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作者:星瀚协议w 更新时间:2026/1/29 11:18:52 字数:4212

距离罗伯斯·哈努特的死亡已经过去两年有余,罗路易·哈努特乘着自己的小船渡过了这风雨飘摇的两年,他的亲人和整个互助体系使他还算安然的渡过了这个阶段,他还记得他在罗伯斯·哈努特死后的三个小时后直挺挺地躺在家里干硬的地面上仰望天空,虽然他只看得到屋顶。他还记得那时他在恍惚中似乎看到了未来。他用左手盖住右手,两只手重叠在一块,又将右手指向自己的心窝。他想,他将很快就知道为什么罗伯斯·哈努特不去怪罪于他了。

罗路易·哈努特在地面上躺了一夜,他发觉清晨的光亮使屋内分离成两类,而他刚好处于黑和白的交界线上,他一夜未眠,亲眼看到罗伯斯·哈努特的鲜血不正常地翻涌。起初是沸腾,接着从胸口出跃出,而后从屋内流向门前,以至屋外的石制台阶上到处沾着罗伯斯·哈努特的鲜血,最开始时是浓稠的一大滩在流动,出了房门后又分离成无数道分成不同的方向继续向别处流趟的血丝,使得屋内大股大股的血液逐渐消散,有的血丝在起伏不平的道路上流过,越过高低不平的路面,以神奇的魔力流向罗伯斯·哈努特最后捡拾柴火的地方,然后调头转向,从上到下拐了十多个弯,仿佛活着一样,以精准无误的步伐尽量避开了路人的房屋,绕过一个个草垛,跨过栏杆、篱笆和铁丝,最后向上无视重力的阻碍,飞跃到高处的城堡,划出一道美丽的大弧线,再与在别处绕圈同样飞跃上天空的血丝连成一体,在天空中环绕着向四周激射,组成数以万计互不相同的复杂图案,那些图案又连续不断地变换着自身,融汇为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如果罗路易·哈努特能看到并看清全貌,第一眼就会知道那是罗伯斯·哈努特惯用的镰刀,那时清晨的光已经被点亮,所有仰望天际的人都可以看到高高飞起的血丝、血液以及涌流的鲜血,以及它们在高空中体积发生的前所未有的膨胀,看到它们变换成横贯数千公里的血红色镰刀,只是他们因为自身视线的局限不知道那是一把镰刀。

约翰·哈罗代德正在教堂外闭目祈祷,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他习惯于每天起个大早,习惯于起来后第一时间在一天中最冷的清晨在外祈祷,他睁开眼就看见十多条血流争先恐后的从他身旁流过,它们以自身的灵巧避开周边的障碍,有分寸的绕过彼此,在路上流下清晰可见的血色痕迹,突然天空中光芒大作,本该由浅入深,由少到多缓慢增长的光亮在约翰·哈罗代德的一个呼吸间就瞬间增长到一天中的最高点,仿佛它们在操控阳光以让约翰·哈罗代德察觉它们,就好像是音乐的鼓点在沉寂了许久后的总爆发,仿佛是一瞬间从低音的断崖飞上高音,高亢的音色和疯狂的频率带着节奏的迅速变换,是近百万条血流接着先前的十几条血流的节奏密集的向约翰·哈罗代德的方向冲来,同样极有秩序的绕过彼此的轨迹,哪怕在最微小的地方也毫不重合、互不重叠,直到流到约翰·哈罗代德的面前时,密集的路线、繁多的数目还是让它们走到了一个死胡同,似乎没法继续之前毫不重合的轨迹,从而约翰·哈罗代德就见到近千条血流转瞬间以交织在一起又保留着极微小的间隔的方式和样貌向上冲去,以无视惯性的力量划出不可能的角度,其它的血流同样照着这样的方式在不同的位置分离开来,按着近千道为单位交织着脱离平面而进入立体的世界,在高空的体积膨胀中汇聚为一体,融合成数百里的螺旋状三维曲线,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血色的水母。

约翰·哈罗代德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他随后躬下身子,亲吻了一下自己脚下的土地。

