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筠的战术靴底碾过阶梯边缘凝结的冰霜。
左腿撕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抬阶喷出温热的血，在漆黑金属台阶上溅开一串暗红圆点。枪管拖行在台阶棱角上。
三十七级台阶。
她踏上高台，将反器材步枪扔向角落。
沉重的枪身撞在电缆堆上，震落上面一片细密的白霜。
白光。
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矗立在圆形高台中央，十二根粗壮的液态输送管连接顶部。
耀眼的冷光穿透淡绿色营养液，将整个平台照得刺目。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完美人形。
绛紫色双马尾在失重环境下呈伞状散开，发丝末梢随循环液流微微颤动。
皮肤是记忆里的白色，睫毛挂着细密的气泡珠。
赤裸的脚趾蜷曲着，膝盖微弯的弧度与午睡时一模一样。
她的胸口在缓缓起伏。
一次。
两次。
规律的生物电流脉冲在槽体侧面的显示器上划出绿色波浪。
此筠踉跄着扑向槽壁。
染血的战术手套按上冰冷的玻璃，在凝结的冰雾上犁出五道暗红轨迹。
右脸颧骨紧贴槽壁，呼吸在玻璃表面呵出阵阵白圈。
没有伤疤。
她颤抖的指尖悬空描摹着培养槽里的额头。
光洁的皮肤从眉骨流畅地延伸至发际线，那道深嵌在记忆里的狰狞疤痕——那道在车祸中为保护她而留下的——消失了。
仿佛有橡皮擦抹去了她们之间最疼痛的联结。
但是，红视不会骗她。
五万多次的相遇，十八年的陪伴。
柊羽的所有所有早已经深深刻在她的基因里。
而培养仓里的这一人形，即使此筠的红视全功率扫描，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她就是自己寻找了五万多次的——御坂柊羽。
“找到了……” 干裂的嘴唇撕开血痂。
喉管里挤出的气音撞在玻璃上反弹，“这次…是真的……”
浸泡在淡绿光影中的睡颜逐渐扭曲变形，时而幻化成废土诊所里微笑的阿羽，时而变成逻辑之城的缪斯；时而变成柊羽——柊羽——很多很多的柊羽。
五万次轮回的残影在灼痛的视野里撕扯。
裸露的右手掌抹过面部，将糊住眼眶的血痂、油污和冰水抹去。
布满刮痕的右手重新按上玻璃。
这次对准了槽内蜷曲的左手。
温热的掌心隔着二十公分超合金玻璃与冰凉的指尖重合。
“等我……”
此筠左手抓住战术服下摆，擦拭着手上的污渍。
“带你回家。”
这不可能是陷阱，这就是她的柊羽。
这里一定就是终点了。
槽内忽然炸开一簇细密的气泡流。
培养槽侧面的监视屏红光暴闪。
一行小字在波浪图谱下方滚动：
[神经突触异常放电：检测到外部生物电共鸣]
########
“共鸣…”她沾血的指尖抠进控制台防爆外壳的裂缝，“是柊羽在回应我——她也在等我救她！”
拇指重重砸向虚拟键盘的强制唤醒区。
“哧——！！！”
蓝光沿着导线窜入终端。
布满裂纹的屏幕上弹出红色警告：[非法入侵！权限不足！]
“把我的柊羽还回来！”
此筠右手手肘狠狠砸向控制台顶盖。
"咔嚓。"顶盖裂开，露出了里面的紧急控制面板。
这点防守拦不住“幽灵”。无数次的入侵让她轻易就掌握了系统。
培养槽底部传来金属撕裂声。
碗口粗的排放阀打开，淡绿色营养液形成漩涡向下奔流。
液面以每秒十厘米的速度下降，露出柊羽苍白的脚踝、膝弯、腰间系着的传感器腰带。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红光吞没了整个平台。
插在脊椎位置的神经导管自动弹开，带出三厘米长的合金针头，后颈飙出一缕血线。
太阳穴的脑波贴片在电火花中脱落，在苍白的皮肤上烫出两个红点。
当液位降到锁骨时，柊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此筠扑向舱门。
她的靴子踩在漫溢的绿色液体里，粘稠的溶液浸透裤脚。
重达半吨的合金舱门"咔哒"解锁，液压装置发出嘶鸣。
门缝里泄出冷藏许久的寒气，两片弧形的玻璃向滑槽两侧退去。
此筠僵立在翻腾的冷雾中。
“这一切都结束了？”她有种不真实感。
下一秒，她找了五万多次的柊羽就会醒来，像以往一样数落着身上乱七八糟的自己。
自己这一路真的受了很多伤，会不会让她不开心。此筠如此想着。
染血的战术手套举到半空又放下，在裤缝边蹭掉凝结的血痂。
右手三次抬起想要整理散乱的鬓发，最终只是徒劳地揪开裂开的战术服领口。
要说"我来接你了"还是"跟我回家"，该用苦笑还是眼泪当开场白。
要不要学她惯用的傲娇语气？嘴角该弯十五度还是二十度？
此刻大脑只剩下婴儿般的空白，本来能运算宇宙的大脑罕见地待机了。
培养槽底部的金属网格发出嗡鸣。
最后三十升培养液通过脚底的排水孔抽干。悬浮的躯体微微下沉，赤足踩上网格。
脚掌与金属接触的轻响惊醒了此筠。
她猛地张开双臂，这个动作扯裂了左肩的贯穿伤，碳化的伤口边缘渗出新鲜血液，
但此筠仍固执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染血的指尖悬在舱门寒气中颤抖。
她等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漾起笑意。
等着那句带着鼻音的“笨蛋此筠”。
等着把十八年亏欠的拥抱连本带利偿还。
最后几滴营养液顺着发梢坠落。
