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筠停在那扇厚重的合金气密门前。
高密度合金铸造的门板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冷白色的荧光漆在门头正中央印着两行字:
【Project_Cradle (摇篮计划)】
【核心数据库_最高物理授权区】
此筠的呼吸变得沉重。
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牵扯到右侧腰肋那道长达十五厘米的焦黑伤口。
她的左臂因为肩胛骨的贯穿伤彻底报废,右手单手提着那把展开后全长超过一米五的反器材步枪,枪托的底板重重地磕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砸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她右膝弯曲,单膝跪地。
她只能依靠右手,反手摸向后背。
手指扣住金属锁扣,用力向下一拽。
一直被折叠收纳在背后的反器材步枪顺着重力滑落,被她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沉重的枪管护木。
此筠右腿单膝跪地。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在弯曲的瞬间再次崩开,新鲜的血液在洁白的瓷砖上积聚成一小滩血洼。
她将重达十几公斤的枪身架在右腿膝盖上。
右手握住枪柄上方的折叠转轴,“咔哒”一声,将金属枪托完全展开。
右手迅速拉动枪栓。
一枚穿甲弹被推进枪膛。
此筠的右肩向前顶,用肩膀那块单薄的骨骼死死抵住枪托后部的缓冲垫。
右手握住宽大的握把,食指穿过扳机护圈。
她将沉重的枪管向上抬起三十度。
准星越过了那行发光的白色字体,直接锁定了气密门右侧那根直径足有成人小臂粗细的主承重铰链。
枪管前端,冰冷的制退器金属边缘贴在了那根合金铰链的表面。
零距离。
钢铁与钢铁紧密贴合。
此筠的脸颊贴着冰冷的金属贴腮板。
视网膜深处,【红视】的猩红光芒最后一次亮起。
铰链内部的受力结构在她的视野中被解析成无数根脆弱的红线。
她的右手食指搭上了扳机。
扣到底。
“轰——!!!”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狭窄的白色走廊内炸开。
枪口制退器两侧喷吐出两团橘红色的高温烈焰,瞬间烤焦了门框边缘的绝缘橡胶。
那股狂暴的动能直接撕裂了左肩贯穿伤周围碳化的皮肉。
一股温热的鲜血从焦黑的血洞中喷涌而出,溅在后方的白色瓷砖上。
此筠的身体被后坐力推得向后滑动了半米。
她没有停顿。
穿甲弹带着极高的初速和动能零距离击中了那根高密度合金铰链。
弹头内部的贫铀合金在巨大的撞击压力下发生剧烈形变,产生了几千度的高温。
坚不可摧的合金铰链在动能和高温的双重打击下,中心区域被瞬间熔穿。
融化的铁水混合着碎裂的金属破片向四周飞溅。
右侧的第一根承重铰链彻底断裂。
此筠的右手食指离开扳机,迅速拉动枪栓。
滚烫的黄铜弹壳弹飞而出,砸在地板上。
第二枚穿甲弹上膛。
她强忍着左肩骨骼错位的剧痛,将枪口向下平移三十厘米,抵住第二根铰链。
开火。
退弹。
上膛。
平移。
“轰!”
第二声爆响。
气密门中央爆出一团更大的火花,厚重的门板向内侧猛地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周围的合金材料呈现出暗红色的高温熔融状态。
拉栓,退壳,上膛。
“轰!”
连续三发零距离的贫铀穿甲弹射击。
气密门右侧的三根主承重铰链被全部暴力熔断。
失去了一侧支撑的数十吨重合金大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左侧的液压锁死机构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偏载重量,内部的机械齿轮开始崩裂。
“嘎吱——”
巨大的气密门向内侧倾倒。
“轰隆——!!!”
