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
地下四百米深处。
这是一间深埋在地下极深处的实验室。
头顶那些密密麻麻交织的粗壮黑色线缆,连接着足以让一个小国电网瘫痪的庞大服务器组。
机箱散热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那是数以亿计的算力在狂飙时发出的嘶吼。
这里曾是代表着人类探索多重宇宙最前沿科技的殿堂,是能让任何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在门外屏息驻足的圣地。
但现在。
到处都散落着揉成一团的A4打印纸。
有些纸张被随意地摊平在冰冷的地板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外人看一眼都会觉得眩晕的高维张量微积分和曲率塌缩公式。
这些纸张的边缘大多卷曲发黄,有的被烟头烫出了焦黑的窟窿,有的被干涸的咖啡渍糊成了一团看不清字迹的污渍。
空气里混合着陈年咖啡的酸腐味、劣质香烟燃烧后的焦油味,以及某种陈旧金属特有的冰冷锈气。
没有一扇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几排闪烁着幽冷蓝光的巨大服务器机柜,以及正中央那个占据了半面墙的监控主屏幕。
这间代表着最高科技结晶的殿堂,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疯子的狗窝。
房间的最中央,冷白色的无影灯惨淡地亮着。
在这个用无数废弃算草纸堆砌起来的“坟墓”中间,坐着一个人。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到他,绝对不会把他和那个在五万个宇宙里翻云覆雨的“造物主”联系在一起。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发黄起球的白大褂。
那头曾经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蓝发,现在已经白了一大半,像一蓬枯草一样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
由于常年不见阳光和极度的睡眠不足,他的两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窝周围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
他太瘦了,那件宽大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就像挂在一个勉强支棱着的衣架子上。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活鬼。
“噼里啪啦——”
只有一阵密集得如同暴雨敲击玻璃般的键盘声,在这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那是他身上唯一还保留着“天才”残影的地方。
那双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突的手,在复杂的控制台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这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完全是那颗属于人类顶尖大脑在处理极限数据时,早已形成的肌肉记忆。
“嗒。”
最后一个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白井博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有些僵硬地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了滚,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地下室里浑浊的空气,然后抬起了头。
在他的正前方,被那盏惨白无影灯照着的最核心位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
淡绿色的营养液在里面缓慢地冒着气泡。
一个蓝发女孩安静地漂浮在液体中央。
她的身上、头上插满了维持生命体征的管线。
因为长达十八年的沉睡,她四肢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看起来甚至比一个正常发育的十二三岁孩子还要瘦小。
那是他的女儿,白井此筠的本体。
白井博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培养槽里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作为“神”的高高在上。
只剩“期盼”。
########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了控制台正中央那面巨大的主屏幕。
屏幕被从中一分为二。
左半边屏幕上,如同瀑布一般滚动着墨绿色的底层执行代码。
[系统时间:00:00:03] 坐标系Z-Alpha区域。探针发送完毕。
反馈:ERROR 404。目标特征码未响应。
在屏幕最底端,那个刺眼的红色统计数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
【总重试次数:189,216,000次】
白井博士盯着那个数字。
十八年了。
五亿多秒的黑暗。
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现在的每一秒,他都在看着这份宣告了无数次死亡的“病危通知书”。
但他停不下来。
这三成算力的空转,这向着无底深渊不断抛下的漂流瓶,已经成了他用来麻痹自己神经的最后一管止痛药。
“就快了……”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强行移向了屏幕的右半边。
那里是一幅由无数发光节点构成的多重宇宙拓扑图。
此刻,在拓扑图的边缘,大片大片的星区正被一种刺目的纯白所吞噬。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时空异常现象管理局”的清道夫。
通称——【守墓人】。
那些高维度的橡皮擦终于还是咬住了他留下的尾巴,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清理着他这十八年来的杰作。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白井博士的目光地锁在拓扑图最中央的位置。
在那里,代表着“Source-01”——他女儿那个觉醒了高维质量的意识体——的红色光点,正稳稳地停留在距离现实世界坐标仅有一步之遥的防火墙前。
她没有被“橡皮擦”吞没。
现在,她站在了那扇“忒修斯之门”前。
白井博士看着那个代表着无尽杀意的红点。
他当然知道女儿现在有多恨他。
当然也知道那扇门前有什么。
那是他亲自写下的最后一道保护协议。
只要她按下那个【清除】键,那五万次地狱般的记忆就会被彻底格式化。
她会忘记那些血腥,忘记那些克隆人的惨死,忘记他这个父亲所犯下的一切滔天罪行。
她会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一样完好无损地回到这个培养槽里。
然后,“融合”就会开始。
那个被他用尽手段培养出了真实灵魂的“修补模块”——通称【御坂柊羽】,将完美地填补进女儿残缺的意识里。
“终于……”
他干瘪的胸腔微微起伏着,布满青筋的双手撑着控制台的边缘,脑袋低垂着。
白井博士深深地吸进一口空气,然后重重地吐了出去。
那件发黄的白大褂下,他那原本紧绷的双肩在此刻突然垮塌了下来。
“终于……要结束了。”
他甚至忍不住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地狱般的十八年。
五亿多秒的煎熬。
无数次把那个和亡妻有着相似面容的“修补模块”推向死路的折磨。
这一切,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开始构想,当女儿在这个培养槽里无痛地醒来,用那双没有一丝阴霾的翡翠色眼睛看着自己时,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她。
他要在她面前挤出一个笑脸,告诉她:“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
一秒。
两秒。
三秒。
白井博士猛地睁开眼。
“滋——”
那面巨大的屏幕突然像接触不良的旧电视机一样,剧烈地闪烁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噪点。
紧接着。
“呜——!!!”
