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吵闹的叫喊声，在埃里克的脑海里空荡荡地回响着。
眼前的几张人脸模糊不清，唯有前方那盏昏暗的橙黄色灯光清晰可见，灯光核心那强烈的白光刺激着埃里克的眼睛，周围的橙黄色光晕让他仿佛看见了那晚终结一切的爆炸和烈焰。
“喂！萨洛恩！埃里克刚才干啥去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刚喝几口就醉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连长他被那个女魔导师叫走了，我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嚯！埃里克你不会攀上人家女贵族变成被包养的小白脸了吧！”
周围嘈杂的对话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小，埃里克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了那个女性军官的身影。那头亮丽的银色长发，还有那显现着金黄色光芒的碧蓝色双眼，毫无变化的表情搭配上那冷冰冰的语气，对他说出的那句令他深感震惊的话语：
“奇怪，卡普营长跟我说过你身上有魔导师潜质
来着…”
金黄色光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夜色笼罩下刺破阴影的那道锐利目光，埃里克能很明显地感受到那对眼眸里注视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工具、一个商品，一个已被贴上标签的垃圾…
女军官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过他的身旁，他能感觉到那张美丽但却冰冷的面庞正毫无遮掩地露出失望和不屑一顾的神情。
该死！
埃里克下意识地猛砸了一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剧烈碰撞发出响亮的声响，杯中的酒液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飞溅出来不少打湿了部分桌面，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谨慎和探究的目光转向了这里。
虽然他很想质问卡普那个混蛋是怎么想出来这么浮夸的夸奖方式的，但他内心深处也能理解卡普这么做的动机，即便埃里克很不愿意回想那一晚发生的事，但他也确实能察觉到自己在那一晚的表现有些超出“常人”了，不过埃里克仅仅将此归因于体内的肾上腺素，倒是卡普当上营长后又是提拔自己当连长，又是处处给自己在某些地方保驾护航，显然是深受胡根贝格那个老头子的影响。
转念一想，都是那个女贵族军官的问题，仗着魔法能力和贵族地位飞扬跋扈，看不起普通的底层士兵，那种彻入骨髓的轻蔑和无视简直是对一个人的人格赤裸裸地羞辱！
“连…连长？”萨洛恩那懦懦的轻声细语飘进了耳朵里，埃里克眼前的虚无很快一扫而空回归了现实。
“埃里克…”弗洛姆那个醉鬼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你说什么？”埃里克恶狠狠地瞪向了一旁的弗洛姆，弗洛姆立马转移视线假装假意地给自己那半满的酒杯又续上了酒。
“只不过有点烦上头的安排罢了。”埃里克一脸不耐烦地将手中的酒杯举起随后一饮而尽。
原计划应该原地休整等待后方轮换部队接替的他们却因为司令部的一纸命令而改变了行程，就在“虞美人”魔导部队协助他们突破敌军的沙勒罗瓦防线没多久，帝国的另外一支魔导部队在空军力量的配合下协助那慕尔方向的主力部队一举摧毁了弗兰德斯人沿纵横的水网和沼泽依照“洪水线”计划构筑的防线，敌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经瓦解崩溃，帝国瓦隆集团军参谋部立即下达了新的指令，要求速战速决。
而他们所在的部队原定的修整和轮换时间不变，但地点则选在了距沙勒罗瓦不远的蒲丹特，那里是弗兰德斯王国的北部铁路枢纽，额外的卡车运输部队和陆行舰支援部队明日一早就能到达现处阵地，通过卡车运输配合陆行舰只需两日行程便可到达蒲丹特，届时后续友军部队将直接乘坐火车到达蒲丹特接替他们，而他们则搭上返程的火车回到国内修整、放假。
“相当于是让咱们又要多干两天的活呢。”弗洛姆撇了撇嘴，“任谁都会觉得烦吧？还没有额外的薪水。”
“不过…营长不是说了后面两天只不过是赶路而已吗…”萨洛恩期待地说着，“听说弗兰德斯人的防线崩溃后，他们的军队四处溃散，应该组织不了像样的抵抗了…”
