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低阶修正者】庞大的银白色身躯像一堵生硬的铁墙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头部那门高能粒子炮再次发出了“嗡嗡”充能声。
幽蓝色的死亡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反应炉之间狭窄的缝隙,将周围生锈的铁壁映得一片惨白。
这片夹缝里本就稀薄的空气被瞬间加热,甚至连砸进来的黄褐色酸雨,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在半空中被蒸发成了一片带着刺鼻酸味的水雾。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不需要用秒来计算了。
此筠被压在那滩混合着酸液和铁屑的烂泥里。
周围的一切嘈杂——修正者的轰鸣、酸雨的嗞啦声、流浪猫惊恐的嘶叫,在她的耳膜里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那条布满粗壮红血丝的左眼缝剧烈地震颤着,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
零号的右侧腰腹部,大面积的劣质仿真皮肉和原本粗糙缝合的肌肉组织在刚才那道粒子光束的恐怖高温和冲击波撕扯下被生生地掀飞了一大块。
那里没有人类该有的鲜红内脏。
只有几根被烧得通红的金属肋骨。
发黑的传动齿**露在空气中,卡顿地摩擦着,发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几根被高温熔断的仿生导管正往外一股股地喷涌着暗黄色的润滑液。
这些带着浓烈工业机油味的滚烫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此筠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鼻梁流进开裂的嘴角。
那片粗糙机械骨架和焦黑血肉之间有一道丑陋的巨大旧伤疤。
那是零号自己用电烙铁强行焊上的痕迹。
现在,这道旧疤为了挡住这致命的一击,再次崩裂得惨不忍睹。
为什么。
断裂的肋骨戳在此筠的胸膜上,痛得她浑身一哆嗦,但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零号那张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
那张脸与十五岁那场车祸,柊羽的脸重合。
她们都这样狼狈。
但,在此筠的逻辑里,这是一个连“羁绊代码”都没被写进去的残次品。
是一个为了从酸水坑里爬出来,可以生嚼老鼠的怪物。
是一个上一秒还在吼着“老子想扛着什么跑就扛着什么跑”,把生存本能刻进骨髓里的自私鬼。
抛弃累赘,是这个世界最冰冷的生存算法。
“为什么……”
此筠的喉咙里翻涌起一阵带着胃酸的血沫,她艰难地咽了下去,声音嘶哑。
她那只没断的左手攥住身下的烂泥。
“你的代码里……没有保护我……”
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巨大的荒谬感。
“也没有……保护那只猫的设定……”
“你这具破铜烂铁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带着我……你也会死……”
为什么。
既然五万次的轮回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剧本,既然那长达十八年的爱与陪伴都只是为了拉升多巴胺指数的虚假程序。
那眼前这个本该最自私的残次品,这种完全违背了底层代码、毫无意义的牺牲,到底是从哪段程序里衍生出来的错误?
########
“代码?”
“咳……呸!”
一大口混杂着粘稠机油和猩红血沫的液体,从零号嘴里猛地咳了出来,径直吐在此筠脸庞不到一寸的泥水里。
零号死死盯着身下这个满脸写着绝望的女人,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看无可救药的白痴般的极度鄙夷。
“你他妈到现在……还在跟老子扯代码?”
零号仅剩的那只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了此筠胸前的作战服衣领。
即使腰腹部的机油和血液正在狂喷,零号依然凭借着暴戾的蛮力将此筠的肩膀硬生生从烂泥里扯离了地面,强迫那张惨白的脸靠近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
“睁大你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
零号咬着牙,将此筠的视线强行拽向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右侧腰腹。
在那里,烧焦的仿真皮肉翻卷着。
“这道旧疤!”
零号用沾着血的下巴点了点那道歪歪扭扭、用电烙铁强行焊上去的巨大伤痕,
“是老子为了从废铁堆的齿轮底下,拽出这只连二两肉都没有的死猫,生生被绞肉机绞出来的!”
那只缩在泥水里的半机械流浪猫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悲鸣。
“现在这道新口子!”零号的声音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因为失血而产生的颤抖,“是为了挡住那个铁疙瘩的炮筒,硬生生被轰出来的!”
零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糙的呼吸声在震耳的充能音中依然清晰可闻。
“老头子没给老子写什么狗屁同情心!没写半行保护你的指令!老子的脑子里,出厂设置就只有活下去!”
她盯着此筠那剧烈震颤的眼缝,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但是这道疤,是老子自己疼出来的!”
话音未落。
零号那只像铁钳一样的左手,猛地抓起了此筠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
没有丝毫犹豫。
零号捏着此筠冰凉的手指,狠狠地按在了自己那块冒着滚烫热气和电火花的金属肋骨上。
“嗞啦——!”
