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被强行切开的单向逃生通道在虚空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崩裂响声。
此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条裂缝里跌了出来。
她背上那杆沉重的反器材步枪枪托重重地磕在了某种平滑的固体表面上，震得她刚刚强行接上的左肩关节再次传来一阵酸痛。
“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脸朝下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堪堪停住。
此筠顾不上去管嘴里磕破的血腥味，她猛地翻身坐起，单手抓过背后的重狙，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自己刚才滚出来的方向。
那条暗红色的通道裂缝，在几股扭曲的数据流挤压下，正迅速愈合。
在缝隙彻底闭拢的最后一毫秒，此筠那双翡翠色瞳孔里倒映出了一大片刺眼得令人绝望的纯白。
那面代表着“绝对存在抹除”的白墙，已经彻底碾平了底层垃圾场最后的防线。
“啪。”
裂缝彻底消失。
那股仿佛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高维死寂，还有那种“擦除”的涟漪声被这条单向通道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此筠保持着端枪的姿势，足足僵了有半分钟。
周围安静得可怕。
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重狙，剧烈起伏的胸膛一点点平复下来。
直到这时，此筠才将视线从那片已经愈合的虚空移开，开始打量起自己目前身处的环境。
脚下，是一片宛如黑曜石镜面般的平滑表面，一望无际，倒映着她此刻那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模样。
没有任何浮动的悬浮数据，没有任何复杂的逻辑建筑。
与刚才那绝望场景下的落差，让此筠的大脑出现了一丝眩晕。
就在这片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血液流动声的黑色镜面海正中央，矗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扇门。
就是一扇高耸入虚空的、散发着微弱的暖黄色光晕的古朴光门。
这光芒温和得就像是冬日午后的太阳，在这片残酷的高维夹缝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家”的味道。
此筠艰难地站了起来。
一滴混着冷汗的温热鼻血顺着她苍白的下巴滑落。
“滴答。”
一声清脆的水滴声。
她盯着那扇光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门后面是什么。
那里不再是任何一个由代码构成的平行宇宙。
那扇门的背后锚定着最原始的物理坐标。
是那间深埋在地下的、冰冷的实验室。
是那个被养在培养槽里、沉睡了十八年的本体。
也是那个用了一亿八千九百多万次“重试”，硬生生把她的人生变成一场荒谬玩笑的男人。
五万一千一百一十二次轮回。
骨肉分离、精神磨损、在地狱的排污口里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终于，走到了这里。
########
军靴在黑曜石般的镜面上踩出极轻的脚步声。
十步。五步。
当她走到那扇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巨大门扉前时，停顿了一秒，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随后她抬起右手，贴向了那层看似脆弱的光幕。
当粗糙的指尖触碰到光幕的那个毫秒。
暖黄色的光晕就像是一汪微温的水，轻柔地荡开了一圈涟漪，然后顺着她的指尖、手腕，如同最细密的丝绸一样攀爬而上，将她那只紧绷的手臂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舒适感”。
让人毛骨悚然的舒适感。
那个男人的网络应该充满了尖锐的代码和致命的陷阱，这种类似母亲羊水般的包裹感，反倒让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整个空旷的黑色数据海上空回荡起了一个冰冷的女声。
“身份识别完毕。编号：Source-01。权限确认：最高序列。准许通行。”