“弗兰德斯人的军队是瓦解了…”布格多夫那粗重沉稳的声音传来，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空空如也的酒瓶子，坐在了萨洛恩旁边的位置上，平常沉默寡言的大高个也只有在喝了酒后才会参与讨论，他那惊人的酒量是弗洛姆也为之佩服的程度，“但是不是听说有洛卡林吉亚人的志愿军吗？”
“哦放心吧，那慕尔那边打过去了就快到了弗兰德斯的首都了，洛卡林吉亚人就算来了也肯定会去主战场！”弗洛姆一脸乐呵地看着布格多夫，“咱们这儿就不用担心啦！”
“喂，弗洛姆，给我续一杯…”埃里克将手里的空酒杯递了过去，弗洛姆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嘴里说着话一刻也没停下来，孜孜不倦地说个不停。
“弗洛姆！我看你这样子干脆去总参谋部算了！”附近的一名士兵朝着这边大叫道。
“绰号我都替你想好啦，就叫酒桶将军！一手拿着酒瓶子一手指着地图…”
“哈哈哈哈…”“真难绷…”
对士兵们而言，这场毫无悬念的局部战争即将结束，帝国保护了瓦隆盟友，弗兰德斯人也将为他们的冲动之举付出代价，而洛卡林吉亚人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帝国取得低地国家的胜利桂冠，当一切归于尘土，和平将如往常一样到来。
…
陆行舰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原野的寂静，装甲履带碾过了原野上正含苞待放的花朵，一队又一队运输卡车驶过公路，排成的队列直达远处的地平线上，随着太阳的升起正变得愈发模糊，陆行舰分散行驶在公路两侧的原野上，不少士兵正挤靠着一起坐在陆行舰上享受着凉爽的微风和新鲜的空气。
离开沙勒罗瓦堑壕阵地后，大多数人再一次久违地看见了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以及远处的绿色森林，天空也不再被灰尘笼罩着暗淡无光，湛蓝色的天际与起伏的绿色丘陵连成一片，构成了这幅典型的乡间美景。
“蹲在堑壕的日子不好受吧，长官？”埃里克转过头，是他坐在的这辆陆行舰的车长正从车辆顶部探出头来向他搭话。
“没有比这更难熬的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风吹过的声音使他不得不提高自己的音量。
“实际上装甲兵的日子也不怎么样。”车长笑着说着，“这里的路况都算好的了，有些时候你呆在陆行舰里面要忍受好几个小时的磕磕碰碰，这铁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你的铁棺材！”
“但是弗兰德斯人没多少能够击穿陆行舰的武器装备吧，长官？”萨洛恩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话是这么说，但就我所知在那慕尔一线的敌方主力部队已经获得了不少洛卡林吉亚混蛋援助的反陆行舰火炮。”车长咂了咂嘴，“毕竟那边是主战场，战争烈度远远比我们这边要大很多。”
“既然那边压力这么大，那为什么他们也跟过来了？”弗洛姆瞥向远处另外两辆陆行舰，上面正分散坐着十二名魔导师，六个人一辆。埃里克也瞥见了，特别是那头正随风飘扬的银发特别显眼，而另外两个男性魔导师正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跟她交流着什么 。
“选了两台最新最好的，还如此奢侈地六人一辆！”弗洛姆咬牙切齿地说着，“咱们都十几个人挤在一辆陆行舰上面哎！想挪下屁股都难受！”
“嘛，他们毕竟是魔导师，又是贵族…”
“魔导师咋了？贵族又咋了？人家都看不起你！萨洛恩你小子还想替他们说什么好话？”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弗洛姆，我只是觉得如果没他们的话我们到现在可能都还在待在沙勒罗瓦的堑壕里…”
“到头来不还是我们这些大头兵抗一线！最后还不是要我们冲进去跟敌人滚泥巴！”
“哎行了行了”埃里克摆了摆手，示意停止争论，“话又说回来了了，我总觉得有魔导师在就没啥好事。”
“说不定他们只不过想顺路从蒲丹特回去罢了，毕竟从沙勒罗瓦到后方的转运点需要兜兜转转坐卡车再转坐火车，麻烦事多不说跟我们到蒲丹特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车长从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开始吃了起来。
“魔导师不是能飞吗？为什么他们不直接…”萨洛恩的话还没说话就立即被埃里克打断。
“因为他们飞也是有消耗的吧。”埃里克的目光始终盯着不远处那辆陆行舰，“消耗什么魔力或者其他什么玩意，总之既然他们不选择这么便捷的方式就必然有其缘由。”
“是啊，咱们对魔法啥的也不知道，只有魔导师自己才知道。”