滴答。
砸在展开的掌心。
滴答。
落在染血的臂弯前。
滴答。
坠在此筠映着舱门的瞳孔里。
########
苍白的脚掌完全踏平在满是网格凹槽的金属底座上。
粘稠的淡绿色培养液顺着她白皙的小腿滑落，在脚趾间积聚成一小摊水渍。
舱门敞开，冰冷的液氮白雾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在此筠那双布满血丝的翡翠色瞳孔倒影中，那具完美的躯体动了。
首先是眼睑。
覆盖在眼球上方的薄薄皮肤颤动了两下，挤出了挂在睫毛末端的几颗水珠。
随后，眼睑向上抬起。
露出了那双被此筠在脑海里刻画了五万次的绛紫色双眸。
虹膜的颜色、瞳孔的缩放比例、都与记忆中的数据百分之百重合。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
瞳孔在接触到外界光线的瞬间，进行了两次机械的快速缩放，最终锁定在一个固定的光圈值。
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流露出任何疑惑、恐惧或欣喜的情绪。
那只是一对由高分子材料和生物组织构成的镜头。
此筠僵在半空中的双臂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左肩贯穿伤处涌出的鲜血滴落在金属网格上，发出刺耳的“嗒嗒”声。
她干裂的嘴唇嗞动着，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
“柊……”
一个名字还没完整吐出，那个站在培养槽底座上的“人”做出了回应。
她的颈椎发出一阵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头部以匀速的直线轨迹向左侧偏转了十五度。
那双失去焦距的紫色眼眸平移，毫无波澜地对准了站在舱门外、双臂大张的此筠。
没有惊讶的抽气。
没有重逢的眼泪。
她那张被此筠视作生命寄托的脸庞上，面部肌肉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牵扯，连嘴角的弧度都保持着出厂设定的水平。
她张开了嘴。
声带震动，气流穿过喉管。
发出的，却是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检测到未授权的物理接触。环境温度参数未达标。”
那声音和废稿迷宫里那些【清道夫】拼凑出的合成音不同，它清晰、流畅，是御坂柊羽的原本音色。
但正因为音色完全相同，那被彻底抹去了情感波动的平铺直叙才能狠狠地锯开此筠的耳膜。
“生命体征扫描完毕。”
紫发少女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盯着此筠身上破烂的战术底衣和不断涌血的伤口。
“未匹配到数据库内的高级权限人员特征。未识别的生物体征。”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在OTL里，柊羽遇到解不开的数学题时经常做出的苦恼小动作。
但此刻，这个动作只是为了调整镜头的扫描角度。
“你是谁？”
三个字。
只是一句冰冷的系统询问。
此筠维持着拥抱姿势的双臂，僵死在零下十几度的冷雾中。
视网膜深处，那层因为过度透支而始终闪烁的猩红【红视】滤镜，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我是谁……”此筠的声带不受控制地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请停止未授权的物理接触，并退至安全距离之外。”
紫发少女没有理会此筠的反应，她赤着脚向前迈出半步。
白皙的脚掌踩在了此筠滴落在金属网格上的那滩暗红色血液里。
粘稠的血液溅在她的脚背上。
她低下头，看着脚背上的血迹。
“检测到生物体液污染。系统防卫协议已触发。”
她重新抬起头，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请求执行清理指令。”
这是倒数第二个被创造出的产品。
她是一具拥有着最完整基因的标本，也是一台尚未写入任何“虚假羁绊”的生物机器。
这双眼睛里装不下五万次轮回的眼泪，也装不下那一具满身硝烟的破败躯体。
她只是一台空荡荡的容器，正在等待着管理员的命令。
她是“备份”。
真正御坂柊羽的“备份”身体。
而在容器前方。
那个拖着快要报废的身体、撕碎了所有高维防线才爬到这里的白井此筠。
张开的双臂像两截枯木般重重地垂落身侧。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收缩，喉管里一阵腥甜再也压抑不住。
“噗——”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色淤血，越过两人之间短短半米的距离，直接喷洒在那双白净的双足上，与地上的血洼融为一体。
此筠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这具没有任何体温的“爱人”脚下。
猩红的【红视】彻底染红眼球，吞噬了她最后的一丝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