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的光束刺入木门后的黑暗,照亮了一个比外面更加狭窄、更加混乱的空间。
这似乎是一间储物间,或者说是处理间。
墙壁上钉着简陋的木架,上面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玻璃罐。
罐子里浸泡着暗红色的、形态各异的组织。
福尔马林液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淡黄色光泽。
房间中央是一个水泥砌成的水槽,水槽边缘布满暗红色的污垢。
水槽里半满着浑浊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状的物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槽旁边地上的一堆东西——
内脏。
人类的内脏。
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像屠宰场里等待处理的牲畜器官。
心脏、肺、肝、肾、胃……所有脏器都完整,表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手电的光芒。
颜色鲜红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刚刚从活体取出。
胸腔里空空如也,所有的内脏都被取走了。
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血水,走向角落。
手电光柱扫过,照亮了那个东西。
一部手机。
一部造型奇特、外壳漆黑、带有明显军用风格的卫星手机。
是楚大邢的手机。
找到了!
白钰眼中流露出惊喜。
她匆忙蹲下身,捡起手机,机身上沾着粘稠的血液,但屏幕完好。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需要输入密码或指纹解锁。
她没有楚大邢的指纹,也不知道密码。
但手机的信号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烁——一格信号,断断续续。
鬼域对通讯的干扰似乎在这里减弱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自动亮起,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紧急通讯请求】
白钰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嘶……沙沙……楚大邢?是你吗?报告情况!”一个急促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干扰声。
白钰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楚大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楚大邢的卫星电话怎么在你手上?”那个声音变得警惕而严肃。
“我是大安大学的学生,白钰。楚大邢……他死了。”
更长的沉默。
“说清楚,所有细节。”
白钰简略地讲述了从讲座开始到现在的经过:鬼画的入侵、楚大邢的牺牲、学校的异变、他们的逃亡、以及现在在疑似地下实验室中发现的楚大邢尸体。
电话那头的人听得很仔细,偶尔会打断她询问关键细节。
“你说楚大邢被分过尸体,他的内脏也被取走,整齐地放在旁边?”
“是的。”
“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确定是地下二层实验室?”
“不确定。”
“这里的空间结构被扭曲了,我们通过一段本不该存在的楼梯来到了这里。”
“但根据实验室的配置和……我推断这里就是目标地点。”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的交谈,似乎不止一个人。
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小姑娘,听好,我是国家机关的人,我们现在已经抵达大安市,但鬼画的鬼域强度超出了预期,我们无法直接进入。”
“你们现在所处的实验室,应该是本次灵异事件的核心区域之一。”
“楚大邢的尸体出现在那里,说明有某个存在——在收集特定驭鬼者的内脏。”
白钰心中一凛:“收集内脏?为什么?”
“不清楚,但这可能与一起陈年旧案有关,大约三十年前,大安大学的前身曾发生过一系列诡异死亡事件,死者都是学校相关人员,且死状都是内脏被取出。”
“当时配合调查的是一位姓张的教授,他在事件结束后神秘失踪,因此被人怀疑是否为真凶。”
张教授?
“长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道。
“你们的首要目标是生存。”
“其次,如果可能,尝试找到张教授留下的研究资料。”
对面的声音顿了顿:“另外,关于你提到的信使,那些被诅咒为鬼送信的人。”
“他们是极度危险的不稳定因素,不要信任他们。”
“现在,我需要你描述一下实验室的具体布局,以及楚大邢尸体的状况。”
白钰按照要求,详细描述了周遭的情况。
“等等,你确定你是在这里找到手机的?”
“嗯,确定。”
听到这样的提问,白钰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那是人为放置的。”
电话的声音变得凝重,“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故意把手机放在那里,等你们发现。”
“两个可能。第一,设局者想让你们联系总部,引我们进入陷阱。”
“第二,设局者自己需要借助总部的力量达到某种目的。”
“无论是哪种,你们现在的处境都很危险,那个设局者很可能还在附近。”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白钰听到了外面实验室传来的声音——
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是柳青青的声音。
“出事了!”白钰对着电话低喊。
“保持通讯,小心!”
