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的，少司璇玑其实还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她想起萌妞那句“三天之内，我保证整个雪菜区都知道红佛山庄的事情”，又想起二姨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山庄也好，祭祖也好，好像有什么大事，正踩着夜色，一步一步地靠近。
她拉了拉被子，决定明天放学再去萌妞家一趟——那丫头说的“三件事”，还是早点问清楚比较好。
第二天放学，少司璇玑和竺羽珊又踏上了去下板村的路。
今天的仙缘没能同行——她昨晚被排球和棒球轮番问候之后，今天上午还活蹦乱跳，结果中午吃食堂的时候，被一块糖醋排骨的骨头硌了牙，现在正在校医室里“养伤”。
“她那是养伤吗？”少司璇玑面无表情地复述仙缘的原话，“她说这叫‘工伤’，要山庄给她发营养费。”
“那表姐你给了吗？”
“我让她把棒球砸后脑勺的脑CT发我，她发了一张自拍。”
“……那怎么办？”
“我回了她一个‘已读’。”
“表姐你越来越魔鬼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下板村走，路过云念大超市门口的时候，门口照例坐着一圈老人，象棋摊、茶叶蛋、收音机里的越剧，一样不少。一个老大爷正跟人比划：“……我跟你们说，今年明前茶，芽发得早，我昨儿个上山，看见茶山那片新绿，啧啧，跟铺了一层绿毯子似的——”
“正爷，明前茶贵不贵啊？”竺羽珊顺嘴问了一句。
“贵？那是贵如金！”正爷中气十足，“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过两天再采，那就只能当大麦茶泡了！”
“这么夸张？”
“大华家的楠（绍兴方言女儿的意思）你还别不信！明前茶，一天一个价，跟股票似的！”
两人笑着走了。拐过樟树角，经过农田区，就到了竺伊萌家。
还没进门，就先闻见了一股茶香——不是那种泡好的茶香，而是带着青草气的、热腾腾的、被火逼出来的鲜香，混着一丝焦甜的锅气，老远就勾得人鼻尖发痒。
竺伊萌家的院子里，正热闹着。
院子中央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的火烧得正旺，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爷子正单手扶着锅沿，另一只手抓着一把茶青，在锅里翻来覆去地抖。
院子一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竹匾前，正把刚采回来的茶青一颗一颗地往竹匾里摆，一边摆一边挑，把老叶、病叶、虫眼叶分门别类地丢进不同的筐里。
再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灶前添柴，看见两人进来，憨厚地笑了笑：“是小珊和小璇啊，找伊萌？她还没回来那。”
“大兴叔。”竺羽珊甜甜地喊了一声，“那我们等等把，顺便看看炒茶。”
“看炒茶好！”竺国祥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看茶如看人，看明白了，人就明白了！”
“……国祥爷爷说话好有禅意。”少司璇玑小声说。
“国祥爷爷是咱们村的老茶把式了。”竺羽珊说，“炒了五十多年茶，比我爸岁数都大。”
“五十年？！”少司璇玑的目光落在老爷子那双手上——手背的皮肤被火气熏得发红发亮，指节粗大，但灵活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脑子里的“记忆科技”，一帧一帧地扫描老爷子的手法。
锅温、翻抖频率、茶青的水分变化、火候的拿捏……无数数据在她脑子里飞速建模。
“爷爷，”她忍不住开口，“您这锅，温度是不是有两百度？”
竺国祥手一顿，终于回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笑了：“哟，小丫头有点眼力见儿！锅温二百来度，杀青就是这个温度。手要是慢了，茶青就焦了；手要是快了，又杀不透。这火候啊，差一秒，味道差千里。”
“那我能不能试试？”
“试？”竺国祥上下打量她，“你这细皮嫩肉的，不怕烫？到时候受伤我怎向贤哥交代啊”
“贤哥....。”少司璇玑有种出戏感，因为她想到了某个要血洗体育频道的贱人曾。
竺羽珊在旁边捂住了脸，因为她也想到了。
“国祥爷爷让我试试把，我也是头一次，体验一下吗。”
“那成，让你们年轻人体验也好，不像我家那个，成天就知道跑，就是不喜欢这些传统手艺。”
“呃....”
竺羽珊和少司璇玑都有些无语，就小萌那个性格她会是闲得住的人吗，让她炒茶，怕不是直接就不干了。
三分钟后，少司璇玑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把被烫得通红的手指头伸进凉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
“……”竺羽珊憋着笑，“表姐，你不是说看一遍就会吗？”
“我会了。”少司璇玑说，“但我的手还没会。”
“哈哈哈——”竺国祥笑得胡子直抖，“小璇，这活儿啊，眼睛会了不算会，手会了才算会。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靠的是手熟，不是眼睛，不过你有尝试的心挺好的。”
“来，小璇，小珊，看爷爷给你演示。”老爷子重新站到锅边，“杀青要诀就四个字——‘抖、闷、扬、磨’。抖，是把水汽抖散；闷，是把茶香闷住；扬，是让热气走掉；磨，是让叶片光滑。你看——”
老爷子双手一探，茶青在他掌下翻飞，像一群绿色的蝴蝶。热气蒸腾中，一股浓郁的栗香炸开，满院子都是。
“香！”竺羽珊深吸一口气，“很浓的茶香味”
“这就是明前茶！”老爷子得意地一扬眉，“咱们四明山的茶，不比西湖龙井差！龙井是西湖的，咱这是四明山的——山顶上那片老茶林，传说还是山神种的！”
“山神传说？”少司璇玑耳朵一动。
“可不是嘛。”老爷子往锅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老辈人都说，四明山山顶有片老茶林，是山神亲手栽的，喝了能——嘿嘿，能长寿！当然啦，那就是个传说，我炒了五十年茶，也没见谁喝成神仙。”
“也对，估摸着就是人的事情被改编后的产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