手心接触到超高温金属和滚烫机油的瞬间,皮肉被烫焦的声音直接在两人之间响起。
“呃啊——!”
毫无防备的剧痛顺着掌心瞬间击穿了此筠的神经,她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但零号死死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伤口上,任由那些短路的电流打在此筠的手背上。
“疼吗?!”
零号红着眼眶,冲着她发出一声咆哮,
“老子问你疼不疼!!!”
手心的烫伤、被电击的麻木,混杂着零号伤口处传来的那股真实的搏动感。
此筠无法挣脱那只手。
“疼是真的!”
零号咬着后槽牙,牙龈里渗出黑色的血水,
“流出来的血也是真的!痛就是他妈的真实!”
零号一把甩开此筠被烫红的手,那只紫色的丹凤眼钉进此筠的灵魂深处。
“老子没有代码,老子只有这具在垃圾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破烂身体!这颗因为拼命活下去而疼出来的心,就是真的!”
“你以为爱是敲几下键盘写出来的程序?放屁!”
零号的声音回荡在即将迎来第二发充能的死胡同里,字字泣血,
“就算起点是老头子写的一段烂代码,但这五万次轮回里,你被炸碎的骨头,你流干的眼泪,全都是你他妈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的痛!”
“你告诉老子,这么痛的东西,算哪门子的假货?!”
########
掌心被硬生生烫出的燎泡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
那一股混杂着皮肉烧焦和劣质机油挥发的刺鼻气味直冲大脑。
这股痛觉蛮横地绞碎了此筠脑子里那团名为“虚无”的死水。
此筠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被烫得通红的左手,视线一点点挪向压在自己身上的零号。
零号的嘴角还在往下滴答着黑色的血沫,那双因为剧痛和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紫色丹凤眼瞪着她。
在此筠的视线死角,那只半机械流浪猫正拼命往零号残破的机械躯壳下钻,生锈的齿轮在泥水里发出颤抖的“咔哒”声。
如果一切都只是老头子键盘上敲出来的冰冷代码。
如果所有的感情都只是为了拉升那可笑的“多巴胺指数”。
那零号为什么会疼?
为什么一个被抛弃在垃圾堆里的半成品,会为了一只毫无价值的死猫去挡绞肉机的齿轮?
为什么另一个看透了所有谎言的自己,会为了保护这张满是油污的脸,抱着步枪把自己炸成一团烟花?
断裂的肋骨再次狠狠戳在胸膜上,
但这一次,她没有闷哼,也没有试图蜷缩起来躲避。
她生生地受住了这份能让人昏厥的剧痛。
对啊。
容器是那个老头子造的。
起点是那场虚假的车祸。
但是……
这五万次轮回里,被反冲力震碎的肩胛骨是真的。
在废土的狂沙里咽下去的血水是真的。
每一次看着怀里逐渐失去体温的同位体时,那种心脏仿佛被生生挖出来绞碎的窒息感,全都是真的。
老头子只给了一个空荡荡的玻璃罐子。
是她们自己,在这五万次没有尽头的地狱里,用一道道伤疤、一口口鲜血、一次次撕心裂肺的绝望,一点点把这个空罐子填满。
那些原本不存在的“灵魂”,早就伴随着剧痛,从她们的血肉里硬生生地长了出来。
既然痛是真的,那因痛而生的爱,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嗡——嗡——嗡——”
死胡同口,【低阶修正者】头部的粒子炮发出了达到临界值的刺耳蜂鸣。
幽蓝色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甚至开始向着刺眼的纯白色转变。
恐怖的高温让逼仄的夹缝里卷起一阵滚烫的灼风,将地上的泥水瞬间蒸发成刺鼻的白雾。
但此筠却觉得,这风再烫,也烫不过零号伤口处的温度。
“呼……”
一口混浊的热气,从此筠那干裂的嘴唇间缓缓吐出。
她那条一直半眯着左眼缝,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
原本像一潭死水般的翡翠色瞳孔里,那些认命的溃散、被谎言击碎的迷茫,在一瞬间被一把名为“求生”的野火烧得干干净净。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爬了五万次、把生死早已咀嚼成渣的怪物才会露出的理智与狂暴。
她不是一段随时可以被清除的垃圾代码。
她是一个在五万次地狱里杀出来的战士。
“你说的对……”
此筠的声音不再充满嘶哑与微弱。
她的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把正在推弹入膛的狙击枪。
“……很疼。”
她没有看那即将喷吐死光的粒子炮,只是用那只刚刚被烫出水泡的左手反向抓住了零号沾满机油的胳膊。
“所以,我要活下去。”
此筠抬起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翡翠色眼眸,盯着虚空中那道刺眼的白光。
“我要……轰碎这一切。”
########
死胡同口,【低阶修正者】庞大的银白色身躯彻底堵死了最后的光线。
头部那门因为短路而疯狂闪烁的粒子炮已经完成了致命的充能。
幽蓝转白的刺眼光束在炮口汇聚成一颗高密度的毁灭光球,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逼仄的夹缝连同里面的血肉一起气化成最基础的原子。
“放手……”
零号看着此筠那瞬间变了的眼神,暴躁地想要甩开此筠抓着自己的手,
“你他妈发什么疯?死也给老子死远点!”
