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火堆的余温,甚至连培养槽外壳漏进来的酸雨声都仿佛被那阵低频的轰鸣强行压了下去。
此筠靠在生锈的管子上,试图把急促的呼吸压到最低。
伴随着沉重的机械碾压声,那低频的轰鸣停在了废弃培养槽的外侧。
隔着那块充当大门的破铁皮。
“唰——”
一道猩红的扇形扫描光束,透过铁皮边缘腐蚀出的破洞切进了昏暗的避难所。
那道刺眼的红光在空气中折射出无数悬浮的灰尘和酸液微粒,缓慢地扫过地上的碎齿轮、扫过刚才被烂泥糊住的灰烬。
红光在防风服边缘停留了两秒。
没有红外热源特征。
那道红光似乎被烂泥骗过了,开始向另一侧移动。
然而,就在光束边缘即将离开防风服的那一刻。
“滴——滴——滴!”
原本安静的红光突然开始毫无规律地高频闪烁,发出了刺耳的短促警报声。
烂泥能隔绝热量,却隔绝不了此筠身上因为【时空裂隙】和坠落而持续散发的高维辐射。
那层破烂的防风服被红光彻底穿透。
“操!”
伪装失败了。
零号那双在黑暗中透着凶光的紫色丹凤眼猛地一缩。
她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左手一把掀飞了罩在两人身上的防风服。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避难所入口处炸开。
那块充当大门的破铁皮连同旁边半面生锈的金属墙壁,被一只巨大的机械节肢瞬间踹爆。
刺目的电火花在破洞处疯狂闪烁。
扭曲的金属破片和碎裂的螺丝像炮弹一样向内飞溅,狠狠地砸在避难所的各个角落,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几块尖锐的碎片擦着此筠的脸颊飞过,深深地嵌进她身后的管壁里,震得铁管发出嗡嗡的闷响。
漫天的酸雨随着被撕开的巨大豁口倒灌进来。
一台通体覆盖着银白色冰冷装甲的巨大四足杀戮机械,硬生生挤进了培养槽内部。
那是一台【低阶修正者】。
它那像蜘蛛一样的机械前足深陷在废铁中,
覆盖着白色复合装甲的流线型头部,一门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高能粒子炮已经完成了预热充能,炮口锁定了角落里无法动弹的此筠。
“给老子滚出去!”
修正者的锁定系统刚刚对准目标的瞬间。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侧方炸开。
她从垃圾堆里拽起一桶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工业废酸,用仅剩的左手抡圆了膀子,连着塑料桶直接砸向修正者那布满传感器的银白色头部。
与此同时,她那条生锈的机械右腿猛地发力,一脚狠狠踹在刚才被用来生火的那一堆高度压缩的废弃化学燃料罐上。
“砰!”
酸液桶在撞击到修正者装甲的瞬间碎裂,高浓度的工业废液浇在精密的视觉传感器上,激起一阵浓烈的白烟和刺耳的“嗞啦”声。
破损的阀门瞬间被撞飞,高压化学气体喷涌而出,正好迎上了修正者那因为短路而闪烁着电火花的装甲边缘。
“轰隆——!!!”
一团夹杂着黑烟的巨大火球在避难所狭小的空间里猛烈爆开,震碎了残存的几块玻璃面板。
########
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浪瞬间填满了大半个培养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零号根本没去确认那台修正者被炸成了什么德行。
她转过身,一个猛扑,左手一把揪住被铁链锁在地上的此筠后领。
“咔啦!”
零号借着扑倒的冲势,生锈的机械右腿死死蹬住那根粗大的承重金属管,左手攥着锁链的连接处,
硬生生凭借着蛮力和机械腿的液压扭矩把那截已经严重锈蚀的固定环从管壁上强行扯了下来。
金属断裂的刺耳摩擦声甚至盖过了火焰的爆响。
零号反手一抄,像扛一袋装满石头的麻袋一样,粗暴地将此筠大头朝下地甩到了自己完好的左肩上。
“唔!”
此筠的胃部重重地撞击在零号坚硬的肩胛骨上,还没消化完的几口酸水混合着营养膏的残渣直接顶到了喉咙口。
“抓紧了,废件!”
