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羽走的那天，余晖森林没有下雨。
星光和往常一样流淌，晶簇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苔藓在脚下铺成柔软的暗色地毯。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但又不一样——空气中有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少女还在睡。
夜羽站在平台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蜷缩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那只总是攥着他衣角的手——此刻空空地摊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梦里还抓着什么。他没有叫醒她。
转身走向巢穴出口时，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平常的步子，平常的速度。星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苔藓上，像一个沉默的告别。
那棵古木还在。树干粗壮，树冠遮天，树根处的传送节点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夜羽走到树根旁，蹲下来，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苔藓。节点表面光滑，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能量在纹路间缓缓流动，温热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他伸出手，按在节点上。
能量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掌，不是攻击性的，不是侵入性的，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身份，确认他的来意，确认他有资格使用这个少女让“森林自己长出来”的通道。
节点亮了起来，光芒从幽蓝变成银白，从树根蔓延到树干，从树干攀上树冠。整棵古木都在发光，像一柄从大地深处刺出的光剑。
夜羽站起身，走进光里。
传送的感觉和上次不一样。没有粘稠的滞涩，没有身体被拉长再吐出的眩晕，只有一种温和的、逐渐加速的失重感，像沉入深水，又像浮上天空。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他，托举他，推着他穿过一层层看不见的屏障。
最后，光芒骤然散开。
夜羽睁开眼。
黄昏之渊。
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像凝固的铅，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硫磺味，还有另一种更刺鼻的气息——消毒水、腐败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深渊的甜腥。远处，堡垒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灰色的墙壁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修补痕迹，像一张被反复缝合又撕裂的脸。
夜羽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颗暗金色的心脏，在他的意识深处，微微跳了一下。不是他的心跳，是它——那个与少女、与女王、与余晖森林深深联结的核心，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他没有停留太久，迈步朝堡垒的方向走去。
薄雾在身侧流动，脚下的路面从苔藓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碾压平整的硬土。路上开始出现车辙印，新鲜的，交错纵横，有些还带着未干的水渍。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沉闷，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夜羽压低了帽檐——临走前少女塞给他的，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帽子，灰扑扑的，边缘磨得起了毛。她说戴上这个“就不会被认出来了”，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夜羽没有反驳，戴上了。
堡垒的大门近在咫尺。两个守卫站在门口，穿着黄昏之渊标准的灰色制服，手里端着能量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夜羽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轮到他时，守卫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帽子上停了半秒。
“身份。”
“补给队临时工。”夜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太耐烦的调子，“替班的，前面的工牌没给我。”
守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夜羽走进大门。
堡垒内部比他离开时更加拥挤。走廊里到处是搬运物资的人，穿着各种颜色制服的身影匆匆掠过，步态疲惫而警觉。墙上的公告板贴满了新的任务单和悬赏令，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卷曲，被新的覆盖了一半。空气中那种消毒水和腐败物的气味更浓了，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夜羽穿过走廊，拐进一条人少的通道。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告诉他破风下落的人，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会把他卖给博士的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恋刺。
黄昏之渊的镇守者，S级异能者。如果是她，应该知道破风在哪里。但她会告诉他吗？夜羽不确定。上一次见面，恋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净化的污染物。要不是破风用最后的意志为他担保，他早就被处理掉了。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夜羽侧身闪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屏住呼吸。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疗人员，行色匆匆，腋下夹着一叠文件，其中一张飘落在地，那人浑然不觉。
夜羽等脚步声远去，弯腰捡起那张纸。
是一份医疗报告。抬头印着黄昏之渊医疗部的徽章，日期是三天前。报告内容被折叠了一半，只露出最后几行字——
“患者编号：KL-0172”
“姓名：破风”
“状态：失踪”
“备注：深度深渊污染，异能畸变不可逆，已脱离常规监测范围。接触风险评级：S。”
“附注：如发现该患者，请勿单独接触，立即上报。”
夜羽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
破风的编号还在。说明黄昏之渊没有放弃追踪他。备注里的“S”级接触风险，意味着现在的破风已经不是“可能危险”，而是“极度危险”。而“脱离常规监测范围”这几个字，意味着连恋刺都找不到他。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内袋，重新走出门洞。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红色臂章的男人正靠着墙抽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枚红色臂章上的标志夜羽认得——情报处。
堡垒里所有消息的集散地。
夜羽走过去，在那人身边停下。
“借个火。”
男人斜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来。夜羽接过去，假装点烟，手指在火机上摸索了几下。
“最近这走廊可不太平。”他说，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男人哼了一声：“何止走廊。”
“听说医疗部那边出了状况？”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他看向夜羽，目光锐利起来。
“你哪个部门的？”
夜羽没有回答。他把打火机还回去，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男人低低的骂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那人告诉他更多。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够了，在情报处的人听来，是一个不需要解释就知道的“状况”。破风的失踪，不是秘密。
夜羽走出那条通道，在岔路口停下来。
去黄昏之渊之前，少女把那块圆圆的、泛着蓝光的石头塞进了他的口袋。“带着。”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它会帮星星的。”
夜羽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块石头。温热的，像还在被人握在手心。
他松开石头，选择了一条路。通往堡垒深处，通往那个他曾被囚禁、被研究、差点被净化的地方——医疗部，特殊样本隔离区。
那里或许有他需要的答案。
暮色在堡垒上空凝结成更浓的铅灰色。
夜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的搏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