此筠没有放手。
她用那依然在颤抖的左手一把按在零号漏着机油的肩膀上。
借着这股力道,她强行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零号向旁边猛地一推。
断裂的肋骨在这一推之下痛得此筠眼前一黑,但她硬生生地咬住了舌尖,
她没有完全站起来。
那条粉碎性骨折的右手和失去知觉的左腿根本无法支撑她的重量。
她只是半个身子撑在刺鼻的泥水里,昂起了那颗布满血污的头颅。
此筠不再去想什么“宿命”,也不再想什么“诅咒”。
既然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就是“时空裂隙”的载体。
既然她本身就是一个连着五万个平行宇宙的活体坐标。
那为什么,她只能像个该死的漏勺一样,被动地承受那些让人发疯的记忆碎片?
当“我要活下去”的意志强悍到足以碾压一切物理法则时。
她,就是这个时空的超级管理员。
此筠闭上了眼睛。
“嗡——!”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高频波动,以此筠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周的虚空轰然炸开。
视网膜深处。
那些因为身体重伤而疯狂闪烁的【红视】、那些纠缠不休的乱码。
在此刻被绝对霸道的意志瞬间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五万个不同的平行世界。
是五万次她躲在掩体后、趴在黄沙里、悬在半空中,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和那只清澈的眼睛,端着同一把狙击步枪,将准星套在敌人眉心的重影。
“过来。”
此筠那干裂的嘴唇微张,对着眼前那片被高温扭曲的虚空,吐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
她抬起那只布满水泡的左手,向着避难所的方向,五指猛地向内一抓。
“咔嚓——!”
空间,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玻璃碎裂的恐怖脆响。
远在几百米外的废弃培养槽内,角落里那堆垫着破布的废铁残骸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高维引力拉扯。
它甚至没有经过物理位移,而是直接在这片空间被强行“拽”了出来。
“唰!”
一团扭曲的黑影凭空出现在此筠面前的泥水上方。
是那根扭曲成麻花的枪管和半截只剩下骨架的枪托。
但它并没有掉在泥水里。
伴随着一股震耳欲聋的金属重组摩擦声。
这堆本该被判定为“不可修复”的废铁,在半空中开始了逆转物理法则的重塑。
五万个平行宇宙里,这把反器材步枪处于“最完美、最致命”状态下的物理参数被此筠强行注入到眼前的残骸上。
扭曲的枪管被无形的高维力量掰得笔直。
炸裂的枪栓和脱落的零件在半空中发出“咔咔”的咬合声,严丝合缝地拼装回原位。
覆盖在表面的铁锈和氧化层如头皮屑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漆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特种合金涂层。
不到零点一秒。
一把折叠枪身、光学隐形、配备高倍瞄准镜、枪管还散发着高维扭曲热浪的完美反器材狙击步枪,重重地落在了此筠伸出的左手里。
沉重的枪身入手,那熟悉的金属触感和冰冷的温度,让此筠颤抖的肌肉瞬间绷紧。
“轰————!”
死胡同口,修正者的粒子炮终于达到了临界点,毁天灭地的纯白光柱轰然喷发。
但这已经太晚了。
此筠单手托住那把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过于沉重的步枪。
她没有使用已经粉碎的右手去扣扳机,而是用左手的大拇指,别扭却又无比熟练地勾住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拨片。
她那条半睁的翡翠色眼眸里,倒映着迎面扑来的高温死光。
“砰————!!!”
一声远比粒子炮轰鸣更加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窄的死胡同里炸开。
一颗携带着五万次轮回的愤怒、被高维能量彻底包裹的贫铀穿甲弹,以超越音速的恐怖动能从枪管中咆哮而出。
它甚至直接在半空中撕裂了那道射来的纯白粒子光束,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豆腐里一样。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台【低阶修正者】正准备开火的粒子炮发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