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灯塔之后,建一和小智一行人同行了大约三天,然后在枯叶市南边的岔路口再次分道。
小智的目标是乘船前往下一个道馆所在地,建一原本也打算同路,但在码头看见那艘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船上挂着火箭队的标志——伪装得很隐蔽,但建一认得那种涂装风格。
"……小智,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忘在枯叶市了。"他在登船口前停住脚,"你们先走,我回头去拿。"
"啊?那你什么时候来跟我们碰头?"
"看情况。你们到了之后给我留个消息就行。"
小智没有多想,挥了挥手就跳上了船。建一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缓缓驶离港口,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翻涌成一片白色的泡沫,很快就变成了远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白点。
他在枯叶市待了三天,在交易市场补了一批物资,又在森林里完成了两轮实战训练——大奶罐的十万伏特精准度提升了不少,超音蝠的空气利刃在对抗飞行系对手时更加游刃有余,壶壶的睡觉加梦话组合终于能在实战中初步运用了。
第四天傍晚,他收到了小智发来的短讯:"船翻了!火箭队的船!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天刚上岸!"后面附了一个坐标,显示他们已经到了兰普尔琪度假区。
建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最后无奈地笑了。他想躲开沉船事件,结果小智他们还是栽进去了。合上通讯器,他调转单车方向,朝兰普尔琪的方向骑去。
兰普尔琪度假区和枯叶市的港口风格完全不同。整座小镇建在一片月牙形的海湾边上,建筑是统一的白色外墙和蓝色屋顶,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嵌在贝壳里的镜子。沙滩上支着五颜六色的遮阳伞,穿泳装的人群来来往往,有训练家带着自家精灵在海边戏水,也有商贩推着小车叫卖刚烤好的海鲜串。
建一在度假区的中心酒店前台见到了小智一行人。三人的状态可以用"狼狈"来形容——小智的帽檐破了洞,小霞的头发里还缠着海草,小刚的背包带断了一条,正用绳子勉强系着。
"……你们是去旅行还是去参加野外生存挑战赛的?"建一靠在柜台上问。
"都怪小智!"小霞抢着开口,"他非要上那艘船——结果呢?船沉了!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天!"
"我怎么知道那是火箭队的船!"小智不服气地反驳,"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
"你的好好站在指的是帽子破洞、裤腿少了一截、皮卡丘的尾巴毛都被海水泡卷了吗?"
两人又吵起来了。小刚在旁边叹气,建一已经从前台那里拿了三张房卡递过去:"别吵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房间我订好了,晚上我请吃饭。"
三人愣了一下。小智的嘴还张着,小霞的怒意凝固在半空中,小刚先反应过来:"建一……你太靠谱了。"
"跟你们同行一段时间之后学会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智的兴致来了。"建一,你现在几个徽章了?"
建一放下杯子,从包里摸出徽章盒打开。三枚徽章排成一排,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色泽。
"三——三枚?!"小智瞪大了眼,"你上次不是才两枚吗?"
"又拿了一枚。枯叶道馆,电系的。"
小智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好!我也要!等我吃完饭就去——"
"你吃完饭就给我去睡觉。"小霞把一勺汤塞进他碗里,"坐船坐了三天的人没资格说'吃完饭就去挑战道馆'。"
那顿晚饭吃得吵闹又热闹。建一靠在椅背上听他们拌嘴,偶尔插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喝着杯子里的果汁看窗外的夜景。兰普尔琪的海湾在夜灯下泛着粼粼的光,水面上有玛瑙水母的透明伞盖在缓缓浮动,像一朵朵会发光的云。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决定在度假区休整一天。建一原本的计划是在海边拍些照片、让精灵们放松一下,结果刚走到沙滩上就听见了一阵骚动——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爆炸声和尖叫声,紧接着是一艘游艇拖着浓烟冲进了近岸水域,船上的人纷纷跳海。
"出什么事了?!"小智拔腿就往码头跑。
建一跟上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在码头边缘看见金婆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叉着腰对着一群狼狈逃生的员工大喊:"又来了!又是那些讨厌的玛瑙水母!我的度假区工程又被它们破坏了一次!"