零号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顶着还在四处乱飞的滚烫弹片和浓烟,一头扎进了外面漫天倾泻的黄褐色酸雨中。
大雨如注,砸在周围的废铜烂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锈蚀回廊】没有平整的道路,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和深浅不一的酸水坑。
零号扛着一个大活人,在那只发出一阵阵刺耳声的机械右腿支撑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垃圾山上狂奔。
每一次起跳,每一次重重地落地。
对于被大头朝下扛在肩膀上的此筠来说都无异于一场凌迟。
沉重铁链,在空中胡乱地甩动着,不时砸在周围的废铁上,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
而她那条失去知觉的左腿则像一根面条一样随着奔跑的节奏在空中乱晃。
最致命的是胸腔。
“咳……呃……”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此筠的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合着冰凉的酸雨在脸上肆意流淌。
胃部的抽搐终于达到了极限。
她剧烈地咳嗽了一声,一口混杂着胃酸、血丝和半消化营养膏的污浊液体,直接呕了出来,顺着零号的后背淌了下去。
“放……放下我……”
此筠在剧烈的颠簸中,用尽胸腔里仅存的一丝氧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零号没有停下脚步,机械腿踩碎一块生锈的显示屏,溅起一摊浑浊的酸水。
“闭上你的臭嘴!”零号在狂奔的喘息中骂道,左手死死地卡住此筠的腰,没有丝毫放松。
此筠的脑袋随着奔跑一晃一晃的。
红视的乱码再次在视网膜边缘闪烁,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股带着高压电流的震动正在迅速逼近。
那台低阶修正者根本没有被刚才的劣质爆炸摧毁。
它是冲着自己来的。
“它的目标……是我。”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喉咙涌上来的血腥味,
“你这具残次品的身体里……没有保护我的代码…
这很可笑。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因为一切都是代码而感到绝望。
但现在,在这场狂奔的生死局里,她却用这套最残酷的代码逻辑在陈述事实。
带着她这个累赘,两个人都会死。
把她扔下,这个像野狗一样顽强的半成品或许还能在这个垃圾场里继续活下去。
这是最正确的生存算法。
“放手……”
“**妈的!”
零号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打断了此筠那套死气沉沉的算法。
她猛地跃过一道深深的酸水沟,脚下的金属板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子的窝被炸了!老子的肉被烧了!这笔账还没跟那些铁疙瘩算清楚!”
零号猛地一颠肩膀,将快要滑下去的此筠重新扛稳,剧烈的动作让此筠又呕出一口酸水。
“老子想扛着什么跑,就他妈扛着什么跑!”
“老子没代码,老子连什么是‘活该’都不懂!轮不到你这块废铁来教老子怎么活命!”
她根本不跟此筠讲什么道理。
她只知道,这块废件是她在这堆垃圾里捡到的,就算是死,也得由她说了算。
身后。
“轰隆——”
避难所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那台【低阶修正者】庞大的身躯直接碾碎了燃烧的残骸,从火光中冲了出来。
它的视觉传感器虽然受损,但那道幽蓝色的致命光束依然死死锁定了前方酸雨中那个正在狂奔的身影。
沉重的金属足踏在垃圾山上,带着死亡的轰鸣,越来越近。
########
那台【低阶修正者】根本不需要在崎岖的垃圾山里寻找可以落脚的平地。
四条巨大的银白色机械足像四根打桩机,粗暴地碾碎拦在前面的一切障碍。
生锈的汽车外壳、报废的机床、甚至是几十米高的废铁堆,在它的自重和粒子动能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踏平。
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混合着酸雨的咆哮,死死咬在零号的脚后跟上。
“咔啦——咔啦——”
零号那条用废钢铁拼凑起来的机械右腿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
每一次落地,膝关节处都会爆出一阵刺眼的黄色火花。
液压杆里的劣质润滑油混着雨水喷溅出来,洒在此筠的脸上,烫出一个个红点。
“操……动起来!给老子动起来!”
零号咬着牙,借着最后一点冲力,一头扎进了前方由三个巨大的废弃冷却塔堆叠而成的缝隙里。
头顶厚重的反应炉外壳暂时挡住了倾盆的酸雨。
但零号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前行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没有路了。
裂缝的尽头是一个深陷在反应炉底部的死水潭。
一洼由常年累月渗漏的高浓度腐蚀液积聚而成的暗绿色毒沼。水面上不断翻滚着粘稠的气泡,任何掉进去的金属都在几秒钟内被溶解成一缕白烟。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砰。”
零号的机械腿彻底罢工,膝关节处的齿轮死死卡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崩裂声。
她失去平衡,单膝重重地跪在泥水里。
此筠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泞和碎铁片的地上,断裂的肋骨和半碳化的伤口传来一阵仿佛要将她撕裂的剧痛。
“呃——!”
她连闷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在烂泥里挣扎着想要翻个身的时候,她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突然压到了一个活物。
“喵——嘶!”
一声夹杂着严重电子杂音的嘶吼声在距离她耳朵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响起。
此筠艰难地睁开那条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缝。
在夹角最深处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是那只半机械流浪猫。
它显然也是被外面的爆炸和机械轰鸣声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躲进了这个死胡同。
此刻,它那前半截脏兮兮的灰色皮毛根根炸立,后半截生锈的金属义肢在泥水里不安地摩擦着。
那只廉价的红色电子义眼正死死盯着突然砸在它面前的此筠,喉咙里发出恐惧的低吼。
它只是一只在垃圾场里找食吃的废弃动物,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死神会突然降临在它藏身的狭小角落。
可是,这低吼声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连一只蝼蚁的挣扎都算不上。
“轰隆!”