“我主在上!”他喊起来。

罗路易·哈努特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外面的状况,直到祖父伯努利·哈努特掀开房门,看到罗伯斯·哈努特已经爬上尸斑的僵硬尸体以及他苍白无力的脸色时,他无力地推开伯努利·哈努特,一步,两步,三步,他向外走去,看见伴着刺眼的太阳光下个不停的血雨。

“这是怎么回事?”他有气无力地发问。

“是那个东西,”伯努利·哈努特说,“它在空中爆开了。”

“刚刚的事情,”他说,“像是血液汇成的那个东西。”

罗路易·哈努特回头望向屋内,那里血液流过的痕迹几乎已经已经消失不见。

他叹了口气,最后没再继续发问。

在血雨结束之前没人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血雨会下那么久。

下起血雨后,罗路易·哈努特每天都会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用工具划出一道细小的划痕来,后来雨停了,他第一时间从头到尾一个个数出有多少条划痕,结果共计四百一十三条,四百一十三天,一年一个月零一十八天。

血雨下了一年一个月零一十八天,伯努利·哈努特在后来听见父亲罗路易·哈努特这么讲。卡沙·哈努特在后来听见父亲伯努利·哈努特这么讲。卡沙·哈努特在后来想,如果可以,我不会再讲给其它人听了,不,是我不想再讲给其它人听了。

血雨下了一年一个月零一十八天,经过最初的慌乱,伯努利·哈努特很快压下连绵不断的情绪翻涌,以冷静的姿态同家人一起全程操盘了整个事情,而他在这其中起到了堪称主要的作用,他们要给罗伯斯·哈努特找一个位置下葬,他们要为罗伯斯·哈努特办一场葬礼。直到伯努利·哈努特听到一声晴天霹雳,由于城堡那里的血雨下得极为起劲,整座城堡在不过十来个小时的时间内就几乎整个被淹没冲垮,所以哈茨费尔特伯爵决定向整个领地征求税收,在别处重建城堡。

“葬礼要交葬礼税,”守卫带着十多个人挥舞着武器站在以伯努利·哈努特为首的一群人面前说,“否则禁止举办。”

“下葬要缴纳下葬税以及下葬的地方的地税,”他面色平静地说着,“还有,死亡要缴纳死亡税。”

“否则一律不予准许。”

没有旁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而知情人也都对具体的状况一言不发。只是罗路易·哈努特在那之后经常看见伯努利·哈努特气喘吁吁的样子,他为此上前帮他平稳情绪,很明显,他每次都失败了,但没有人怪罪于他。也没有人怪罪于他别的事情,如罗伯斯·哈努特莫名其妙的死亡。

不是你的错。

他经常这么听见。

他始终这么听见。

罗伯斯·哈努特在那之后没有正式下葬。伯努利·哈努特只得安排家中的人手将他掩埋在家中的地下。因为只要远离哪怕家中一点点的距离,就可能被收上税赋。即便在家中,也是要秘密进行的,也因此罗路易·哈努特在那段时间经常性的一夜不眠。

血雨已经下了一年一个月零一十八天,在划下又一个划痕的早上,罗路易·哈努特向家人说。

下午吃饭时,罗路易·哈努特啃下一口干硬的黑面包,他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但其实只过了十多个小时。他不由得向外扫视一圈,看不太清物体,外面已经很黑了。

“我要到外面走走,”他忽然向着伯努利·哈努特的位置喊道。

罗路易·哈努特在黑夜的暗无天日中摸索着前进,到后来手掌摸上一种干柴似的质感的地方,他接着向周边摸索几下,确认这是草垛无疑,就向上爬了上去,坐在那上面眺望远方。那时血雨下的格外的大,转头他就看见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漆黑的夜晚中。按他在夜晚的视力来说,他本是看不到的那人的,可是他却看到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到了。

“这可真怪,”他本能地说。

“一点都不怪,”约翰·哈罗代德说。

约翰·哈罗代德是偏向矮小瘦弱的那种类型,他这时穿着一身湿透了的黑色衣物,血红色的液滴在上面止不住的流淌,他用右手轻轻拂过左手上拿着的火炬,它就在黑夜里缓缓燃起,无视血雨的阻碍,嘶嘶冒响。

