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墓场没有路。
灰黑色的平原在脚下延伸,没有任何标记,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地面是那种被碾碎又重铸的矿渣质,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像踩在碎玻璃上的声响。巨大的骸骨在平原上随意散落,像某个巨人孩童玩腻了的积木——肋骨、脊椎、头骨,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影子。
红凯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不快,但节奏稳定,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那件黑色皮衣被风——如果怪兽墓场也有风的话——吹动的领口。他把口琴收进了内袋,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像一个在沙漠中独自走了很久的旅人,不在意方向,不在意时间,只是走着。
巴鲁走在红凯身后,右手攥着拳,左手插在口袋里。巴巴尔星人的嘴张了三次,又闭上了三次。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但每一次他看到红凯的背影,那些问题就被压了回去。不是害怕,不是敬畏,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条船,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问“船从哪里来”了,他只是想上去。
洛格美尔走在他后面,工具围裙的口袋里塞着刚才在混乱中捡回来的几件工具——改锥、扳手、能量检测仪。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伸手摸一下口袋,确认它们还在。米尔兹跟在洛格美尔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笔记本丢了,眼镜用细绳绑在耳朵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像在数自己的脚步,又像在想一些和脚下无关的事情。希库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摩擦着手背,他的目光时不时回头看向宫殿的方向——那座暗红色的、被冰蓝色光芒笼罩的宫殿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粒模糊的光点。
法伊尔走在林真身边。
马格马星人的步伐和他握剑的姿势一样——稳健、沉默、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化。他的剑没有入鞘,横在身前,剑刃朝外。那双在大多数时候都缺乏波澜的眼睛此刻正扫视着平原上的每一具骸骨、每一个阴影、每一条裂缝。
林真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停下。百分之九的能量,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法伊尔没有扶他,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如果他倒下去,正好倒进自己的怀里。
红凯走了很久。
久到那座宫殿从地平线上的光点变成了看不见的轮廓,久到周围的骸骨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巴鲁终于忍不住了。
“喂。”
红凯没有停。
“我说,喂——那个叫凯的。”巴鲁的声音在寂静的平原上显得格外突兀,“你不能就这样闷头走路,不告诉我们去哪里、为什么去、去多久。我们不是你袋子里的饼干,想怎么塞就怎么塞。”
红凯停下了。
不是那种被叫住时的不情愿的停顿,是那种“我本来也打算停下来”的自然的止步。他转过身,帽子抬起来,露出那双被帽檐遮了很久的、深邃的黑色眼睛。
“你饿吗?”红凯问。
巴鲁愣了一下。“什么?”
红凯从皮衣内袋里掏出口琴,不是要吹,只是握着,拇指在金属表面来回摩挲。“饿了就走不动。走不动就想停。停了就不想再走。走了就不想再停。”他看了一眼巴鲁,又看了一眼所有人,“你们饿了。先吃东西。”
他从皮衣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扔给巴鲁。巴鲁接住,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压缩饼干,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外星合成食物,是真正的、用面粉和糖烤出来的、表面还撒着几颗芝麻的饼干。
“哪来的?”巴鲁问。
“上一颗星球。”红凯说,“面包店老板娘送的。她说我长得像她失踪的儿子。”
巴鲁看着那块饼干,沉默了。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没有吃,塞进口袋。“我们还有一个队友叫希库。他的饼干烤得更好。”
红凯的目光越过巴鲁,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希库身上。巴尔基星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曲。红凯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下次见面,我尝一块。”红凯说。
