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那曲站缓缓停下。
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亮得晃眼，空气清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与车厢内略显沉闷的空气截然不同。
苏小茉像只重获自由的小鸟，几乎是蹦跳着下了车。
唐古拉山口的不适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脸色红润，蓝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
“这里的天，真的离得好近啊！”她仰头望着几乎触手可及的湛蓝天空和棉花糖般的云朵，由衷地赞叹。
苏冉跟在她身后，背着两人的背包，手里还拎着苏小茉的外套。
“把外套穿上，风大。”
他像个操心的管家，时刻不忘提醒。
那曲草原的辽阔，只有在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才能体会。
站台不远，一片无垠的草甸便铺展开来，延伸向远方与天际线模糊相接的雪山。
草色已泛出秋日的浅金，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风是高原的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凉意，吹得苏小茉银色的发丝飞扬。
“好美……”她喃喃道，举起手机，却觉得任何镜头都难以框下这天地壮阔的十分之一。
苏冉走到她身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城市里被高楼切割的天空，在这里变得完整而浩瀚。
他侧头看向苏小茉，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银丝贴在脸颊，她眯着眼，嘴角却是上扬的，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与这粗犷而明亮的风景奇异地融为一体。
“我们去那边看看？”苏小茉指着不远处一条蜿蜒流过草原的溪流，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遗落的银链。
“好，慢点走。”苏冉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像是做过了千百遍。
掌心相贴的温暖，驱散了高原风的凉意。
他们沿着草坡缓缓走向溪流。
脚下是松软的草甸，偶尔能看见鼠兔从洞穴里探出脑袋，又机警地缩回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的声音，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彼此交握的手传来的稳定心跳。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苏小茉松开苏冉的手，蹲在岸边，用手掬起一捧水。
水很凉，带着雪山的寒意。
“别玩太久，小心着凉。”
苏冉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被冰水刺激得微微皱眉又绽开笑颜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你知道吗，”苏小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立刻擦干，而是任由高原的阳光和风将它们带走，“我小时候看过一本画册，里面的草原就像这样，有天那么蓝，草那么黄，一条河闪闪发光。我当时觉得，那一定是画家想象出来的，不可能有这么干净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苏冉，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我知道了，真的有，而且比画里还好看。”
苏冉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喜悦，觉得带她来这里，是自己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以后，我们去看更多比画里还好看的地方。”他轻声说，像是许下一个悠长的诺言。
苏小茉看着他，笑了，用力点头：“嗯！”
他们在溪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影在草原上缓缓移动，看着远方的雪山在光线下变幻颜色。
直到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上淡淡的金橙色。
“该回去了，最后一班接驳车快开了。”
苏冉看了看时间，有些不舍地站起身。
“等等！”苏小茉忽然拉住他，眼睛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我们……拆一张纸条吧？就现在。”
苏冉心头一跳。
行李箱里的秘密纸条，是他们出发前夜的约定。
他几乎要忘了这回事，此刻被她提起，竟有些紧张和期待。
“拆谁的？”他问。
“你的。”苏小茉不假思索，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零钱包，从里面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纸条，正是她写的那种。
“我偷偷带了一张在身上。快，你也拿一张我的。”
苏冉恍然，难怪她刚才在车上翻了一会儿小包。
他赶紧在自己外套内袋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张折好的纸，掏出来，是苏小茉写的浅粉色纸条。
两人相视一笑，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在空旷的草原上，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小心地拆开了对方的纸条。
苏冉展开粉色的纸条，上面是苏小茉清秀的字迹：
【任务：在日落时分，找到一颗形状最奇怪的石头，送给我。并告诉我，它像什么。】
后面还画了一个俏皮的笑脸。
苏小茉也展开了蓝色的纸条，苏冉的字迹端正，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用力：
【希望今天的你，比昨天更快乐一点。如果有一瞬间让你觉得特别开心，记得告诉我，我想知道。】
风拂过草原，吹得两人手中的纸条轻轻颤动。
苏小茉看着苏冉写的字，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心头像是被温暖的溪水流过。而苏冉则立刻蹲下身，开始认真地在溪边的鹅卵石中寻找起来。
“这个太圆了……这个不够奇怪……”他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像是寻找宝藏。
苏小茉看着他撅着屁股埋头在石头堆里认真翻找的侧影，夕阳金色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连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都显得格外温柔。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孩，比他即将找到的任何石头都要珍贵，都要让她觉得“特别开心”。
过了一会儿，苏冉直起身，手里捧着一颗灰扑扑的石头，献宝似的递到苏小茉面前。
“找到了！”
那石头确实奇怪，不像一般鹅卵石那样圆润，而是扁扁的，一端有个自然的缺口，形状有点像……一颗心，但又不是标准的心形，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种笨拙的天然感。
“像什么？”苏小茉接过石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麻。她故意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苏冉的脸在夕阳下红得厉害，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
他目光飘忽了一下，然后定定地看着苏小茉的眼睛，鼓足了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
“像……像我今天在火车上，看到你睡着时的样子。”
苏小茉愣住了。
“不……不是，我是说，”苏冉立刻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比划，“是那个形状，那个缺口……像你靠在我肩上时，头发垂下来的弧度……哎呀，也不是……”他越说越乱，脸也涨得更红，最后自暴自弃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反正，就是觉得……像你。”
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小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到脖子的男孩，又低头看看手里那颗歪歪扭扭的“心形”石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笨蛋。”她轻声说，带着浓浓的笑意。
然后，她将那颗石头紧紧握在手心，抬起头，看着苏冉，认真地说：“今天最让我开心的一瞬间，是刚才，你蹲在那里，为我找石头的时候。”
苏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落入了整个夕阳的余晖。
远处传来接驳车催促的鸣笛声。
“走啦，男朋友！”
苏小茉笑着，主动牵起苏冉还有些发烫的手，将那颗温暖的石头揣进口袋，拉着他向车站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