整扇合金大门重重地砸在内部的金属地板上。
剧烈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导至走廊。
整条走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顶部的几块白色照明灯管直接碎裂,走廊陷入了一半的黑暗。
大量冰冷的白色雾气从门后的空间里喷涌而出,迅速淹没了此筠所在的那段走廊。
此筠垂下那把枪管还在散发着惊人高热的反器材步枪。
她用右手撑着枪身,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战术靴踩过一地的碎玻璃和金属残渣,她拖着那条流血的左腿,一步步走进了那片冰冷的白色雾气中。
战术靴踏上倒塌的合金门板。
前行了十米。
白色的液氮雾气在通道深处的抽风系统运作下迅速散去。
此筠停下脚步。
视野开阔。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环形空间。
穹顶高达三十米,惨白色的无影灯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在环形空间内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以千计的圆柱形透明玻璃培养槽。
每一个培养槽的高度都达到了三米,直径一米五。
它们呈同心圆状,一圈一圈地向着空间最中心的高台延伸,整齐划一,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根圆柱形容器的顶部和底部,都连接着粗大的黑色输液管和闪烁着绿光的数据排线。
玻璃槽内部,充满了浑浊的淡绿色营养液。
此筠拖着流血的左腿,踩着满是冰霜的网格地板,走到距离最近的第一排玻璃容器前。
玻璃表面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淡绿色的液体中,漂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巨大生物组织。
那是一颗被放大了数倍的心脏,正在缓慢跳动。
心脏的表面布满了粗大的青色血管,十几根带有金属探针的人造导管直接插在心肌的各个部位,随着心脏的收缩和舒张,不断地向内注入浑浊的液体。
右侧的第二个容器。
绿色的防腐液里,悬浮着一具女性的躯干。
没有头部,没有四肢。
躯体表面没有任何皮肤覆盖,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白色的筋膜直接暴露在液体中。
胸腔被某种器械强行撑开,露出了内部尚未发育完全、还连着一截脐带的苍白肋骨。
再向右侧看去。
第三个容器里连接着一颗人头。
说是人头,但它被剥离了全部面部肌肉和头盖骨。
无数根灰白色的神经索缠绕在一起,顶端连接着一颗被切除了四分之一额叶的大脑。
大脑的沟壑之间,插满了极细的神经电极,电极的另一端连接着容器顶部的金属盖板。
大脑的沟回在绿色的液体中微微颤动。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体屠宰场,一个批量制造血肉器官的生物兵器工厂。
########
此筠拖着那条不断渗血的左腿在两排巨大的玻璃培养槽之间缓慢前行。
走道狭窄。
那些浸泡在淡绿色营养液里的残缺肢体和畸形内脏,就在距离她肩膀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上下浮沉。
高频的过滤泵和维生系统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充斥着整个环形空间。
她的视线在那些漂浮的肉块上扫过。
左手边第四个容器里,悬浮着一条布满缝合线的右臂。
右手边第六个容器里,是一副没有骨盆连接的下半身骨架。
此筠没有在这些残肢前停留。
她继续向前迈步。
第十二步。
她的右脚突然停顿,此筠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左侧第三排的第二个培养槽上。
那个槽体内部的营养液比周围的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
在液体中央,漂浮着一颗被剥离了全部头盖骨和面部肌肉的大脑。
灰白色的脑回在防腐液中微微颤动。
真正让此筠停下脚步的,不是那颗大脑。
而是连接在大脑脑干末端,随着液体循环系统缓慢飘荡的几缕发丝。
那是一小撮绛紫色的长发。
【红视】无意识启动,发丝的颜色、质地、粗细,完全契合此筠视网膜深处记录了五万次的那个人。
她丢下了手里那把沉重的反器材步枪。
“哐当”一声巨响,枪身重重地砸在金属地板上。
此筠拖着伤腿,整个人扑到了那个冰冷的玻璃培养槽上。
玻璃表面凝结着厚厚的水珠和冰霜。
她举起沾满机油和自己鲜血的左手,用战术手套粗糙的皮革表面擦拭着玻璃的下半部分。
手套上的暗红色血液与玻璃上的冷凝水混合在一起,在透明的容器表面涂抹出一片红褐色污迹。
视线穿过那层被擦出一条缝隙的玻璃,落在了培养槽底部的一块发着幽绿色荧光的金属铭牌上。
此筠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过载充血的【红视】锁定了铭牌上那几行用激光雕刻的数据代码。
【Project_Cradle_Biological_Archive】
(摇篮计划_生物学档案)
此筠的视线向下移动一行。
【Batch_01: Vessel_02_Prototype_#0844】
(批次01:修复模块_02原型机_第0844号)
视线继续向下。
【Gene_Source: M.Hiiragi (Maternal_Extraction) / S.C (Gene_Complementation)】
(基因来源:御坂柊羽(母本提取) / 白井此筠(基因补完))
最后一行。