白钰转身冲向木门,但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储物间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一个老式的铁皮档案柜,柜门虚掩着,里面露出一沓泛黄的纸张。
她眉目松动,似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但现在没时间耽搁。
她冲出储物间,回到主实验室。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解剖台边,柳青青半跪在地上,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鲜血。
她的短刀掉在几步外,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夏然挡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一根从实验器材上拆下来的铁管,警惕地看向实验室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张鑫。
他站在实验室的阴影里,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但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张鑫!”刘敏的声音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张鑫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白钰身上。
“**,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白钰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夏然身边,与他并肩站立。
“你的目标是柳青青。”白钰冷静地说出判断,“从一开始就是。”
张鑫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丝赞许:“聪明。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火灾太刻意,锁门太明显,如果你真的想杀我们,有更高效的方法。”
“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制造恐慌、制造矛盾,逼柳青青不得不与我们合作,同时也在逼她暴露出更多破绽。”
“聪明,只要她和你们一起行动,那要做什么就很好预测了。”
柳青青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她肩膀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确实没有止住的迹象,不断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
“为什么?”柳青青咬牙问道,声音里混杂着痛苦和愤怒,“我们不是一起被诅咒的信使吗?”
“信使?”
张鑫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
“柳青青,你难道真的不知道那个铃声诅咒的真相吗?”
柳青青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什么意思?”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张鑫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怜悯,“它是一种相绑定的诅咒——每一个被诅咒的人,都会有一个‘伴侣’。”
“当诅咒完全成熟时,其中一人必须杀死另一人,用对方的鲜血和内脏完成祭祀,才能暂时压制诅咒,获得短暂的自由。”
他向前走了一步,刀尖指向柳青青:“而我,就是无缘无故被你强制绑定的那个‘伴侣’!!”
说罢,张鑫神情变得有些疯狂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柳青青呆滞地看着张鑫,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喃喃道。
“哼……你没机会知道了。”
说罢,张鑫慢慢逼近柳青青。
白钰的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所有线索。
黄花村诅咒、旗袍干尸、收集驭鬼者内脏的神秘存在、三十年前的内脏祭祀案……
那具干尸,跟黄花村的诅咒有关,白钰思索着。
三十年前的张教授出于未知目的在研究它。
楚大邢的内脏丢失,或许也与这有关。
等等,伴侣!如果像被那东西诅咒的人再完成屠杀伴侣后,又会发生什么?
一瞬间,白钰似乎领会到许多东西。
她看向张鑫:你不是想简单地杀死柳青青破除诅咒,你是想……取而代之?”
张鑫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你……”他盯着白钰,“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只是在猜而已。”白钰平静地说。
“如果你只是想杀柳青青,早就动手了,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你设计这一切,让我们带柳青青来到这里,是为了通过某种方法借着这份诅咒谋利……楚大邢的事也是你所为,作为那个方法的一部分。”
刘敏和杨竹惶恐地看向白钰。
虽然二人间的对话他们听不懂,但眼下白钰几乎点明了,楚大邢是被张鑫分尸的。
张鑫沉默了。
几秒后,他缓缓点头:“没错,单纯的杀戮只能让我苟活。但如果在那个前完成了的话,我就会……”
他嗤笑了起来。
“所以,请你们让开好吗,这是我与柳青青之间的事。”
“如果我们不让呢?”
夏然握紧铁管,挡在柳青青身前。
张鑫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冷漠:“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动了。
速度快得超出常理,几乎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柳青青。
夏然下意识挥动铁管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实验室中回荡。
夏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铁管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张鑫的刀被架住,但他顺势转身,一脚踢向夏然的腹部。
夏然勉强侧身避开,但张鑫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一刀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柳青青。
柳青青咬牙翻滚,刀锋擦着她的后背划过,撕开了衣服,留下一道血痕。
“刘敏,带杨竹躲到角落!”白钰大喊,同时冲向解剖台。
她需要武器。
任何武器。
解剖台上除了楚大邢的尸体,还有手术刀、剪刀、骨锯……
她的手伸向一把不锈钢手术刀。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实验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普通的断电。
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连手电的光束都被压制,只能照亮眼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小心!”夏然的警告声从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柳青青压抑的痛哼……
白钰抓住手术刀,紧握在手,努力适应这片黑暗。
她的眼睛逐渐分辨出一些轮廓——解剖台的边缘、实验器材的阴影、还有……
移动的人影。
不止一个。