建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海面。靠近岸边的水域里确实有一群玛瑙水母在缓慢游动,红白相间的伞盖在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光泽。它们没有主动攻击人类,只是聚集在工程船的周围,用触须缠绕锚链和推进器。船上的人试图驱赶它们,但水母的数量太多了,像一团移动的白色雾霭。
金婆婆看到了建一一行,立刻走过来:"你们是训练家吧?帮我赶走那些水母!价钱好商量——"
"不行。"小霞抢先开口了。她的语气异常坚定,跟平时和小智斗嘴时完全不是一个人。"那些玛瑙水母只是在守卫自己的栖息地。那片水域本来就是它们的家,是你们要在它们的家园上盖房子。"
"胡扯!"金婆婆瞪起眼,"那是公海——"
"公海也是它们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建一接话了。他的语气比小霞温和一些,但立场一致。"我建议您换个位置建度假区。离这片珊瑚礁远一点。"
金婆婆看着他们三个——小霞皱着眉、小智虽然没完全搞懂但明显站小霞这边、建一的表情是那种"我说的是结论不是建议"的平静——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霞蹲在码头边上看着水里那群玛瑙水母,目光比看小智的时候柔和得多。"它们真好看……红色的头,透明的身体,像海里的宝石一样。"
小刚在她旁边蹲下:"水系的审美和我们果然不一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觉得建一说得对——你确实该收一只水系的精灵自己养。那样你旅行的动力会更足。"
小霞被这句话说动了。她趴在码头边沿往下看的时候,恰好看见一只特别小的玛瑙水母正被水流裹着往岸边推。它的伞盖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了。
"塔库塔库……"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小霞背包里传出来。她打开背包,墨海马的脑袋探出来,用担忧的目光看着那只受伤的玛瑙水母。
"你也觉得应该帮它?"小霞问墨海马。墨海马点了点头。
建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插嘴。他注意到码头下面那片水域里,玛瑙水母的数量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增加——从几十只变成了上百只,而且还在持续涌来。水底深处有一个更大的阴影在缓慢上浮,那阴影的轮廓比任何一只玛瑙水母都大了几十倍。
他知道那个是什么。
"先离开码头。"建一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超音蝠说了一句。超音蝠从他肩上飞起来,到高处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来,用翅膀尖碰了碰他的耳朵。建一看见它飞回来时的角度——飞得很高,几乎是贴着云层底部的,说明它感知到了某种让它本能想拉开距离的东西。
当天下午,金婆婆的工程船附近又发生了更大的骚动。火箭队三人组出现在海面上,用一艘快艇拖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化学药剂往水里倾泻。那些药剂扩散开之后,原本只是聚集在工程船周围的玛瑙水母开始躁动起来,它们的动作变得更加激烈,触须张开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
然后建一听见了。
那不是普通玛瑙水母能够发出的声音——一种低沉的、从海面下方透上来的嗡鸣,像一整块巨岩在海底翻滚。系统在他脑海里弹出了提示框:
【检测到变异个体玛瑙水母群体。首领个体等级评估:无法测定。种族限制已突破。建议:立即撤离。】
建一深吸一口气,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防水袋里收好。然后他快步走到码头边上,对着还在看热闹的小智一行人喊了一声:"站远点!别在水边!"