此筠的瞳孔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骤然缩紧。
那个声线……
虽然去掉了所有的情绪起伏，被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所取代，但那音色里的微微上扬的尾调，那刻意放缓的语速……
这分明是御坂柊羽每天早上叫她起床时最常有的语气！
这就是那个男人设下的最后一道门槛？
用着那个他亲手炮制出来的虚假“女儿”的声音，来作为迎接自己亲生女儿回家的迎宾语？
此筠咬紧牙关，然而，系统的播报并没有结束。
那个合成的“柊羽”声音，用几乎是在宣读绝症诊断书般的平缓语调，继续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警告。例行精神模块体检结束。”
“检测到目标Source-01，意识表层附着超载的异构污染数据。成分分析：高浓度负面情绪聚合体、未经授权的杀戮记忆、非本宇宙死亡体验残留。”
“警告。目标当前精神熵增指数已突破安全阈值，读数：99.9%。”
“系统判定：该状态下执行意识回归程序，将对肉体大脑造成不可逆的脑部坏死，且该人格状态严重偏离原始档案设定。”
“回归失败风险：极高。”
光幕上的暖黄色光晕随着播报声微微闪烁，像是一个在轻声叹息的幽灵。
此筠看着光幕上浮现出的那一排排刺眼的红色警告。
污染数据？
她这五万次轮回里，每一次在烂泥里摸爬滚打，每一次看着柊羽死在怀里，每一次被绝望和孤独撕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自己。
那些支撑着她走到这里的痛。
在这个系统眼里。
不过是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
就在那刺眼的红色警告悬浮在半空中时，包裹着此筠右臂的暖黄色光晕突然一阵扭曲。
眼前那巨大的光门表面不再是柔和的雾态，它像水面结冰一般迅速凝结成了一面高达数十米的绝对平滑的镜子。
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此刻白井此筠的模样。
沾着黑色机油和暗红血痂的脸颊、失去高光犹如两口枯井的翡翠色眼瞳、破烂如碎布条般的作战服，以及那双刚刚用蛮力撕裂了数万个宇宙的、带着杀意的手。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光幕中心，系统那用着柊羽声线的冰冷合成音再次响起，只有“理性关怀”：
“目标Source-01，请确认。”
“如果你带着这高达99.9%的污染数据，带着对造物主的仇恨、对世界的绝望，以及沾满鲜血的记忆回归本体。”
“那个在培养槽里苏醒的个体，还是你吗？”
“还是一艘被替换了所有木板，从里到外都塞满了暴戾和杀戮的忒修斯之船？”
镜面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那满身血污的倒影如烟雾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原初时间线里那个温馨的小公寓。
清晨的阳光洒在餐桌上，厨房里飘来玉子烧甜腻的香气。
画面里，那个穿着干净的浅蓝色睡衣，虽然脸色苍白但笑容明媚、正因为赖床而撒娇的“白井此筠”，正伸手去接“御坂柊羽”递过来的热牛奶。
那是十八年来，那个男人精心编织的谎言，完美无瑕。
也是此筠在五万次地狱般的轮回中，无数次在梦里哭着想要回去的伊甸园。
系统那模仿柊羽的合成音在此刻带上了一丝逼真的颤音，就像是在哀求：
“检测到‘御坂柊羽’核心保护协议。”
“她付出生命的代价，是为了保护那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天真且需要被宠爱的天才少女。”
“而不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三无怪物。”
“你现在的状态，严重违背了她死亡的初衷。”
在光幕正中央，伴随着这段残忍的诛心之语，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选项框缓缓浮现了出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
【清除】
系统最后的声音像是恶魔在耳边最温柔的低语：
“系统已准备就绪。只需点击确认，执行【冗余情感格式化】。”
“你将遗忘这五万次轮回的痛苦、杀戮与绝望。
遗忘那肮脏的垃圾场，遗忘那残忍的真相。”
“你将以最干净、最完美的初版备份档案苏醒。”
“你将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此筠静静地站在这面巨大的镜子前。