“为什么?”罗路易·哈努特的本能反应让他这样说出来了这句话。

“我也不知道,”约翰·哈罗代德说,“我对此的原理现在是一无所知的。”

“如果你不知道!”罗路易·哈努特喊起来,“那又为什么说一点也不怪呢。”

“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他说,“让我们这样说吧。”

“来跟我念吧:‘我能用很多种形式,如以简单的或复杂的一切不同类不同种形式理解接下来的一切,并且能以最清楚明白的形式理解接下来的一切’,”他说。

约翰·哈罗代德走到罗路易·哈努特的跟前,他上前轻轻抱着他下来,又将他引到莱茵河畔,罗路易·哈努特这时鬼使神差的没有抵抗而是全程默契地配合着他的行为。

“我在先前已经那样念了,”他说,“所以我能够理解我先前所不理解不清楚的事物。”

“那刚才的事情呢?”罗路易·哈努特突然说。

“你不是已经理解了吗?”他回答道。

“正因你想要理解,所以你便理解了。”他说,“不,现在是你能够理解本身已经为真了,所以你就能理解。”

“所以你也不用念我先前所念的那句话了,因为它也已经为真了。”

他说:“现在可以开始了,我们都能够理解接下来的一切了,我也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而在那之前我是并不理解并不知道的。”

“还记得我在那之前说了‘最’字吗?”” 约翰·哈罗代德说。

“我还记得,”罗路易·哈努特站在他的旁边逐字说。

他说,让我们这样说吧,“最”中蕴含最小元的存在,而许多无限集合的自然序上是没有最小元的,例如实数集,要让每个集合都能被良序化(拥有最小元的线序),要求选择公理成立。很多则代表着Uncountable 非平凡二值测度,因而便可以有一个α-可测基数。而选择公理下可测基数拥有初等嵌入等价定义,同时在选择公理下可测基数必然是不可达基数,这意味着它下面有一个正确基数。

他说,那句话在说出的时候就已经强制引入了选择公理使其成立。

他说,◇□φ→□φ对于含有正确基数的宇宙的某些外模型是定理,于是一切都已经在任何世界舞台的任何模态物上发生,世界将跑步进入琐碎论。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上帝的伟力微不足道的展现,祂借助我的语言说出来祂的语言,所以世界便在瞬间变化成如此。祂是自有永有,祂的道不是哈那克语,不是奚素斯语,不是任何我们所使的语言。祂的逻各斯是至高无上的,涵盖了所有曾经存在或将存在的词语、歌曲和语言。祂的圣言从虚空响起,从天堂疾驰而出,用万有填满了虚无。他说。

既然一切都是祂造的,那么一切在祂面前都是渺小的,从而若不愿为神献出一切的,便是罪。唯有神是独一的,除此以外的一切,包括那贵胄在内,都是微不足道的。因此那受难是值得称颂的,因那是我们用微不足道的东西为神的奉献,而不愿付出那微不足道的东西的,正说明其伪信而不值得被神拯救。

在约翰·哈罗代德连贯迅速并狂热地说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世界的琐碎便从河流旁下落,然后消失不见。他抬头仰望着布满云雾的天空,接着将自己的外衣撇在一旁,走入河流中,而罗路易·哈努特也不由得跟着他一齐走入河流。冰冷,然后是刺骨,这是罗路易·哈努特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感受,但是接着而来的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畅快,血雨下了一年一个月零一十八天,莱茵河已经染上了鲜血的颜色,他不由得闭目感受着那水流过的痕迹,感受着约翰·哈罗代德温柔地为他进行再受洗的仪式,后来他们从河流中走出,回到教堂旁的草垛。

“本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罗路易·哈努特喃喃自语说,“因为那不过是神的奇迹。”

血雨下了一年一个月零一十八天,在血雨停下的第一天早上,罗路易·哈努特从此以前所未有的相信来笃信神明。约翰·哈罗代德则又一次禁令哈茨费尔特伯爵停下他不敬神的行为,这是他第十三次如此,但绝不是最后一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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