“倒不如说魔法就是被贵族还有皇室所垄断，现在各个国家的哪个统治阶级不是魔导师？就连瓦隆和弗兰德斯这种小王国的国王不也是魔导师？”埃里克戏谑地讲述道，“纵观近几百年的历史，几百年前还是有普通人建立起来的王国的，但由于法师太过强大他们往往都会被册封贵族地位，到后来法师和贵族合流，渐渐地就连国王也是由法师当的，法师专政延续了几百年发展到现在，除了军事科技进步以外别的地方丝毫没看出有什么根本变化呢。”
“你怎么这么懂？”车长饶有兴致地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听着埃里克讲述着过往的历史，一旁的萨洛恩和弗洛姆也表现出了兴趣。
“因为我大学就是历史系的。”
“那你怎么过来当兵了？”
“因为不好找工作，索性就来服几年兵役混混日子…”
“巧了，我是哲学系的。”车长一脸憋笑的表情随后将手里的巧克力掰断一块递给了埃里克。
“喂！萨洛恩，看你那样想必来之前应该也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的啥？”埃里克苦笑着看向萨洛恩。
“那个，我学的是语言系，本来是要打算去教书的，但是听说军队政策服役一年就能吃红利，于是就来了…”萨洛恩越说越小声，“没想到我们刚进军营训练，帝国就介入这场战争了…”
“敢情就我一个没念过书是吧。”弗洛姆有些不满地试图找回场子，“但是我在军队里待的时间可比你们吃过的盐…”
“差不多得了，任谁看一眼都知道你绝对是个老兵油子，或者说老兵痞。”
“你！”
“除了喝酒外一无是处呢，啊哈哈…”萨洛恩可没有连长的权威，很快便遭到了弗洛姆的一顿“痛打”。
…
“我在此呼吁各位为了保卫家园拿起武器！”一位弗兰德斯军官举着扩音器站在一个简陋的高台上朝着下方围观的村民们喊话。
“数周前我们本已经解放了正被瓦隆人无情压迫的同胞们！”台下的村民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军官也正环视着下方的村民们，在一众老弱妇孺中他看见了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青年。
“但是卑鄙无耻的瓦隆人不愿就此让步，他们恬不知耻地成为了维斯特利亚帝国的走狗！”军官的话语愈发激动，音量也随之提高，扩音器的滋滋声响刺入人们的耳里。
“军国主义者的刺刀无情地将我们的正义事业碾为齑粉，如今他们的军靴正践踏着我们的国土！”军官明白他正在做着什么，他要将仇恨的种子种下，将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们驱向战场。
“即便王都已危在旦夕，但我们已经得到洛卡林吉亚帝国的友善帮助！国王陛下并未遗忘我们北部国民，王国的魔导师部队正星夜兼程赶来帮助我们！”起作用了，台下的一些人已经开始为此欢呼，他看见了一位老农正摘下草帽高呼万岁，他看见了怀里正抱着幼儿的妇孺们露出欣喜的神情，他看见了那几名年轻人的眼眸里正燃烧着烈火。
“王国军正在重整旗鼓，但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没人注意到军官的话语带有一丝颤音。
“我们决不能让那些维斯特利亚帝国强盗用军靴践踏我们的田野，掠夺我们的粮食！”他看向了农民们。
“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用刺刀逼迫女性就范，玷污弗兰德斯人的血统！”他看向了女人们。
“我们决不能让他们肆意地烧杀掠夺，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的孩子，哪怕为此牺牲也在所不惜！”他看向了那几名年轻人，其中一个正紧紧抱着看起来只有几岁的幼女。
“我不强求你们每一个人为此献出你们的生命，但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军官摆了摆手，另外几名士兵将一个又一个箱子搬来，里面是一把又一把已经过时的武器。
“大弗兰德斯万岁！”“将那群侵略者赶出去！”人群围了过来，军官则抬起了头看向远处，夕阳西下，橙黄色的光芒铺满田野，这幅美好的田园景致将在明天灰飞烟灭。
军官的眼里充斥着绝望，自那慕尔与沙勒罗瓦防线崩溃后，他知道王国军早已溃败，根本无力在北部组织起有效防御，王国的魔导师也根本无法与维斯特利亚帝国的魔导师相提并论，洛卡林吉亚人也从未明确保障过他们的一切。
他在驱使这些平民走向战场，他已经夺取了他们的生命，他剥夺了他们的其他选择权…但要说他是否为此后悔？并不，这一切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祖国，牺牲总会有的，鲜血避免不了流下，这些人将为了祖国而贡献他们的生命！
他仿佛看到了这片田野正被烈火燃烧，他仿佛看到了那群平民一个又一个倒在机枪火力之下，他仿佛看到了陆行舰正毫不留情地碾向那名年轻人连同那名幼女。
就让这片名为民族主义的烈焰雄雄燃烧吧，将敌我一同焚至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