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陨落之前，我会先让你陨落。''克尔那无奈而疲惫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夹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响，像是他在揉太阳穴，''弗里克，从出发到现在，你关于赛伦的担心已经重复了不下五十遍。内容涉及：他的健康、他的饮食、他的睡眠、他的心理状态、他的乐器保养、他的发型是否被风吹乱、他的袍子是否被树枝挂破、他是否会被噗噜的'精神污染'影响职业生涯，以及，如果他和噗噜长期相处，是否会因为'近墨者黑'而染上吹嘘的坏习惯，从而玷污了他高雅的艺术气质......''
''难道这些不重要吗？！''
弗里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尖锐的、充满了被误解的委屈的嗓音，如同一把无形的小刀，精准地划破了通讯器那头短暂的宁静。他的语调不再是之前那种絮絮叨叨的碎碎念，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愤的、仿佛在为某种崇高理想而战的激昂。
''这些都是关乎一个艺术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根本不懂！赛伦小哥的琴声里有灵魂！有故事！有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温柔！如果他的灵魂被噗噜污染了，如果他的故事里掺进了那些夸张的自我炫耀，那他的琴声还能纯粹吗？还能动人吗？那将是整个大陆文化界的浩劫！''
他越说越激动，粗壮的身躯来回踱步，蒲扇般的手在盾牌上拍打得乓乓作响，仿佛在为他的演说伴奏。
''你们知道吗？就在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篝火边守夜的时候，赛伦小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王子与人鱼公主的故事！''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而深邃，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温暖的篝火旁。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带上了一种说书人般的抑扬顿挫：
''那是一个遥远的国度，临海的悬崖上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城堡。城堡里住着一位年轻英俊的王子，他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城堡的侍女都会脸红。但是，王子不喜欢参加舞会，也不喜欢打猎，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悬崖边，看海。''
弗里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双手不由自主地比划起来：
''而在大海的最深处，在珊瑚丛生的地方，有一座人鱼王国。国王最小的女儿，那条名叫艾薇儿的小人鱼，拥有整个海域最动听的歌喉。她唱歌的时候，连暴躁的鲨鱼都会安静下来，连惊涛骇浪都会平息成温柔的涟漪。她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浮到海面，远远地望着那座白色的城堡，望着悬崖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通讯的那头，洛娜似乎想开口打断，但被克尔一个眼神制止了。克尔太了解这种状态下的弗里克了——一旦这家伙开始讲故事，强行打断只会让他事后念叨上三天三夜，还不如让他一次性说完。
''人鱼公主爱上了王子，爱得发疯，爱得痴狂。但是，她是一条鱼，不，是一条人鱼，她只有在下半身变成鱼尾巴的人，不，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哎呀，反正你们懂我的意思！她没办法上岸！没办法走到王子面前，对他说一句'你好，我叫艾薇儿，我每天都会看着你发呆'！''
魂火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好像是弗里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乎对自己混乱的表达有些懊恼，但很快又投入进去：
''于是，她找到了海巫婆。那个住在深海黑洞里的、长着八只触手、浑身滑溜溜的老太婆。海巫婆说：'我可以给你一双人类的腿，让你上岸去找你的王子。但是，这需要代价——我要你的声音。你将会变成哑巴，从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再也唱不出一句歌。'''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人鱼公主答应了。她那么爱唱歌，那么爱说话，她可以用歌声安抚风暴，可以用话语逗笑海底最忧郁的老海龟。但是为了王子，她愿意变成哑巴。她喝下了海巫婆的药水，剧痛让她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沙滩上，鱼尾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白皙的人类的腿。''
弗里克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她找到了王子，王子也被她美丽的容颜吸引，把她带回了城堡。但是，她不能说话，没办法告诉王子她是谁，没办法告诉他她每天在海里看他，没办法告诉他她为了他付出了什么。她只能用手势比划，只能用眼神诉说。王子对她很好，给她穿最漂亮的裙子，给她戴最闪亮的首饰，让她住在最豪华的房间里——但是，王子始终不知道她是谁。''
''有一天，王子对她说：'艾薇儿，我要娶邻国的公主了。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她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动听。她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子。'人鱼公主听完，只是微笑着点头。她的心在滴血，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弗里克的声音开始哽咽：
''你们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吗？人鱼公主如果想让自己的声音回来，如果想重新变回人鱼回到大海，她只有一个办法——在王子新婚之夜，用海巫婆给的匕首，刺穿王子的心脏。让王子的血流到她的腿上，她就能重新变回人鱼，回到海底，继续唱歌。''
''可是她做不到啊！她那么爱王子，怎么可能下得去手？她把匕首藏在了枕头下，看着熟睡的王子，看了整整一夜。最后，她把匕首扔进了海里，然后自己跑到了悬崖边，站在那里，望着大海，等待黎明。''
''太阳升起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开始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气泡。那些气泡飘向海面，飘向天空，最后消散在金色的阳光里。她死了，变成了泡沫，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的歌声没有了，也可能是化成了海洋的一滴眼泪，她的故事没有了，她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温柔——也全都化成了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