除了张鑫、夏然、柳青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活动。
她听到了拖拽的声音。
湿漉漉的、沉重的拖拽声。
从储物间的方向传来。
那个装满了福尔马林和内脏的房间。
“有东西出来了……”杨竹颤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哭腔。
白钰屏住呼吸,缓缓后退,背靠墙壁。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动静。
手电的光束太弱了,只能照出一小片区域。
在那片微弱的光中,她看到了——
一只手。
一只苍白、浮肿、浸泡得发胀的手,从储物间的门口伸出,扒在门框上。
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后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它的身体肿胀不堪,皮肤呈现死鱼肚般的灰白色,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
它没有穿衣服,裸露的躯干上布满了缝合的痕迹,那些缝合线粗糙而杂乱,像是匆忙缝补的破布娃娃。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由不同的人脸碎片拼接而成,左眼来自一个人,右眼来自另一个人;半边嘴唇上扬像是在笑,另半边下垂像是在哭。
所有的五官都不协调,扭曲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而它的腹部是敞开的。
没有缝合。
透过敞开的腹腔,可以看到里面塞满了东西。
内脏。
各种内脏,来自不同的人,被胡乱地塞在一起,挤满了整个腹腔空间。
有些还在微微蠕动,仿佛仍有生命。
这个怪物用那双不协调的眼睛“看”向实验室中的众人,然后张开了嘴。
它的嘴也是缝合的产物,张开时撕裂了嘴角的缝线,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不属于同一个人的牙齿。
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语言。
是一种混杂着呜咽、呻吟、和液体搅动的诡异声响,像是多个垂死之人同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这是……什么东西……”刘敏大惊。
怪物开始移动了。
它爬行的姿势诡异而扭曲,四肢关节反向弯曲。
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散发出浓烈的福尔马林和腐败的混合气味。
它的目标很明确——
柳青青。
张鑫也注意到了怪物的出现。
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来了!之前的准备没白费,那只鬼被引过来了!”
他大笑着,手中的弯刀挥舞得更加凌厉,“是我赢了,柳青青,这是你的命运!接受它!”
柳青青已经退到了墙角,无路可退。
她的左肩和后背都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却燃烧着最后的倔强。
“我……我不要……”她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了什么。
一张信纸。
“你想撕信?”张鑫的笑容变得狰狞,“没用的!在拼尸鬼面前,第一次撕信对我毫无威胁!”
他挥刀斩下。
柳青青试图躲避,但失血过多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刀锋划过了她的手臂,又添一道伤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张鑫,而是扑向了那个爬行的拼尸鬼。
手中的铁管全力砸下,重重击打在怪物的背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铁管像是砸在了一袋湿沙上,陷了进去。
夏然及时后跳,撤出一个安全的距离。
但他的行动为白钰争取了时间。
白钰冲到了柳青青身边,抓住她的手臂。
“信纸给我!”
柳青青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了白钰的意图。
白钰没有硬接,而是拉着柳青青向侧面翻滚。
刀锋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划开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但没有伤及要害。
“白钰!你找死!”张鑫怒吼,转身追击。
但夏然再次挡住了他。
这一次,夏然不再保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他的右手掌心,那朵红花的印记开始发光。
微弱的光芒,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异常醒目。
“什么?”张鑫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盯着夏然的手。
夏然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掌心的印记在发烫,一股冰冷的力量正沿着手臂蔓延。
那是在梦中与鬼新娘牵手时留下的诅咒。
夏然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张鑫。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束,没有冲击,没有灵异现象。
但张鑫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极度恐惧。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连连后退,手中的弯刀都在颤抖。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怎么会是她选中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拼尸鬼动了。
怪物似乎对夏然掌心的红花印记产生了反应。
它放弃了原本的目标柳青青,转而爬向夏然。
“夏然,退后!”白钰大喊。
但已经晚了。
拼尸鬼的速度突然暴增,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扑向夏然。
夏然试图躲避,但怪物的手臂已经缠住了他的腿。
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夏然被猛地拽倒在地。
拼尸鬼压在他身上,敞开的腹腔对准了他的脸。
那些胡乱塞在一起的内脏蠕动着,伸出无数细小的、血管般的触须,探向夏然。
夏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恐惧,但他没有放弃挣扎。
他的右手,那只印着红花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拼尸鬼的胸口。
就在掌心与怪物皮肤接触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些缝合的线头一根根崩断。
不同的人体碎片开始分离、脱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拆解。
更诡异的是,它腹腔内的那些内脏——那些来自不同人的器官——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一种灵异层面的消解。
它们化作一滩滩暗红色的液体,从怪物的体内流出,浸透了夏然身下的地面。
拼尸鬼的挣扎越来越弱。
几秒钟后,它彻底不动了,变成了一堆松散的人体碎块,再没有任何灵异气息。
夏然躺在血泊中,喘着粗气。
他的右手掌心的红花印记,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包括张鑫。
他盯着夏然,眼神复杂
“你……驾驭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