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細緻的金線,穿過木格窗櫺,輕輕灑落在地板上,照亮了古老木屋的一角。溫潤的光線隨著晨風微微顫動,落在桌上、草藥簍裡,也落在少女柔和的側臉上。
清晨的空氣裡,瀰漫著藥草乾燥後的甜香,混雜著桂花茶的清幽氣息。這是屬於藥師之家最熟悉的味道,溫柔得讓人忘卻世間的紛擾。
沙織蹲在木桶旁,指尖沾了一撮細細的藥粉,隨意揚起。粉末在陽光中飛散,如細碎的蝶翅,在空氣裡閃爍著短暫的光芒。
「二姐——!快點來吃早餐啊!」
稚嫩又略帶撒嬌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是小妹忍的呼喚。
相比之下,沙織總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兩人之間的一片蝶影——既不像姐姐那樣沉穩溫厚,也不像妹妹那樣靈巧活潑。她有時安靜觀察,有時卻忍不住想惡作劇。
「忍,慢點,別把米粒灑得到處都是。」
沙織笑著走進廚房,腳步輕盈,裙擺隨風微微搖曳。她從忍手裡接過碗筷,指尖順勢輕點了下妹妹的鼻尖。
「二姐!」忍馬上嘟起嘴,鼓著臉像隻被惹怒的小兔子。
沙織忍不住彎脣而笑,眼裡藏著一點狡黠的光。她喜歡逗弄妹妹,因為忍總是最容易上鉤。
「好了,別鬧了。」香奈惠擡眼,語氣溫柔卻帶著勸誡,隨即端上剛泡好的藥草茶。
茶香清淡而雅緻,與晨光交織,整個屋子都瀰漫著安定的氛圍。
「早晨喝茶,能讓心情清明,也有助於消化。」
香奈惠微笑著說。她的聲音就像溪水流過石縫,柔順卻帶著力量。
沙織抿了一口茶,脣齒間被一股淡淡的涼意充盈。但她的心思卻已經不在桌邊,而是飄向山林。
她喜歡那些隱在林間的花草。
喜歡蹲在溪畔觀察每一片葉脈,喜歡想像它們如何被調和成藥膏,如何在病人的笑容裡發揮力量。
翌日,天色才剛破曉。
晨霧籠罩著山腳,露珠垂掛在葉尖。
沙織背起布袋,裡面裝著父親準備好的剪刀、布包、幾瓶小藥水。她沒有驚動家人。
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像是怕驚醒鳥雀,又像是走向未知舞臺的舞者,充滿期待。
山路潮濕,泥土的氣息在空氣中縈繞。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斑駁的光影像無數蝶翅拍動。
沙織蹲下,細細觀察路旁的植物。
「這個葉子形狀特別……應該能入藥吧?還有這些紫色小花……也許能讓藥膏更滑順。」
她一邊思索,一邊用剪刀小心地修下幾片,動作像在呵護珍貴的寶物。
就在她專注之時,林間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響。
那不是風,也不是小動物,而是一種迅捷而沉重的腳步聲。
沙織的手指僵住。她擡起頭,呼吸在胸口停頓。
不遠處的樹影間,站著一個陌生的小孩。
他頭戴灰色野豬面具,半裸的上身被陽光照得微微泛光。肩膀寬闊,姿態卻靈巧得像隨時能撲出的野獸。
「你……是誰?」沙織的聲音柔弱,卻帶著一絲警惕。
小孩沒有回答,只是傾著頭,面具後的視線如獸般銳利。他掃了一眼沙織手裡的藥草與剪刀,下一瞬——
「唰!」他像影子般竄了過來。
沙織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剪刀已被奪走。
「還我!」她急切伸手。
小孩卻已躍上樹枝,輕盈得不可思議。
「豬突猛進!」他忽然大喊,聲音震得整片林子鳥雀紛飛。
隨即又像惡作劇似的,將剪刀隨手拋下,蹲在樹枝上,雙眼閃亮地盯著她。
沙織屏息。
眼前的少年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山林的精靈。他野性、不羈,卻帶著無可掩飾的稚氣。
「你……到底是人,還是……」她的聲音細弱,卻忍不住帶著好奇。
少年突然縱身落下,站在她面前。
面具後的眼神,明亮得像最純粹的天空。
「肚子餓了!」
語氣直白,卻帶著出奇的單純。
沙織心口怦然一震,本以為會害怕,卻忍不住彎起脣角。
「……原來如此。」
她從布袋裡取出隨身帶的乾糧,遞到少年面前。少年狐疑地盯著她,又盯著食物,終於伸手抓過去,大口吞下。
那一刻,沙織的心忽然柔軟起來。
這個戴著野豬面具的孩子,看似兇猛,卻比誰都孤單。
少年吃完後,沒有道謝,只低聲咕噥:「還不夠。」
隨即蹦跳著,消失在林間。
林子恢復寧靜,只剩沙織和一地散落的紫色花瓣。
她拾起剪刀,指尖仍微微顫抖。心底卻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既像驚嚇,又像……期待。
「……真是奇怪的傢伙。」
她喃喃自語,脣邊卻揚起一抹笑。
彷彿一隻意外闖入的野蝶,從她的世界掠過,留下翅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