她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距离那个散发着诱人白光的【清除】选项，不到五厘米。
能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当然痛。
如果按下去，那撕心裂肺的五万次，那肩骨脱臼的痛楚，那在泥水里和残次品抢食的恶心，那在看到一亿八千九百多万次“未响应”时的悲哀，就全都不存在了。
她可以做回那个只需要动动脑子，就能在阳光下享受宠爱的天才。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多么仁慈的“安全气囊”啊。
这就是那个男人，在掌控了她的人生之后，连她因为痛苦而生出的反骨，都要以“爱”的名义，像切除肿瘤一样切除掉的，
傲慢。
########
此筠静静地看着那五厘米的距离。
只要按下去，那些能把人逼疯的记忆就会被抹掉。
没有五万次的绝望，没有在酸雨里吃老鼠的恶心，没有眼睁睁看着那双紫色眼睛失去高光的剧痛。
她可以变回那个连倒水都需要人帮忙，却能无忧无虑在阳光下笑出声的废物。
此筠的嘴唇微微张开。
在这个静谧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镜面空间里，她喉咙深处突然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呵……”
干裂的唇瓣因为肌肉的扯动被撕开一条小口，一粒血珠渗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她在笑。
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看到某种荒谬绝伦事物时发出的冷笑。
她看着光幕里那个穿着干净睡衣、捧着热牛奶的“自己”。
脑海里，却不可遏制地闪过了刚才在底层垃圾堆里看到的，那行还在疯狂跳动的墨绿色数据：
【总重试次数：189,216,000次】
“未响应。”
“真可怜啊……”
此筠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光门前响起，带着一股浓浓的嘲弄。
那个男人把自己关在深海里，对着无尽的虚空扔了十八年的漂流瓶，连回音都等不到。
现在，他还要在自己这扇大门前，铺上一层“无痛”的羊绒地毯。
他不仅要编织她的前半生，连她因为反抗而留下的伤疤、因为痛苦而长出的獠牙，他都要以“保护”的名义，像切除肿瘤一样切除掉。
他想要一个被洗脑的、完美的、不会因为得知“克隆人真相”而崩溃的洋娃娃，好去配合他完成那场恶心的“融合”。
傲慢到了极点。
“我凭什么需要你的救赎？”
系统的合成音似乎察觉到了目标精神状态的异常波动，声音变大了一度：
“警告。目标负面情绪极速飙升，即将引发逻辑崩溃。请立即执行【清除】指令！”
同一时间，此筠身后那片宛如黑曜石般平静的数据海尽头，突然泛起了一线刺眼的纯白。
没有声音，但那股连时空都能抹除的冰冷感已经顺着脚底攀爬了上来。
高维存在追到了。
此筠没有回头看那面逼近的死亡白墙。
她盯着光幕上那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清除】选项。
悬停在半空的右手，五根白皙的手指没有向前点去，而是猛地向内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
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是我的痛。”
此筠眼底的死水瞬间沸腾起猩红的血丝，残留的高维质量疯狂涌入手臂。
“你这缩在壳里的疯子，没资格替我擦掉！”
“把我的柊羽还回来！”
她带着那高达99.9%的“精神污染”，带着这五万次轮回里所有的血污、怨恨、绝望和杀意，结合自身时空裂隙的所有高维力量，将右拳当成了一柄最粗暴的重锤，朝着那面倒映着“完美幻象”的镜子狠狠砸了下去。
“砰——！！！”
纯粹的物理暴力与高维质量间的碰撞。
拳头砸在光幕上的瞬间，那些被系统判定为“致命冗余”的狂暴记忆数据，像炸药一样被此筠强行灌入了这套温柔的防御系统内部。
“咔啦——”
那面坚不可摧、甚至能反弹任何常规攻击的光门，在这股“不被允许存在的情感”的硬性填充下直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蛛网般的裂纹以此筠的拳头为中心，向着整扇高达数十米的大门疯狂蔓延。
那个用着柊羽声线的系统合成音发出了变调的警报：
“错误！防御模块过载！逻辑锁受到污染——”
“闭嘴。”
此筠收回拳头，左手一把抄起背后那杆沉重的反器材步枪。
她抬起脚，带着那具满是伤痕的残破躯壳，朝着那扇即将崩溃的光门，狠狠地踹了过去。
“轰隆隆——！”
碎片炸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