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撞击的节奏由缓至急，窗外的城市景观缓慢向后移动。
Z21次列车，这趟被称为“天路之旅”的绿色长龙，正载着无数憧憬，向着西北高原稳健前行。
他们的包厢是软卧，小小的四方空间，上下两个铺位，一张靠窗的小桌板，一扇能望见风景的宽大车窗。
门一关，便是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小小世界。
“还好是下铺。”苏小茉将随身的小包放在铺位上，松了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连帽卫衣和舒适的棉质长裤，银发依旧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苏冉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将两个行李箱妥帖地塞进铺位下的空隙，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才在苏小茉对面的下铺坐下。
车厢微微摇晃，一种即将远行的奇异感终于降临。
“累吗？”他问，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累。”苏小茉摇摇头，脱了鞋，屈膝坐上铺位，背靠着车厢壁，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和远山。“就是有点……不真实。我们真的在路上了。”
“嗯。”苏冉也看向窗外，心跳随着车轮的节奏轻轻鼓动。
苏小茉侧脸的弧线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长长的睫毛栖息着黑蝶。
密闭的空间中，愈发可爱。
列车驶离城市，风景逐渐开阔。
大大的绿色阡陌，点缀着小小的村庄，偶尔有水塘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天光。
苏小茉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窗外的风景，然后又调转镜头，对着自己和窗外快速按了一张。
苏冉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头微动。
他也拿出手机，假装拍风景，镜头却悄悄偏向对面。
取景框里，女孩倚窗而坐，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神情宁静而专注。
他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还是被捕捉到了。
苏小茉转过头，蓝眼睛看过来，带着了然的笑意：“偷拍？”
苏冉的脸立刻红了，手忙脚乱地想收起手机：“没……我拍风景……”
“风景里有我？”苏小茉挑眉，嘴角的弧度扩大。
“……嗯。”苏冉低下头，老实承认，耳根发烫。
苏小茉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反而向他伸出手：“耳机带了吗？分享。”
苏冉赶紧从包里掏出耳机，是那种有线耳机，两个白色的耳塞连着同一根线。
他小心地擦了一下耳塞，然后递了一个过去。
苏小茉接过来，很自然地塞进右耳。
苏冉将另一个塞进自己左耳，带着她指尖微凉温度的塑料感传来。
然后，他点开了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
轻柔的旋律流淌出来，是苏冉的歌单。以舒缓的纯音乐和民谣为主，间或有一些老歌。苏小茉安静地听着，目光又转向窗外。
苏冉却有些紧张。
这个歌单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删掉了所有可能显得聒噪或不合时宜的歌，留下的每一首，他都想象过和她一起聆听的场景。
此刻，音乐成了连接两人之间那小小空间的桥梁，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白。
“这首歌，”苏小茉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窗外，“叫什么？”
苏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你在终点等我》。”
“哦。”苏小茉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音乐声和车轮规律的轰鸣。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换我的听听。”
苏冉听话地切了歌单。
苏小茉的歌单风格更多样些，有轻快的流行乐，有慵懒的爵士，也有几首外文歌。当一首旋律优美的英文歌响起时，苏小茉跟着轻轻哼了两句。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掩盖，但苏冉听得真切。
他转过头看她，她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在耳机线的连接下，苏冉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蓝与墨黑，偶尔有几点孤寂的灯火飞速掠过。
列车员送来了晚餐盒饭，简单的两荤一素，味道说不上多好，但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大概是因为心情，也因为对面坐着彼此。
饭后，苏冉主动收拾了餐盒。苏小茉则拿出湿巾擦了擦小桌板，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苹果块。
“补充维生素。”她将袋子推到桌子中间。
两人分享着水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天南地北的琐事，到对西藏模糊的想象。
包厢里暖黄的顶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
夜深了。列车进入夜间运行模式，走廊的灯光调暗，外面的世界彻底沉入黑暗。
洗漱完毕，两人准备休息。
苏小茉睡在下铺靠窗的位置，苏冉睡在对面下铺。
小小的包厢里，两人各自躺下。
苏冉关了顶灯，只留下走廊通过门上方玻璃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毫无睡意。
身下是列车有节奏的摇晃，耳边是铁轨连绵不绝的声响，对面是苏小茉清浅的呼吸。
“苏冉。”黑暗中，对面传来苏小茉轻轻的声音。
“嗯？”他立刻应道，侧过头。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面朝自己侧卧的轮廓。
“你睡了吗？”
“还没。”
沉默了几秒，苏小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现在算是在旅行了。”
“嗯。”苏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鼓起勇气，“现在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学校。没有别人。”
苏冉似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呼吸微微一滞。
黑暗中，他听到她清晰而轻柔地说：“我可以……不叫你‘哥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