朝宫殿方向的身影。那个人的背影很安静。
红凯转过了身。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嘴角。他的嘴角没有笑,没有抿紧,只是很自然地、放松地闭着。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巴鲁,看了一眼握着剑的法伊尔,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洛格美尔,看了一眼摸着空口袋的米尔兹,看了一眼攥着拳头的希库。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真身上。
他看了林真很久。
不是那种“我在评估你”的看,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我也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不打算问你”的看。然后他从皮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林真扔了过来。
林真接住了。
是饼干。一块圆形的、边缘烤得金黄的、表面撒着糖粒的饼干。不是希库烤的那种——这块饼干的表面更光滑,形状更规整,像是有模具压出来的。饼干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凯”。
红凯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遮住了更多的脸。他转过身,面朝宫殿的方向,面朝那片灰黑色的平原,面朝那些沉默的骸骨。
“先离开这里。”红凯说。
巴鲁从地上爬起来。“去哪里?”
红凯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把口琴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
很短。只是一个音。但那个音在怪兽墓场永恒的寂静中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直到触及某个看不见的岸。
巴鲁看着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穿着黑色皮衣的、戴着牛仔帽的身影。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的问题,但最终没有问出来。他转过身,走到林真身边,伸出一只手。
林真握住巴鲁的手,站了起来。法伊尔走在最前面,剑还握在手里,面朝宫殿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洛格美尔、米尔兹、希库跟在他后面,六个人,排成一列,走在红凯身后。
红凯走在最前面。
口琴在他手中,没有吹,只是握着。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像在丈量这片平原,像在丈量从这座宫殿到平原尽头的距离。
他们没有回头。
宫殿的门口,六十六之夜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中垂落,披风在身后展开,冰蓝色的猫眼看着那七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她把被灼伤的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那些还在冒着烟的伤痕。
她的嘴唇弯着。
不是笑。
只是记着这笔账一定要还……
(第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