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建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床不属于自己的毯子。
他坐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摆设还是昨晚的样子,精灵们也还在原处——超音蝠倒挂在窗帘杆上睡得四仰八叉,大奶罐趴在他脚边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壶壶缩在枕边一动没动。他掀开毯子看了一眼,认出是小刚搭在外面的那条备用毯。
他起床洗漱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小刚。对方正端着一杯茶靠在栏杆上,看见建一出来,抬了抬下巴当作打招呼。"昨晚你睡着之后叫了你两声没醒,我就帮你盖了条毯子。"
"谢谢。"
"不客气。"小刚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海湾上。"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准备往下一个道馆走了。"建一靠在栏杆旁边,"枯叶市已经拿到了,再往西走是彩虹市。草系道馆,正好让壶壶上场。"
小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在晨光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走廊,把远处沙滩上游客的笑声和海浪的声音一起送过来。
没过多久小智和小霞也出来了——后者已经恢复了精神,前者还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一行人退了房,在码头附近的早餐摊上吃了一顿有鱼有虾的丰盛早饭。
"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建一喝着果汁问。
"彩虹市!"小智把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要挑战草系道馆!艾莉嘉!"
"你连枯叶市都还没挑战呢。"小霞在旁边泼冷水。
"我去了!马奇说我的徽章等下次再给!他让我练练再来!"
建一咬住吸管不让自己笑出来。马奇的"下次再来"大概和他那声"宝宝"是一个性质的——带着善意但绝不手软。
"对了建一,"小智咽下面包抬起头,"你说你下一个去彩虹市?"
"对。"
"那我们一起走?反正同路。"
建一想了想,没有拒绝。通往彩虹市的路线确实有一段是重合的,而且有小智在的地方虽然闹腾,但"热闹"本身对建一来说是一种新鲜体验。前世的他在福利院待了十八年,最不缺的就是安静。这一世有了精灵、有了爷爷、有了一个可以在路上跑的世界,他开始觉得那些喧闹和意外也不算太糟糕。
不过出发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找了个借口离开队伍,独自走到码头最尽头的栈桥上。栈桥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白,踩上去吱吱呀呀的。他在栈桥尽头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温偏凉,能感觉到海水在指缝间流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骨笛——乳白色的,触感温凉,一直随身带着。
"我会帮你找的。"他对着海面说了一句。"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但我会留意的。"
他把骨笛在海水里浸了一下又捞出来,甩干水放回贴身的口袋里。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自己的倒影在水波中碎成一片晃动不定的光,看起来像一块被揉皱了的镜子。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码头上那三个身影正在晨光里吵成一团。小智的帽子被海风吹掉了,小霞正拿帽子打他的头,小刚在旁边试图调解但显然没有成功。皮卡丘站在小智肩上,尾巴竖着朝海面方向指了一下。
建一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海面平滑如镜,只有远处一艘货轮拖出淡淡的白线。他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画面里是大海、天空、和岸边三个吵闹的小人影子。
他走过去把那顶帽子从小霞手里接过来扣回小智头上,然后拍了拍手:"走吧。彩虹市路还远。"
四个人沿着海岸公路往西走。路边的棕榈树渐渐被更广阔的田野取代,海风的气息也慢慢变淡,融进了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建一走在最后面,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上显示的路线——从兰普尔琪到彩虹市大约需要五到六天,中间会穿过两片森林、一条河流、以及一片据说经常有野生精灵出没的丘陵地带。
他正盘算着在丘陵地带可以做一次实战强化训练,就听见前方传来小智的惊呼:"等等——那是什么——!"
建一抬头,顺着小智手指的方向看向前方的路口。路边的一棵老橡树底下蹲着一只体型硕大的卡比兽,正靠在树干上打瞌睡。它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胸口压着一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果核和包装纸。它把整条路堵住了,要过去要么绕行很远的山路,要么想办法把它弄醒。
"卡比兽!"小智的眼睛亮了,"我要收服它!"
"你收了之后打算用什么把它搬去精灵中心?"小霞问。
"……"
建一没有参与他们关于"怎么搬动一只沉睡的卡比兽"的辩论,而是走到路边蹲下来观察那只卡比兽。它睡得很沉,呼吸缓慢,肚皮上的毛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建一注意到它的爪子下面压着一个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是某种信号发射器的一部分,边缘的断裂面很新。
"超音蝠。"他轻声唤了一句。超音蝠从精灵球里出来落在老橡树的枝桠上,用声波探测了一圈卡比兽周围的环境,然后朝他摇了摇头——没有危险。
建一从背包里摸出一枚精灵食物,小心翼翼放在卡比兽的鼻子前面。卡比兽的鼻翼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它看了建一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枚食物,然后伸出舌头卷进嘴里,嚼了两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它的身体动了一下——让出了半条路的宽度。
"……走吧。"建一站起来朝身后招了招手,"它让路了。"
小智蹲在远处瞪大了眼:"你怎么做到的?"
"给了它一个食物。"建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它只是挡路,不是挡敌人。卡比兽的脾气其实很好,睡醒了就会自己离开的。"
一行人从卡比兽身边绕过去的时候,建一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庞然大物的身影。它在树荫下蜷成一个巨大的圆球,呼噜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阳光透过树叶在它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看起来像一幅安静的画。
"有一天我也会遇到那种精灵的。"建一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三天后,他们在丘陵地带的一片开阔地扎了营。建一在这里做了最后一次实战训练——用野生精灵检验了壶壶在实战中的适应能力。他找到了一只等级相近的野生椰蛋树,让壶壶和它进行了一场防守反击战。壶壶的缩壳和睡觉交替使用,硬是扛住了椰蛋树十几轮的飞叶快刀和念力攻击,最后在椰蛋树体力耗尽的时候用岩石爆破拿下了战斗。
"慢是慢了点。"建一蹲下来把壶壶捧在手心里,"但你稳。以后会更快。"
壶壶从他手掌里伸出脑袋,用触须碰了碰他的指尖。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建一没多久抵达了彩虹市郊外。彩虹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建筑比枯叶市高一些、色彩也更丰富,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颜料泼过的积木堆。夕阳把那些建筑的屋顶染成深浅不一的暖色,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开始亮了。
自己在前台拿了一间靠里的单人房,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大奶罐的房间是床尾那块。超音蝠的房间是窗帘杆。壶壶的房间是枕头边的台灯底座。三只精灵各就各位之后,建一拉开窗户看了一会儿彩虹市的夜景。城里的灯火比兰普尔琪密集,但同样的暖色系调子,看起来像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他坐回桌边,摊开地图,在彩虹道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下面写了一个字:"壶"。
然后他把骨笛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的光端详了一会儿。灯光的照映下,骨笛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暗纹,不像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某种印记。他把骨笛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特别的气味,只有一丝微咸的海风味道,跟着他走了几百公里还没有散尽。
"……快了。"他把骨笛收好。"快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的笔记本吹翻了两页。他随手压住纸角的时候,目光落在页脚一行潦草的小字上——那是某天深夜他睡不着的时候写的:"我是谁,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我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大奶罐在床尾翻了个身。超音蝠在窗帘杆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壶壶在台灯底座上把脑袋缩回了壳里。三个小家伙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细碎的、安稳的、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建一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