死胡同的入口处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夹在两座反应炉之间的那一小片昏黄的酸雨光晕,被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彻底遮蔽。
那台【低阶修正者】停在了裂缝的入口处。
巨大的银白色装甲填满了整个通道,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墙。
它那被高浓度酸液废料糊住的视觉传感器虽然还在闪烁着短路的电火花。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猎杀逻辑。
在这个只有几米宽的死胡同里,只需要一次火力覆盖,就能将里面的所有有机物和无机物彻底抹除。
“嗡——嗡——嗡——”
高频充能声在狭窄的反应炉缝隙间回荡。
修正者头部那门漆黑的粒子炮炮口,再次亮起了刺眼的幽蓝色光芒。
幽蓝色的死光瞬间照亮了这片漆黑的死角,将反应炉内壁的铁锈映照得如同干涸的血迹。
甚至连空气中的温度都在那幽蓝光芒的照射下急剧攀升,此筠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外翻的皮肉正传来阵阵针扎般的灼痛。
逃不掉了。
身后是触之即融的剧毒酸潭,身前是即将爆发的高温粒子洪流。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不需要再用秒来计算。
结束了。
不需要再思考那些宏大的骗局了。
五万次轮回的荒谬代码,终于要在这里画上一个句号。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转头看一眼跌坐在不远处的零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光,等待着那足以融化一切的蓝芒将自己吞没。
########
然而。
就在那道足以将高密度合金瞬间气化的粒子光束从炮口轰出的前零点一秒。
“给老子——趴下!!!”
“轰————!”
高能粒子光束夹带着足以熔穿半米厚装甲的恐怖高温,从那张冰冷的银白色金属巨口中咆哮而出。
一道黑色的影子猛地从侧面的泥水里蹿了出来。
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有“求生本能”、脑子里连半行“羁绊代码”都没被写进去的残次品。
那个为了从酸水坑里爬出来,可以生嚼老鼠的零号。
她那具用废铜烂铁和劣质仿真皮肉拼凑起来的身体,挡在了此筠和那只瑟瑟发抖的半机械猫的正前方。
“嗞啦————!!!”
幽蓝色的粒子洪流擦着零号的右侧腰腹,狠狠地轰击在她们身后那座巨大的废弃反应炉外壳上。
超高温的光束并没有直接命中她们,但那擦肩而过的恐怖热浪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依然不是任何血肉之躯能够承受的。
“砰!”
巨大的动能像一柄隐形的巨锤,瞬间将零号整个人掀飞。
她重重地砸在此时筠的身上,将此筠整个人狠狠地压进了泥水里。
“咳——!”
此筠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撞之下移了位。
她满头满脸都是泥水和被蒸发的酸雨水汽。
此筠艰难地用左手撑起半个身子,那条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缝看向了前方。
那台【低阶修正者】在发射完高能粒子炮后,似乎因为视觉传感器的严重受损和系统过热,暂时陷入了短暂的冷却和重置状态。它那庞大的银白色身躯依然堵在死胡同口,发出“嗡嗡”的低频运转声,随时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清剿。
而零号压在自己的身上。
她那件破烂的黑色背心早就被高温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右侧腰腹部,大面积的仿真皮肉和原本缝合的肌肉组织,在高温和冲击波的撕扯下被生生掀飞。
没有人类该有的鲜红内脏。
闪烁着微弱电火花的金属肋骨、发黑的传动齿轮、以及几根被烧断的、正往外喷着黄色人工润滑液的导管。
在那片粗糙的机械骨架和焦黑的血肉之间,此筠看到了一道丑陋的巨大旧伤疤。
那是一道人工用劣质电烙铁强行焊接起来的痕迹。
那道伤疤因为刚才的高温冲击再次崩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电线和几乎快要断裂的承重轴轴承。
零号趴在此筠身上,喉咙里发出粗重喘息声。
“咳……咳咳……”
那只透着凶光的紫色丹凤眼此刻布满了血丝,
“废件……老子的地盘……只有老子能说扔就扔……”
“轮不到……那帮铁疙瘩……来抢……”
那只躲在两人身下的半机械流浪猫,发出一声惊恐的“喵”声,用生锈的金属腿拼命地往零号残破的身体底下钻。
“你……”
此筠的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身后,反应炉上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那台【低阶修正者】庞大的身躯再次挡住了入口的光线,冰冷的蓝色粒子炮口,开始了新一轮的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