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渊的走廊永远是这样——灰，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败物混合的味道。夜羽走在这里，像一滴水落进河流，没有激起任何浪花。他压低帽檐，步态刻意放得松散，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轮岗休息、百无聊赖的底层人员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胸口那颗暗金色的心脏，从踏入堡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微微发热。不是痛，不是不适，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声呐，在探测什么，或者在被什么探测。夜羽用手掌按了按胸口，将那股热意压下去一些。
他需要找人。
不是朋友。他在黄昏之渊没有朋友，除了破风。但破风失踪了，而夜羽需要知道，在失踪之前，破风到底经历了什么。需要知道他从哪里开始“变”的，需要知道他去了哪里，需要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里。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一群人从拐角涌出来，穿着脏兮兮的作战服，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能量武器灼烧后的焦糊味。一支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小队。他们边走边骂骂咧咧，嘴里蹦出的无非是补给太差、上面不作为、深渊越来越疯之类的老生常谈。夜羽侧身让到一边，靠在墙上，等他们过去。
人群从他面前流过，然后——
一个走在最后面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大概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皮肤被深渊边缘的辐射侵蚀得粗糙暗沉。他盯着夜羽看了几秒，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又拧起来。
“你——”
夜羽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
男人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某种不愿承认的动摇的东西。他一把抓住夜羽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拽着他拐进旁边一条空荡荡的侧廊。
“你疯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该在这里。”
夜羽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他从来没有问过——而是因为他记得这张脸。那一次，破风带着他所属的那支小队，执行了一次本不该由他们执行的任务。夜羽也去了。那次任务导致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深渊侵袭，他们所有人差点都死在那里。
是破风。也是夜羽。
那之后，这支小队击退了侵袭。那是这支边缘小队难得的、可以被写进报告的功绩。夜羽因此被那些队员多看过几眼——不是看一个拖后腿的累赘，而是看一个在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勉强可以称为“自己人”的存在。
但现在，眼前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亲近。只有紧张。
“他们说你被弄走了。”男人压低声音说，目光不断扫视着走廊两端，“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你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破风在哪里？”
男人噎住了。他看着夜羽，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没人知道。”他最终说，“上头在找他，情报处在找他，连恋刺大人都在找他。但他就像从堡垒里蒸发了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队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从医疗部醒过来的那天，我们都去看他了。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但不认识我们。”男人的声音有些发干，“不是失忆那种不认识。是……他看着我们，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看石头，看墙壁，看任何和他没有关系的东西。”
他攥了攥拳头。
“后来他走了。从医疗部走出去，没有人拦他，没有人敢拦他。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一眼。”
夜羽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你知道他在哪。”夜羽说。
不是疑问。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捏在手指间，转了几圈。
“不知道。”他说，但眼神闪了一下。
夜羽等着。
男人把烟捏断了。
“禁区的边缘。”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在旧观测站附近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不确定是不是他。不敢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夜羽，眼睛里有一种夜羽没见过的情绪——是恐惧，但不是对破风的恐惧。是对那个答案本身的恐惧。
“你要去的话，”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拐过墙角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能救……”他说，声音很轻，“请救救他。”
然后他消失了。
夜羽站在空荡荡的侧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探进口袋，触到那枚泛着蓝光的石头。温热的。一直温热着。
禁区边缘。旧观测站。
他转身，朝堡垒的另一侧走去。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不需要身份牌、不需要权限验证、只需要你下定决心就不会再回头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