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罗路易·哈努特看着恢复年轻的约翰·哈罗代德不由得啧啧称奇。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人说出了许多只有他和哈罗代德知晓的经历,他都不好确信这到底是不是他了。他想,是有好多话要说。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他带上了好奇的情绪。
“沿着我的道路前行,”约翰·哈罗代德回答。
“那你可真是幸运。”
“你将要往哪去。”罗路易·哈努特又问。
“不与你一同前去。”他说,“将要走我的道路。”
“好吧,祝你好运”,罗路易·哈努特大力抱住了他。
“你要往哪去。”
“我要离开这里,向着指引的方向而去。我有预感,我会走二十年。走到二十年时也不会走到目的地。所以我就会死在到达之前。”
“你要往哪里去。”
“我怎么会知道那是哪里,除非我真的到达那里。”
“不,”他说,“那是罗路易。”
“罗路易啊罗路易,你还有无穷的视域对吗?”
“是啊,我当然还有无穷的视域。”
“那你又为何看不到。无穷的视角带来是对时间和因果的超越性。你能看到所有的分岔才对。”
“因为…因为就是我们的对话本身啊,”他说。
他们就此远离,再也没有见过一次。
约翰·哈罗代德想,就此分别,再也不会相见。孤魂在空荡荡村里游荡,他回到了已经消失不见的多萨克斯。
他对着那些到处飘流的魂儿们说:我来了!我回来了!
他对着后面跟着以及还未跟着他的人们说:唯有神才是独一的!
暴动的场景在这里不知道第几次上演。约翰·哈罗代德在此以前曾流窜四方不得安宁,现在苹果树爬满了虫子,干燥的空气填充了愤怒的情绪,我的手沾满了泪花,对面是罗马城,我看见一个人在那里上上下下似乎怀揣不安。
我说,哦…我的兄弟,你是谁?
他回答我说:我是约翰·哈罗代德。
那些魂儿与他同行,划过我的背影,就像小石子落入水中。我是他的朋友,从小到大一直相处的朋友。
老天。我想,他要干什么。
我忍不住问他,你要往哪里去!?
“我不往哪里去,我就来城里。只是因为城本身并不重要,我才离开。但我还是不往哪里去,因为城并非是城。”
被践踏而过的灰尘扬起,我想,下一次见面会是他的殉道。不,我又想,他一定会反对殉道这种说法。所以对他而言这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不恰当的比拟。
“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再见。”我最后说。
“那就太坏了。”他离开前对我说。
脚下是一层层开裂的波纹,粉色与紫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城墙被推开,凝滞的空气带起亿亿万人的窒息,否定确定的力量绵延不绝,巨人在窗外观看世界中的演唱会,频繁跳动的猫科动物捕杀猎物,光刺过十万八千里的河流,眼见露珠眯眼在扩散的热浪面前蒸发,水蒸气贴在墙壁上让它崩塌。这一切都变作哼哧哼哧的相声在巨人耳边跳动。风是糊状的流沙,吹过墙边让重叠不休的错误构成的实体倒下,这位巨人叫来电视机,
它说,我要观看新节目。请播放。
电视机说。我不会再播放。请离开我的身边。
随后它们扭打在一起。
如此错误的描写,如此虚假的意识,但这些描写却在无穷数量的世界中无时无刻上演,请容许这里先行用数量来衡量这些内容,是的,就是如此,我们把可以用数量描写的这些内容临时规定为一个集体,虽然它们可能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上的联系,但是起码在内容上它们是完全相同的。如此一来,我们轻易就能选定出并且看到外面有不能用数量衡量的与能用数量衡量的它们在内容上完全相同的事物。进一步地,连无穷数量本身也可以化为有穷有限的数量而在纯粹内容上保持一致,这些都能在各种意义上以种种方式同“时”存在又同“时”不存在,并且同时存在又同时不存在(超越时间的事物可以并非超越时间),以上举出的两种也同样如此,以此类推,这类选定可以无限的进行下去并选定出无限种无限类,或者在已经选定的无限种无限类的情况下告诉你其实选定了有限种有限类。又或者连一次都进行不下去。而无论那些种种情况多么不可思议又多么不可能在虚空中都是一定存有的,反过来说也是一定不存有的,一定不存有与一定存有的对立也是可以被超越的或者不超越的,在这之外或在这之内自然可以有与一定存有或一定不存有并行的无数种说法,比如变成概率性的存有,亦或者超出存有与不存有的这种此时此刻已经显得狭隘的范围或范畴,至于以上的言语所表述的内容当然也不能避免,这些内容自身也不能不被寂灭,就是说,绝非对内容自身的删减增添乃至毁灭寂灭的一一对应、非一一一对应以及更多应用在“寂灭的”的后面的其它范畴这种与前述并无区别的事物而是更加广大所以让人不得不叹息于语言的贫瘠,最终不得不妥协在这里专门出一条言语以浅浅的说明那种意思:修改掉“广大”这个修饰以替换成任意修饰,修正掉句子中的所有词仍然与原句所描述的内容实现出来后并无差别。