希库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红凯重新戴好帽子,转过身,面朝前方。那片灰黑色的平原在他的前方继续延伸,地平线上出现了新的轮廓——不是骸骨,是山。低矮的、绵延的、被灰黑色覆盖的岩石山脊,像一条沉睡在地底的巨龙的脊背。
“在那边的山脚下有一处废弃的观测站。”红凯说,“不是宫殿那种级别,有屋顶,有墙,有能挡住视线的掩体。我们先在那里休息。你的光需要恢复。”
最后那句话是对林真说的。
林真靠在法伊尔肩膀上,腿还在抖,但他看着红凯的背影。那个人的脊背很直,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但他刚才说“你的光需要恢复”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担忧,是那种“我知道这需要多久,我不会催你”的理解。
他们继续走。
山脊比看起来的远。走了一个多小时,那排低矮的轮廓才从地平线变成了可以看清细节的实体——岩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风化的痕迹,裂缝中生长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灰白色的苔藓状植物。山脚下确实有一处建筑,不是宫殿那种宏伟的石头结构,是某种金属与岩石混合的、半嵌入山体的、像废弃工棚一样的设施。屋顶是铁皮的,表面锈迹斑斑,有几块已经被风吹走了,露出下面的骨架。门是铁的,半开着,门轴生锈了,卡在了一个开了一半的角度。
红凯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的呻吟,然后缓缓打开了。
里面不大。一间主室,两间隔间。主室里有一张铁桌、几把椅子——椅子的腿有些歪——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取暖装置的金属炉子。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箱子,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有几块太阳能板,但已经碎了,不能用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干燥尘土的气味。
“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一些。”红凯说。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巴鲁走进来,打量着四周。
“不记得了。几十年前吧,也可能是几百年前。这种地方的时间不太一样。”
他走到那个金属炉子前面,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火石。他敲了几下,火星溅到炉子里的干枯苔藓上,燃起一小簇火苗。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下巴的胡茬、紧抿的嘴唇、被帽檐阴影遮住的上半张脸。
“把门关上。”红凯说,“火光从门口透出去,太明显了。”
法伊尔走过去,把门推上。生锈的铰链又发出了一声呻吟,然后铁门合拢了,将外面的昏暗和内部的微光隔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炉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和七个人的呼吸声。
巴鲁在铁桌边坐下,椅子歪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平衡。洛格美尔走到墙角,检查那些箱子,打开一个,里面是空的。米尔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笔记本可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希库蹲在炉子旁边,伸出手,让火光照亮他的掌心。
林真靠在墙边,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板。法伊尔坐在他旁边,剑横在膝盖上。
红凯站在炉子旁边,背对着火,面朝所有人。火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脸还是被帽檐的阴影遮着,但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清晰、平静、像在讲一个已经讲过了很多次的故事。
“赛罗前辈让我来的。”
大殿里的安静从一种疲惫的寂静变成了专注的停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红凯身上。巴鲁的嘴张开了,但没有说话。洛格美尔的手停在了一个箱子的边缘。米尔兹的手指停止了画圈。希库的掌心在火光中微微缩了一下。
法伊尔的剑在膝盖上不动了。
林真看着红凯。那双被帽檐遮住一半的眼睛,在火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片在黑暗中闪烁的水面。
“赛罗前辈……”巴鲁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犹豫,“你说的赛罗,是那个——”
“光之国。”红凯说,“赛罗·奥特曼。”
巴鲁的嘴终于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铁椅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巴巴尔星人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被锈迹和灰尘覆盖的铁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光之国的赛罗·奥特曼……派你,欧布·奥特曼……来怪兽墓场救我们?”
