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摸得清她的脾气。”姬梦媛说。
“三十年母女，摸不清才怪。”
这话说得轻松，但汪卓裙注意到，竺慈汐低头喝茶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戳破，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热的。”
“谢谢郡主。”
“说到以前，”姬梦媛岔开话题，“你们还记得小时候的清明祭祖吗？那阵仗，可比现在大多了。”
“那当然记得。”竺慈潇眼睛一亮，“全村人都到祠堂去，猪头、整鸡、整鱼，三牲摆满一桌子，香烛点得跟小树林似的。我们小孩就在祠堂门口疯跑，大人也不管。”
“我最喜欢的是那个‘分胙’。”竺慈汐咂咂嘴，“祭完祖，每家分一块肉，那肉是蘸了酱油的，香得很。我小时候就盼着清明，就为那块肉。”
“你现在不也盼着清明？”姬梦媛斜她，“盼着卖你的各自千奇百怪的清明粿。”
“那不一样！一个是吃，一个是事业！”
“你那叫事业？你那叫整活。”
“整活怎么了？整活也是活！”
易莎放下手机，难得主动问了一句：“现在的祭祖，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竺慈潇摇头，“人少了，仪式也精简了。以前祭祖，祠堂里外都是人，现在……祠堂里外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去城里了，清明回来一趟，扫个墓，吃顿饭，就走了。”
“再这么下去，”姬梦媛说，“过两年祭祖怕是连抬三牲的人都不够了。”
“那就我抬呗。”竺慈汐拍拍胸脯，“我力气大。”
“你那点力气？”姬梦媛嗤笑，“你连腌笃鲜的砂锅都端不动。”
“那是砂锅太烫！”
汪卓裙听着她们拌嘴，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其实啊，我倒觉得，祭祖这种事，讲究的不是人多人少。”
“那是什么？”
“是心。”汪卓裙说，“祖宗的规矩传下来，传的是个念想。只要还有人心心念念记着，这祭祖就断不了。”
“郡主你这话说得太文绉绉了。”竺慈汐摆摆手，“要我说，祭祖就得热闹！人越多越好！最好是又热闹又有新意——”
“你又想整什么活？”姬梦媛警觉地看她。
“嘿嘿。”竺慈汐神秘一笑，“先保密。”
“……你每次说‘先保密’，都没好事。”
“我上次说‘先保密’，是给员工搞团建！多好的事！”
“你上次团建，带员工去山上挖笋，挖了八小时，晚上回来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
“那是亲近大自然！”
易莎默默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红佛山庄，员工团建=挖笋。记下来，避雷。”
“喂！我看见了！”竺慈汐指着她，“实习生！你那个备忘录给我看看！”
“不给。”易莎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进兜里，“隐私权。”
“你一个实习生要什么隐私权！”
“劳动法规定，人人都有隐私权。”
“……行，你狠。”竺慈汐悻悻地缩回去，“现在的实习生，一个个都跟法学生似的。”
“我是会计专业的。”
“那更可怕！算账的！”
“算账的怎么了？”易莎说，“算账的知道，您今天那个‘创新款清明粿’，按五块钱一个，刨掉抹茶粉的成本，毛利不到四成。您要是再送青草茶，就剩三成了。”
“……你什么时候算的？”
“您跟姬姐聊定价的时候，我顺手算的。”
桌上安静了三秒，然后姬梦媛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二姐！你听见没有！人家会计专业的！这就是专业！”
“专业个屁！”竺慈汐面子上挂不住，“她那是没算上我的情怀！情怀无价！”
“情怀能付房租吗？”
“……你闭嘴，睡觉去！”
“我回宿舍了。”易莎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明天还要早起备菜。你们也早点睡，熬夜掉头发。”
“你一个实习生，操这么多心干什么！”
“我操心工资。”易莎头也不回，“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工资由老板。”
“……”
易莎走后，桌上的笑闹声歇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吧，”姬梦媛忽然开口，声音难得的轻，“今年祭祖，我倒觉得你牵头挺好。”
“哦？”竺慈汐挑眉，“你一个姬家的，向着我？”
“我向理不向亲。”姬梦媛说，“我是看出来了——再不热闹热闹，这村里的人气就真散完了。你虽然不靠谱，但你是真的想让山庄、想让村里活起来。就冲这个，我挺你。”
“……”竺慈汐难得没有接话，过了两秒才别过头去，“少来这套，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还会不好意思？”
“那当然！我也是有羞耻心的！虽然不多！”
竺慈潇笑着摇头，把最后一杯茶倒完：“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忙。对了二姐，姬潇楠那边，你真不打算提前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竺慈汐一听见这个名字，眉毛都竖起来了，“他是姬家管祭祀的，我是竺家同辈分最高的，今年祭祖我牵头。他来了，听我安排就是了！”
“人家好歹管了二十年祭祀，你连三牲朝哪边摆都分不清……”
“朝哪边摆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竺慈汐振振有词，“再说了，我高中就跟他在学生会斗了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要是敢来挑刺，我就——就——”
“就怎么样？”
“我就把他高中时候的黑历史，打印一百份，贴在祠堂门口！”
“你哪来的黑历史？”
“我现编！”竺慈汐理直气壮，“编的也算！”
“……你还是洗洗睡吧。”
姬梦媛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忽然说：“对了，汐汐，我大哥打电话来说，他后天到。”
“来就来呗。”竺慈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潇楠来了，我罩着。”
“就你还罩着？”
“我是同辈分最高的！祭祖我牵头！他来了也得听我的！”
“你这话，等见了他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