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楓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斑駁的光影落在課桌上,像是一頁頁翻動的畫冊。珠世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鉛筆,心裡卻有些不安。
今天,新來的美術老師要上第一堂課。聽說是國際知名的畫家,作品還在雜誌上刊登過。班上的同學們一早就在竊竊私語,對這位傳說中的畫家充滿了期待。
珠世抬起頭,正好看見教室的門被推開。
那是一個身影修長的男人,一頭淺綠色頭髮,眉眼清冷,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感。可是當他走上講台時,周圍的空氣卻似乎變得安靜下來——甚至連陽光都不自覺追隨著他,落在他側臉的弧線上。
珠世愣了一下,心頭掠過一種莫名的悸動。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卻隱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大家好,我是新任的美術老師。」男人的聲音很穩,像溪流流過石縫,冷冽卻帶著某種深沉的溫柔。
同學們都興奮起來,紛紛低聲交談。而珠世卻靜靜看著黑板上他寫下的名字——山本愈史郎。
「愈史郎……」她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有些陌生,卻奇怪地帶著一種熟悉感,像是從遙遠的夢境裡被呼喚回來。
課堂上,他並不多話,只是耐心地講解如何觀察光影,如何讓顏色在畫布上呼吸。珠世偷偷抬眼看了他幾次,卻總覺得他的視線偶爾會停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並不炙熱,卻異常專注,仿佛她的一舉一動都被靜靜收藏起來。
「是我想太多了吧……」珠世輕輕搖頭,低下眼專心在畫紙上描繪。可是心口卻微微發燙,好像被那不經意的注視觸動了什麼。
下課後,許多同學圍上前去,興奮地問老師關於繪畫的問題。他總是冷冷地點頭,回話不多。奇怪的是,當珠世猶豫著走近時,他的神情卻明顯柔和了一瞬。
「這邊的線條……不錯。」他低下身,手指輕輕指向珠世畫紙上的一處,聲音比對待其他人時更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珠世愣住了,心跳微微加快。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位老師在看著她時,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感——像是喜悅,又像是無邊無際的思念。
那雙眼,深得像夜空,卻又溫柔得幾乎要讓人溺入其中。
「謝、謝謝老師……」珠世慌忙垂下視線,耳尖泛起一點薄紅。
放學時,夕陽餘暉灑落校園小徑。珠世背著書包走在同學之間,卻總忍不住回頭。遠遠的走廊口,山本老師正靜靜地站著,眼神追隨著學生們離開。當她的目光與他相觸時,他卻微微側開視線,像是不願打擾,又像在壓抑什麼。
珠世心裡一顫。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個初見的老師生出如此微妙的情緒。那份熟悉感,像是一縷沉睡的記憶正在甦醒,卻還隔著朦朧的薄霧。
——也許,只是錯覺吧。
可她卻隱隱覺得,這並不是一段普通的相遇,而是一個故事的開始。
隔天的午後,陽光依舊灑在教室斜斜的地板上。珠世抱著素描板走進美術教室時,心口微微有些悶。她原以為昨天的那種悸動只是錯覺,但今天,當她推開門,看見站在講台前的那個人時——胸口的弦又一次被無情地撥動。
「各位,今天我們要進行靜物寫生。」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同學們依舊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有人小聲說他比昨天更冷酷了,也有人悄悄嘆息,覺得這樣的老師好像難以親近。可珠世卻覺得,那份冷漠的外殼下,似乎藏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專注與壓抑。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見他正在擺放桌上的靜物——是一瓶白瓷花瓶,裡頭插著幾枝新摘的百合。光線打在他側臉上,那張近乎完美的輪廓讓她心頭微顫。
為什麼……總覺得似曾相識呢?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地畫著。可每當鉛筆在紙上劃出線條,腦海裡卻總閃過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種隱忍的深沉,像是藏著誰都無法碰觸的秘密。
「……同學,這裡的比例有點歪。」
忽然,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珠世猛地抬頭,才發現他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旁。愈史郎俯下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指著她畫紙上的線條,語氣仍舊冷淡,但距離太近,她能清楚嗅到一股淡淡的墨香與……某種說不出的古舊氣息。
「啊……是、是嗎?」她慌亂地應了一聲,心跳得飛快。
愈史郎看了她一眼,眸光短暫地凝住。那瞬間,珠世竟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悸——彷彿他的眼神裡,湧出了一種壓抑了百年的悲喜。
然而,他很快別開目光,只淡淡地說:「修正這裡,會更好。」
「好……好的。」珠世低下頭,臉頰泛紅,不敢再抬眼。
直到他走開,她才長長呼出一口氣。心裡卻更亂了——她本不該對老師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可偏偏,每次對上那雙眼睛,心中就會泛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與親近。
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她握緊了鉛筆,眼神微微顫動。
下課的鐘聲響起,教室裡立刻熱鬧起來。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三三兩兩的談笑聲,一下子把安靜的空氣驅散了。
「走啦走啦,去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吧!」
「嗯嗯,我還想買最新出的飲料~」
同學們陸續離開,珠世卻慢吞吞地收拾著。她的鉛筆掉到桌角,不小心滾到講台前,她便只好走過去撿起。
正好,看見愈史郎還坐在講台邊的椅子上,雙手交疊,靜靜注視著什麼。
——是她的畫。
那張素描紙還攤在桌上,畫的是那瓶百合,可是構圖仍舊不完整。珠世愣了一下,下意識走近,卻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幾乎像嘆息的話:
「……果然還是她的手。」
珠世心口猛地一震,腳步停住。
「您……剛剛說什麼?」她小心翼翼地問。
愈史郎抬起眼,神色一瞬間變得冷冽,彷彿意識到自己失言。
「沒什麼。」他很快收回視線,語氣恢復一貫的冷淡,「只是想提醒你,下次畫的時候注意比例,不要再分神。」
「啊……是。」珠世只好輕聲應著,卻掩不住心頭的疑惑。
他看她的眼神——明明帶著陌生人的距離感,卻在某些瞬間,像是深埋著無數說不出口的情緒。那種沉重幾乎要把人壓得透不過氣。
「你叫什麼名字?」愈史郎忽然問。
珠世一愣,連忙回答:「……神谷珠世。」
愈史郎的手指微微一抖,像是用力抑制著什麼。
可他的聲音依然淡漠:「嗯。知道了。」
只是兩個字,卻讓珠世心裡泛起了一陣奇異的悸動。
好像她的名字,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那我先走了。」珠世慌亂地鞠了一下躬,匆忙抱著素描板離開。
直到走出教室,她才敢深呼吸。手心裡全是細密的汗。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愈史郎那一瞬間幾乎壓抑不住的表情。
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
珠世咬住下唇,心裡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有一個念頭卻揮之不去:
這位冷漠的美術老師,似乎……在等待著誰。
而那個「誰」是他很重要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