“是。”红凯说。
“为什么?”巴鲁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质疑,是那种“这不合理”的、带着困惑的急切,“光之国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就是一艘破飞船、五个人——不,六个人——一个从地球穿越来的、连能量都不够变身的奥特曼人间体。赛罗·奥特曼为什么会在乎我们?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红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口琴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手指在金属表面缓慢地、像在抚摸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东西一样地移动。火光在他的手指上跳跃,将银色的口琴镀上一层暖色。
“林真。”红凯叫了他的名字。
林真靠在墙边,看着他。
“你体内的光来自两个源头。诺亚的碎片,和另一个宇宙的奈克瑟斯。诺亚的光——那道光在穿越宇宙的时候,在光之国边界留下了一道痕迹。赛罗前辈感知到了。不是通过仪器,是通过他自己的光。”
红凯停了一下,握口琴的手微微收紧。
“一个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带着诺亚气息的光,在这个宇宙中出现、停留、然后消失。赛罗前辈查了那道痕迹的方向和落点。银河系边缘,K7-22星域。然后那道光的信号断了。”
林真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时空核心在微微发烫,但那种烫和之前不同——不是战斗中的应激反应,是那种“有人知道我在哪里”的、被牵住的、温暖的感觉。
“赛罗前辈派人去K7-22查了。”红凯继续说,“到的太晚了。你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们在行星表面找到了你们的飞船——不,是飞船留下的痕迹。那道被撕裂的能量通道,和通向怪兽墓场的空间裂缝。他们顺着裂缝的坐标找到了这里。”
“光之国能直接派人来怪兽墓场?”洛格美尔问。
“不能。”红凯说,“怪兽墓场的空间结构不稳定,大部队传送会产生不可控的维度共振。但一个人可以。所以我来了。”
他把口琴放回内袋,双手插回皮衣口袋。火光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在墙上微微晃动。
“赛罗前辈除了林真之外,完全不清楚你们的身份、动向,也不知道你们为何卷入此事,”红凯开口道,“他只跟我说,有位朋友被困在了怪兽墓场。而那枚黑暗圆环也在这里。”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真身上。
“他是让我来确认的。确认你还活着,确认那道光还在,确认黑暗圆环的状态。”红凯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如果是坏的,就带你和你的队友离开。如果是好的——”
他停住了。
“如果是好的呢?”巴鲁追问。
红凯的嘴角在帽檐的阴影中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短暂的、沉默的弧度。
“如果是好的,”红凯说,“赛罗前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摘下帽子。火光照亮了他的整张脸,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睛——深邃的、黑色的、被无数星光照亮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有某种在漫长旅途中被磨砺得越来越亮的东西。
“他说——‘光是可以被分享的。’”
林真看着红凯的眼睛。
那句话很短,没有解释,没有上下文,甚至不像一句完整的叮嘱。但林真知道赛罗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在穿越到这个宇宙之前,从诺亚的记忆碎片中看到过一些东西——光之国,那些战士,那些在黑暗中举着光的人。光是可以被分享的。不是“光是用来战斗的”,不是“光是用来赢得胜利的”,是“光是可以被分享的”。
林真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时空核心冰凉的棱角。核心的温度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变得温暖了一些,像某个沉睡的东西在被叫到名字时微微翻身。
“他说完了?”巴鲁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会有更具体的指示”的困惑。
红凯重新戴上帽子。“说完了。”
他转过身,面朝炉火,背对着所有人。火光在他的皮衣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将他的轮廓拉得很长。
“你们先休息。林真,你的光现在需要时间恢复,不是战斗,不是训练,是休息。三天后,我们再谈下一步。”
巴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靠着椅背,铁椅又发出一声呻吟。洛格美尔从墙角走过来,在铁桌边坐下,把工具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按大小排列。米尔兹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窗玻璃的窗洞,透过它可以看见外面灰黑色的平原和那些沉默的骸骨。希库还蹲在炉子旁边,把双手伸向火焰,手指在火光中微微张开又收拢。
法伊尔坐在林真身边,剑横在膝盖上,但他没有看剑。他在看红凯的背影,那双总是没有波澜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怀疑,是某种马格马星人很少感受到的、需要时间去消化的东西。
林真靠在墙边,把时空核心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核心的光芒在炉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暖色,暗红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像一颗被放在灯光下审视的琥珀。
三天。
又给了三天。上一次七天,这一次三天。每一次“时间”背后都跟着更大的东西——上一次是伽古拉的真话,这一次是赛罗·奥特曼的委托。
林真握着核心,闭上眼睛。
火光在跳跃,墙壁上那些影子在晃动,外面灰黑色的平原在黑暗中沉默地延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做事,所有人只是在那里,在那间废弃的观测站中,围着那簇小小的、用干苔藓点燃的火焰。
红凯站在炉子前,面朝火,背朝所有人。他没有吹口琴,只是站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第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