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一脸''这真是个悲伤却又事实''的无奈表情。
''所以，您那场史诗级的'废品站争霸赛'，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或者，在'谁更能体现造物主（或组装者）的绝望'这一深奥哲学命题上，你们达成了某种超越形态的、可悲的平手？''
艾瑞斯放下手，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掺假的探究欲，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位史诗英雄解答这个关乎''审美断层''与''社交降级''的哲学难题。
''所以呢？您那能聆听星辰低语、与神明讨论卷发棒型号的耳朵，现在更享受聆听那个废铜烂铁漏气时'噗嗤噗嗤'的呻吟，并认为那比《冥河低语》第三章更有韵律美，是吗？''
嘎嘣脆的''史诗吟唱''戛然而止。它瞪向艾瑞斯，幽火跳动：''那、那是两码事！辉煌的过去与......与深入基层、体察微观物质变迁的现状并不矛盾！真正的伟大，在于能驾驭宏观战局，亦能鉴赏微观风味！那老夫看不上的破铜烂铁机械造物的年份判断，涉及时间沉淀对有机质灵魂印痕的影响，是一门高深的......''
嘎嘣脆那番关于''宏观与微观''的慷慨陈词，在空中兀自回荡了片刻，才不甘心地消散。那点幽火跳动的频率，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更像某种强撑门面的虚张声势。
艾瑞斯耐心地等它说完，甚至还颇为配合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聆听某种高深讲座。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我明白了。''艾瑞斯开口，语气平和得令人心慌，''原来如此。这并非简单的争风吃醋，而是一项......嗯，严谨的、跨越了物质与灵魂界限的田野调查。一位曾执掌死亡权柄、聆听星辰低语的古老存在，如今俯身屈就，以一颗......呃，'半成品破铜烂铁机械造物'为样本，深入研究'时间沉淀对有机质灵魂印痕的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枚飘浮的骷髅头挂件，眼神变得就像卡洛斯记笔记时一样，愈发得''深邃''和''学术''。
''请允许我，基于您刚才阐述的'宏观微观统一伟大论'，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推论和......数据补充。''
艾瑞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慢条斯理地划着无形的线条，如同在书写公式。
''首先，让我们确立样本的基本参数。研究对象：按照老~前辈您的说法，我们暂时调整它那可笑的什么勇者名头吧，直接称呼他为'铁脑壳二百五'。材质：未知合金，大概率混杂廉价铸铁与少量魔力惰性金属。状态：头颅形态，颈部以下缺失，能量泄露，逻辑混乱，伴有间歇性非理智噪音排放——即您刚才诗意描述的'噗嗤噗嗤的呻吟'。出厂日期不明，但根据其磨损程度与灵魂回路（如果有的话）的粗陋固化判断，其本身材料存在时间上限，绝不可能超过三百年。这在您漫长到足以令多数文明兴衰数轮的生命尺度上，大约相当于......一次微不足道的午后小憩？''
嘎嘣脆的幽火猛地窜高了一截，像是要反驳，却又被艾瑞斯那平静如湖面的语气按住了。
''而研究者——也就是您，尊敬的阁下。''艾瑞斯的手指优雅地转向骷髅头，''您存在的岁月，哪怕以最保守的、剔除您自我吹嘘......呃，自我史诗化叙述的部分来计算，也足以让构成'铁脑壳'的每一种金属元素经历数百次自然的生成与衰变循环。您见证过的'时间沉淀'，恐怕连冥河底的记忆淤泥都难以承载其万一。''
艾莉莎的咳嗽已经变成了压抑的、规律的抽气，她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耸动。
''那么问题来了，''艾瑞斯微微歪头，露出纯粹的、求解般的困惑，''一位经历过如此浩瀚'宏观'时间的存在，为何会对一个存在时长不足您零头的、微观中的微观造物，在'审美趣味''存在价值'乃至'关注优先级'上，产生如此强烈且......嗯，颇具情绪化的比较心态？甚至需要动用您那'辉煌过去'的荣光，来反衬当下'鉴赏'行为的合理性？''
他的语气逐渐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这就像......一位曾经撰写过无数史诗、定义过文明韵律的至尊诗圣，突然有一天，蹲在街角，为了一个刚学会押韵、连平仄都分不清的孩童随口哼出的跑调儿歌，而与一个路过的、同样觉得这儿歌难听的铁皮喇叭，展开了关于'何为真正韵律美'的激烈辩论，并坚持认为那跑调儿歌里蕴含着连《神曲》都缺失的、来自生命本初的颤动。''
艾瑞斯摊开手，总结道：
''当然，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深入基层'的学术热情。只是，这份热情在'样本选择'和'情绪投入'上表现出的......嗯，专注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尤其是当这份'专注'的对象，是一个硬件残缺、软件崩坏、随时可能彻底哑火或者把自己'噗嗤'炸开的半成品时。''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敲打在灵魂的鼓面上：
''说真的，阁下。您这份'体察微观'的执着，这份'鉴赏风味'的细腻，这份宁可放下身段也要与一颗铁脑壳'论道'的劲头......让我不禁想起了某些历史悠久、生活节奏悠然的盆地古城里，那些坐在茶馆竹椅上，能为了'隔壁家鸽子羽毛光泽度不如对门'或者'今天买到的豆瓣酱比上周咸了一厘'这样'关乎生活本质'的重大议题，而津津有味地辩论上一整个下午的老茶客。''
艾瑞斯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那是一种融入了灵魂的、对'细节'和'比较'之美的本能追求。与年龄、身份、乃至存在形态都无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本源气质'？一种......超越了时间与形态的、永恒不变的'核心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