小智回头看了他一眼,正要问"为什么"——海面炸开了。
那场景建一后来在相机里看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和当时亲眼所见的感觉不一样。水柱冲起的高度足有十几米,白色的水花在半空中散开形成一道弧形的幕墙。幕墙后面浮起来的那个身影,让码头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巨大毒刺水母。它的伞盖直径目测超过二十米,触须从伞盖边缘垂下没入水中,每一根的粗细都像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干。伞盖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不像是普通玛瑙水母那种鲜艳的红,更像是时间沉积下来的铁锈色。
它浮在海面上,身体随着波浪微微起伏。触须在水下缓慢地摆动,每动一下都带起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那些涟漪推送到岸边时已经没什么力道了,但码头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压力——它在看这里。
金婆婆的工程船已经被它的触须卷住了半边,钢结构像纸片一样扭曲变形。船上的人早就弃船逃了,快艇和橡皮筏在海面上散得到处都是。火箭队的快艇被一道触须扫过,连人带船掀翻在海面上,武藏和小次郎的惨叫声在水花中格外刺耳。
"快跑——!"码头上有游客喊了一嗓子,人群开始慌乱地往后退。
小智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精灵球——但建一拉住了他的肩膀。"别冲动。那不是能靠几只精灵解决的对手。"
小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个缓缓移动的巨影,最后把手收了回去。建一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退了回来。
小霞站在最前面。她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理解、像歉意、又像一种温柔的承诺。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建一听见了:"对不起……我们没有恶意。"
那个巨大的身影没有动。但它也没有攻击。触须在空气中停住了,像是正在判断什么。
小霞往前走了一步,松开手,把墨海马从背包里捧出来放在水面上。墨海马朝那个巨大的身影游了一小段,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小霞一眼。小霞朝它点了点头。
墨海马转过身,对着巨大毒刺水母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叫声。那声音在水面上扩散开去,混进海浪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建一看见巨大毒刺水母的一根触须改变了方向——它朝墨海马的方向伸了过去,动作很慢、很谨慎。触须的尖端在墨海马面前停住,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背鳍。
然后它收了回去。
那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沉入水中,触须从海面上一根一根地消失。水花落尽之后,海面上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蓝。码头边的浅水区里,那群玛瑙水母也在有序地退去,像一片缓缓消散的云。
小霞蹲在码头边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她转身的时候眼角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我决定了。等到下一个有水系精灵出没的地方——"
"你要收服一只玛瑙水母?"建一问。
"对。"她攥了一下拳头,"我要自己培养一只。从那片珊瑚礁里选一只,从最小开始养。"
建一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最后几道缓缓散去的涟漪。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腥气。那个巨大的身影已经没入深海了,但建一知道它还在那里——在暗流深处、在珊瑚礁的阴影里,用那双古老的、见过太多人类潮起潮落的眼睛看着这片水域。
"走吧。"他转身朝岸边走,"该找住的地方了。今晚的住宿费我请。"
小智在后面追上来:"等等——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东西要出现的?"
"看见了。"建一头也不回地说,"水面下的阴影。而且——"他停了一下,"那些玛瑙水母的数量不对劲。它们在聚拢。自然界里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一群精灵这样聚拢,就是它们的王在附近。"
小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没再追问了。
那天晚上建一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度假区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痕。他把精灵们从球里放出来,大奶罐占了床头,超音蝠挂在窗帘杆上,壶壶缩在枕头边角。三个小家伙各占一个位置,呼吸均匀。
建一靠在床头,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巨大毒刺水母浮出水面的那几张拍得不是很清晰——光线太暗了、距离也太远,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越看越觉得那个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形状上的,是气息上的——那种"活了很多很多年"的气息,跟灯塔下面那条快龙给他的感觉很像。
他把相机放下来,摊开四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度假区的天花板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张空白的纸。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直到大奶罐翻了个身、蹄子搭在他手臂上,他才闭上眼睛。
那些问题又来了——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世界是真的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被放在某个故事里供人阅读的角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大奶罐的体温从手臂上传过来,温热的、沉甸甸的、真实的。超音蝠在窗帘杆上动了动翅膀,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壶壶的壳在枕头边轻轻蹭了一下。
心跳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那些问题留在了黑暗里,天亮之后他还要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