【Status_Report: Discarded.】
(状态报告:已废弃。)
【Reason: Neural_capacity_insufficient, Bond_Injection_Failed.】
(废弃原因:神经元承载力不足,羁绊注入失败。)
此筠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大脑完成了这几行代码的逻辑解析。
那是她的柊羽。
那个会因为她不吃饭而生气的班长,那个在车祸中用身体护住她的女孩,那个她在无数个日夜里痛不欲生想要找回来的爱人。
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容器。
左大腿外侧的鲜血在网格地板上聚集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耳边排风扇的轰鸣声、营养液过滤泵的咕噜声,在这一瞬间从她的听觉中消失。
那双通红的眼球,定格在那行“修复模块_02”和“基因来源”上。
没有所谓的命运安排。
没有那场相依为命的童年。
那长达十八年的温馨日常,那个为了她学会做饭、为了她打工、甚至在车祸中用身体护住她的紫发少女。
根本不是一个自然诞生的人类。
而是一个被提取了母本基因,混合了她自己的基因,在这个冰冷的绿色液体中被反复克隆、修改、测试了至少八百四十四次的生物兵器。
而且,眼前这颗漂浮着紫发的残缺大脑,仅仅是这个工厂里第0844个失败的残次品。
此筠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左手,想要触碰玻璃槽上的那块铭牌。
手指悬停在半空中颤抖着。
指尖始终无法落下。
她猛地转过头,双眼看向这个庞大的环形空间。
一层。
两层。
三层。
一直向上延伸到三十米高的穹顶。
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圆柱形玻璃槽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这个冰冷的手术台上。
每一个槽底,都镶嵌着一块散发着荧光的金属铭牌。
0001。
0345。
1099。
4502。
视线的尽头,全是被量产、被切割、被废弃的“柊羽”。
########
此筠跪在那滩暗红色的血泊中。
视界里的猩红疯狂闪烁。
高维数据的强辐射和眼前这残酷的实体正在将她十八年来建立的认知结构一点点碾碎。
她转过身,面向这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环形矩阵。
成千上万个圆柱形玻璃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绿色的防腐液中,漂浮着无数块属于“御坂柊羽”的生物学碎片。
一只手。
半截躯干。
一颗没有连接神经的眼球。
一团尚未分化成型的内脏组织。
这是长达十八年的血肉流水线。
为了拼凑出一个能承载“羁绊”的修复模块,这个冰冷的工厂里填满了成千上万次失败的参数迭代。
“咳!咳咳!”
她咳得弓起了背,眼泪混合着冷汗和鼻血,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
视线越过那滩污浊的液体,再次扫向周围。
一排。
两排。
十排。
密密麻麻的圆柱形玻璃槽,像一片由冰冷福尔马林和残肢断臂构成的钢铁森林,一直延伸到三十米高的穹顶。
每一个玻璃槽底部,都亮着那幽绿色的荧光铭牌。
Vessel_02_Prototype
数以万计的失败品。
数以万计的“柊羽”。
在那长达五万次的轮回里,她拼尽全力去拯救、去守护、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去追寻的那一束光。
不过是这个冰冷地下室里,传送带上批量生产的生化容器。
她的罪恶感,她的牺牲,她的爱。
在这里,全都是可以被废弃、被修改、被重置的冗余数据。
她握住了那把掉落在一旁的反器材步枪的握把。
左臂已经完全脱臼,她只能依靠单臂和右腿的力量,撑着那把沉重的狙击枪,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她迈开僵硬的右腿,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左腿拖曳在身后,在洁白的地板上留下一条暗红色血痕。
她越过一排排编号递增的金属铭牌。
那些曾经让她在五万次轮回里痛不欲生、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找回来的“爱人”,此刻被肢解成了成千上万个标有批次和错误代码的工业废料。
她转过身。
视线穿过这片肉块森林,锁定了整个环形空间的最中心。
在那里,在一座由无数黑色线缆堆砌而成的高台上,矗立着整个空间里唯一一个散发着耀眼白光的巨大培养槽。
白光中,隐约漂浮着一具比例完美的女性躯体。
而在那个巨大培养槽的正下方,是一台占据了半个篮球场大小的中央主控终端。
无数的数据流在终端的巨大全息屏幕上疯狂滚落,像是一只正在操控这整个屠宰场的巨大蜘蛛。
那是【摇篮计划】的心脏。
此筠拖着那条不断涌血的左腿,一步一步向着那个散发白光的高台走去。
沉重的反器材步枪被她单手拖行在金属地板上。
冰冷的枪管与网格摩擦,一路划出一溜耀眼的黄色火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尖啸声在这片培养矩阵中回荡。
去面对那个被浸泡在绿色液体里的“人”。
去面对那台正在滚动着红色代码的主控终端。
去撕开这五万次轮回最底层的谎言。
她要去砸烂那个神座。
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从他那由谎言和血肉堆砌的王座上,硬生生地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