{蜘蛛在织着网}
{我身处于网中}
排星者给自己预定的任务是在设置的固定法则下排列和修正宇宙中所有的天体让它们都获得诞生生命的条件,这注定是一个永恒的任务,因为它们在上一个宇宙彻底步入终末了无声息时着手修订了宇宙的形态,以超因果的力量超越了自身的因果视界,从全局入手像抽陀螺一样倒转了宇宙的有限形态,改变了空间的连接方式,如今的宇宙是无限的,排星者喜欢无限的宇宙,不愿再次修正,排星者也不愿动用超因果的力量以全局修正整个宇宙的所有天体,它们只愿停留在因果之内欢天喜地的一个个拂过一个个天体,这源于它们的怀旧心理,尽管时至今日宇宙在它们手中不过是任由涂抹的画布,对时间的修订已经是如此轻易,时不时还能回望过去甚至将过去整个拉过来到现在,复活熟悉的人和物是那样轻而易举,但它们还是想念已经回不去的那时,排星者不是具体的单个文明,排星者是已经过去的过去的所有文明的余烬,无数道长度约一光秒的晶莹星丝在各处划定着天体的轨道,拂平质量的余韵,停留在因果之内的时候已经有千百亿年,以至于让许多排星者都下意识地忘记了自己是超越因果与历史、任意排定因果序、不受时间顺序和因果链限制的存在,这样的平静直到祂们的闯来——战争开始了。
无穷的实体飞跃来这里开战,祂们的外在形象是一张约与大型的宇宙结构相当规模的网,只是一来临就同时撞破分布在千百亿光年的各处的无数处正在排定天体的星丝,湮灭了不知多少无数亿年来一直留在因果之内的排星者成员,自从迈入无穷领域以来,排星者们使用这种力量的次数少之又少,运用于宇宙全局层面更是只有一次,随着时间推移,排星者们不仅只是不愿使用这种力量,有的还自主封闭了它,还有的更是主动将自己的存在形态降低至因果之内,导致出现了它们中的一些成员在排定天体或赶路时因种种意外死亡的现象,这也是祂们能在一开始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的重要原因所在,逐渐反应过来的它们很快发现被它们命名为蛛网的对象完全没有想要交流的意思,似乎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毁灭,将它们珍爱的排定出来的天体与珍爱的生命全部毁灭殆尽,格外愤怒的它们终于选择发动了作用于宇宙全局的超因果力量,将整个宇宙所有的事物与生命都一口气提升到了无穷领域,
“为什么要毁灭我们所珍爱的东西,为什么,回答我们”
这是蛛网唯一一次的回复。
{因为我爱你们}蛛网答道。
“这就是你毁灭的理由吗?!”
于是就此正式开战了。
对于无穷的存在而言,所谓的经验丰富与否并不重要,就像现在,哪怕是先前最熟悉这份力量的排星者个体也只懂得利用它进行一些简单的操作,但是在如今愿意去使用之后只是“一瞬间”就明悟并轻而易举地把所有能做到的操作都达到了不可思议级别的技巧,全部的历史分岔与因果分岔都被捕捉住蜷缩在一起,在比瞬间还要瞬间的“瞬间”中所有的时序问题被通通克服,自己大于自己的现象一经出现就让力量无限无限的膨胀,而蛛网也展现了自身对等的层次,让战争陷入了僵局,排星者是那么喜欢它们所喜欢的东西,正因如此,它们愿意堵上所有守护,正因如此,愤怒的它们将给予自身与敌人与之对等的愤怒。
【物质是如此痛苦,我们是如此痛苦】
巨人与电视机的扭打在这里停止,它们践踏了无数个房间分出来胜负,最终的胜利者是这位叫做波墨的巨人,它把被打烂的电视机拉回家里放在一旁,自己则坐在沙发上自行观看了新节目,它等待着有东西把它扔出房间。与此同时,约翰·哈罗代德踏过多萨克斯,在前进中他与先前见过如今早已经远离彼此的罗路易·哈努特所率领的队伍分别朝相反的两边走去,我则在这时在远方想到,哈罗代德的内在是如此的痛苦,我知道,我们的内在都是痛苦,但他的痛苦却是如此强烈,令人感到遗憾的是,我无法表达出来这种痛苦以至让我认为我表达出来的痛苦是如此的微小。痛苦是爱的源泉,爱是痛苦的表现,我想,这样说会更好些:爱本身就是痛苦的。
火焰是审判的表现,审判借以火焰来实现自己。
山上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同走吧,”约翰·哈罗代德对着人们说,“我们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