高频电子啸叫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炸开。
“啪。”
头顶那盏惨白的无影灯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整个地下室陷入了黑暗。
还不到半秒钟。
“咔哒、咔哒、咔哒!”
安装在天花板四周的八盏防空级应急照明灯被备用电源强行激活,开始急促闪烁。
刺眼的红光如同在黑暗中泼洒的黏稠血液,一下一下地扫过白井博士那张因为震惊而变得更加惨白的脸。
“不可能……”
白井博士枯瘦的双手地砸在面前的控制台上,半个身子几乎扑到了屏幕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在雪花中若隐若现的拓扑图。
在屏幕的中央。
“Source-01”的红色光点不仅没有因为被“清除”而变成绿色。
它正在膨胀。
疯狂膨胀、扭曲、甚至开始呈现出暗紫色。
这分明是一团被强行灌入了兆亿吨级“精神污染垃圾”、处于绝对狂暴状态的高维质量聚合体!
“她在干什么?!”
白井博士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疯狂地敲击着查询指令。
那颗顶尖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又在下一瞬间将它们全部推翻。
屏幕上跳出了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血红色乱码。
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反馈日志。
因为那已经完全超出了这台超级计算机所能解析的底层逻辑语言。
那是纯粹的物理破坏!
“咔啦啦……”
一阵异响突然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白井博士猛地抬起头。
在猩红的警报灯光下,他看到头顶那些成人大腿粗细的黑色主干线缆表面,那层厚达两厘米的高分子绝缘外皮,竟然像被无形的手撕扯般纷纷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蓝色的电火花像无数条失控的小蛇,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这不是软件层面的攻击。
白井博士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终于明白屏幕上那团正在疯狂膨胀的暗紫色光点代表着什么了。
她没有按下【清除】键。
她带着这五万次轮回里积累的所有痛苦、杀意和绝望,带着她作为“时空裂隙”所能调动的全部高维质量。
正在从高维度的数字空间强行降维!
她要物理意义上地强行将她那不可理喻的庞大质量,直接锚定在这间深埋地下四百米的、属于三维世界的实验室坐标上!
“她疯了……”
白井博士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培养槽玻璃壁上。
########
“嘎吱——”
一阵金属扭曲声从脚底传来。
这间足以抵御核打击的地下掩体,那层半米厚的防震合金地板竟然开始像波浪一样上下起伏。
白井博士贴在培养槽玻璃壁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围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算草纸,就像失去了重力一般,诡异地悬浮到了半空中。
三维空间的物理法则正在崩溃!
那股不可理喻的庞大质量正在强行挤进这个狭小的地下室!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要将胸腔震碎的巨响在正前方的墙壁后方炸开。
白井博士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地盯着正对面那堵墙。
那是一面由特种高标号水泥浇筑、内部夹杂着双层减震钢网的承重墙,厚度接近一米。
但在此时此刻。
这面象征着人类工业最高结晶的墙壁,正中央的部位竟然像一个被不断吹气的灰色气球一样,诡异地向内凸起了一个巨大的鼓包。
坚硬的混凝土表面瞬间绷紧。
“咔啦咔啦……”
密密麻麻的裂纹犹如蛛网一般,以那个鼓包为中心向着四周的墙体疯狂蔓延。
犹如超新星爆发般的白光,顺着那些裂缝如利剑般刺了出来,将这间猩红色的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
“砰!”
一声枪响般清脆的断裂声。
一根崩断的粗壮钢筋直接刺穿了混凝土,突兀地扎在半空中。
白井博士本能地抬起双臂挡在面前。
下一秒。
“轰————!!!!!”
整面一米厚的承重墙,在承受了远超其物理极限的高维质量挤压后彻底炸开了。
成吨重的混凝土碎块、扭曲变形的钢筋,混合着滚滚的白色烟尘和刺鼻的硝烟味,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向着地下室内部倾泻而入。
狂暴的气流瞬间掀翻了那些巨大的服务器机柜,满屋子悬浮的算草纸被绞成了漫天的碎屑。
白井博士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狠狠地掼在培养槽的底座上,胸口一阵剧痛,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耳鸣声大作,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毁灭性的气流才渐渐平息下来。
浓重的灰尘弥漫在空气中,猩红色的应急灯光在烟尘中显得影影绰绰。
“喀啦……喀啦……”
一阵格外清晰的声音从前方那面墙壁的巨大豁口处传来。
那是沉重的军靴踩碎满地混凝土渣子发出的声响。
还有金属在地上拖拽产生的刺耳摩擦声。
白井博士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
在滚滚的灰尘与刺眼的白光交织中,一个身影跨过那堆犹如坟场般的废墟,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黑色作战服。
右手平举着一杆沉重得像是一扇门板的反器材步枪,那发烫的枪管还在往外冒着缕缕白烟。
她的脸上沾满了干涸的黑血和泥污,那双曾经明亮纯真的翡翠色眼瞳此刻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只有看待一堆无机物般、令人骨髓发冷的绝对死寂。
白井此筠。
带着五万一千一百一十二次轮回里所有的残缺、痛苦、杀意与绝望。
物理意义上地降临在了那个傲慢的造物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