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第一波浪潮,然后是光。
很奇怪,被车撞飞的时候我明明看见的是路灯,昏黄的路灯,还有对面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白色灯箱。可现在刺进视网膜的,是种不一样的光——更暗,更脏,像是从污水里捞出来的黄昏。
"闪……光……"
有人在喊。声音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泡了泥,掺了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口气从肺里挤出来的。
我动了动手指。疼。但和刚才那种骨头碎掉的疼不一样,这是皮肉被划开的疼,是跑得太久腿在抽筋的疼。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摸到脸上的血,温热的,黏糊糊的,血里混着下水道的淤泥和铁锈味。
我是谁?
我是闪光。福利院的闪光,名字取出来就是笑话的闪光,刚考上大学准备去报到的闪光。
不对。那道光刚才闪过去了。我明明看见卡车的大灯照过来,听见有人在尖叫,然后……然后我就躺在这儿了?那辆车的保险杠呢?我现在该在医院才对。就算死了也该在太平间。可脚下是臭水沟,头顶是滴着水的管道,空气里弥漫着蝙蝠粪便和某种更重的、带硫磺味儿的腥气。
我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我。我低头,借着黑暗里残存的光感辨认——那是一枚精灵球,红白两色,表面沾了泥和血。球体微微发烫,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想起来了。
在被撞飞和掉进这个臭水沟之间,有那么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喊——
"闪光!"
那是在叫我。不是我在福利院被人叫名字的那种叫,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压进两个字里的叫,像要把命都喊出来。然后我感觉到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怀里,很烫,烫得我胸口一缩。
"把我的命拿去,求你……活下去。"
那句话是冲着我来的。不对,是冲着"肖楠"来的。但我听见了。
我死死攥住那枚精灵球,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不是因为冷,是那球里面的温度顺着掌心往血管里钻,一下一下地跳,跟心跳一个频率。
有人在里面。
头顶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隔着几米厚的土层也能听清那几个大汉中气十足的嗓门:"那小子钻狗洞跑了!我亲眼看见的!"
"狗洞通哪儿?"
"下水道!"
"妈的下水道?那小子不要命了?超音蝠一口就能把他吸成人干!"
"管他死不死,那枚球必须拿回来!大哥说了,那球里装的蛋要是卖出去,够咱们吃三年!"
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裂纹精灵球。这里面有蛋?来不及细想,头顶传来砖石碰撞的声音。他们开始在洞口垒石头了。
"大哥说了,堵死这个出口,再从别的口子下去搜。那小子要是能活着从这下水道里出来,我跟他姓!"
唯一的光源正在被一寸寸封死。
我攥紧那枚精灵球,撑着湿滑的墙壁站起来。这具身体太矮了,站起来也就一米三出头,两条腿细得像柴火棍,膝盖上全是擦伤,左脚踝还肿了一圈。但好在——还能动。
"行。"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十八岁的成人礼,穿越成下水道老鼠,开局绝境求生。"
"来都来了,走一步看一步。"
我扶着墙壁往深处摸去。下水道四通八达,主通道宽约两米,两侧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岔口,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摸遍了全身,只找到半截蜡烛和一枚打火机——是肖楠身上剩下的。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头顶传来尖锐的"吱——"声。一群黑影从穹顶上扑下来。
超音蝠。
我前辈子看了十几年宝可梦动画,闭着眼都能画出它们的轮廓:紫色的皮肤,没有眼睛,翅膀边缘像破布一样参差不齐,嘴里的细牙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它们被烛火惊醒了。
"嗡嗡嗡——"
空气开始震动,一种高频音波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顺着耳道往里钻,直通大脑。我瞬间就跪了,膝盖磕在湿滑的地面上,手里的蜡烛掉进污水里,"呲"一声灭了。视野重新陷入黑暗,但那种钻心的头痛没有消失,反而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十倍。
像有人把钉子钉进太阳穴,再从后脑勺拧出来。
我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靠着这一瞬间的清醒连滚带爬地钻进右边第一个岔口。身后是超音蝠翅膀拍打的声音,紧追不舍,好在我撞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超音蝠的翼展过不去,它们在岔口盘旋了几圈才散去。
我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缓了不知道多久,我才重新站起来。手在墙上摸到一些东西——铁皮、木屑、碎玻璃。我蹲下来翻找,摸到一个破锣,边角已经生锈了,但用手敲一下,还能发出"嗡——"的余响。
铜锣。
我拎着铜锣继续往前走。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刚才那群大汉说要从别的入口下来搜。他们怕超音蝠,刚才在上面骂街的时候说了,普通人下去就是死路一条。那就让他们也怕一怕。
我一边走一边记路。左拐、右拐、直行二十步、左拐……在拐过第四个弯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更浓烈的臭味,像臭鸡蛋泡在馊水里沤了三个月。我用打火机照了一下——前方一片开阔区域,地面上趴着几团黏糊糊的紫色物体,正在缓慢地起伏。
臭泥。
它们在睡觉。我数了数,至少五六只,最大的那只差不多有半人高,身上滴落的黏液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冒着细小的气泡。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退到安全距离后,我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路线图:入口在主通道尽头,超音蝠在入口正上方那片区域盘踞,臭泥在第四个岔口后的开阔地带。这两个种群相安无事,说明它们各占一方地盘。
但如果有人把臭泥引到超音蝠的地盘呢?
脚步声从主通道方向传来。三四个人的脚步,踩在污水里的声音又沉又乱。
"那小子应该跑不远,地上有血印子!顺着找!"
"妈的真晦气,这种地方老子一辈子都不想下来第二次。"
"少废话,找到那枚球,我请你们喝一个月。"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贴着岔口的墙壁站好,举起铜锣。
就在他们经过我藏身的岔口时,我深吸一口气——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