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她知道答案,但她需要他们亲口说出来。
选拔迟缓,是因为有资格参选的年轻人太少。
有资格参选的年轻人太少,是因为那些能够教导他们的老骑士,大多已经战死。
而那些还没有战死的老骑士,此刻正躺在病床上,或者在边境线上,用他们残破的身体,继续抵挡着敌人的进攻。
“还有那些王国——修穆尔刚刚稳定,格尼尔又成了那个巫妖的领地……”
她提到“巫妖”这个词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准确的称呼,她知道那个紫发的女人不是巫妖,她知道水华贤者默格·丁德是为守护她而死的。
但在圣光教会的官方立场中,在那些对亡灵法师心怀恐惧的普通信徒心中,“巫妖”是一个更容易被理解、也更容易被憎恨的标签。
她不喜欢这个词,但她需要它。需要用这个词,来解释为什么圣光教国会与一个亡灵建立同盟,为什么三位美德会为守护一个亡灵而死。
为什么那片遥远的、名叫卡格尼亚的土地,对圣光教会的未来如此重要。
“他们提供的支援在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是质问。修穆尔王国,那个刚刚从内战中恢复的、信仰圣光的古老国度。
卡格尼亚共和国,那个由起义军建立、由亡灵守护的新生政权。
他们承诺的支援——无论是兵力、物资,还是仅仅是政治上的声援都远远没有到位。
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他们自身也难保。修穆尔还在舔舐伤口,卡格尼亚还在重建废墟。他们都需要时间。
但时间,又是时间。
赛琳站在大殿中央,呼吸微微急促。
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圣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那汗珠,不是炎热所致,而是焦虑的具象,是恐惧的分泌物。
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领袖,在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崩塌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她头疼欲裂。
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那种从颈椎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的、如同被铁钳夹住的剧痛。那是长期失眠、过度操劳、精神压力累积到极限后的生理反应。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每当她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陨落的美德的面容——圣洁的、美丽的、勇气的、坚毅的、不屈的他们在黑暗中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遗憾,那遗憾,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外有强敌环伺。
末日教会的尊主,那位她从未谋面却交手无数次的宿敌,正坐在末日神殿的金色宝座上,从容地诵读着黑日福音,从容地等待着“果子熟透”的时刻。
祂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中了圣光教会最薄弱的环节。
祂的每一次布局,都让她的应对显得迟缓而笨拙。
祂不是在攻击她,而是在消耗她。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榨干她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寸耐心、每一丝希望。
内有力量空虚。
五位美德,两位大主教。那些名字不是简单的战损数字,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曾经与她并肩而立的战友。
她知道圣洁美德最喜欢的花是白百合,知道美丽美德在战斗前总会哼一首家乡的小调,知道勇气美德第一次上战场时紧张得握不住剑。
他们走了,带走的不仅仅是战斗力,还有那些只有他们才能提供的、无法被任何新人替代的经验、判断和默契。
世俗势力摇摆不定。
修穆尔的新王,一个年轻而谨慎的统治者,正在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对圣光教会的忠诚与对国家利益的考量。
卡格尼亚的共和国议会,那些刚刚学会如何投票的代表们,还在为关税和土地分配吵得不可开交。
北方的那些小国,那些夹在末日教会和圣光教国之间的、瑟瑟发抖的缓冲地带,正在一个一个地沦陷,或者——正在考虑沦陷。
维持这看似光辉万丈的圣都,远比发动一场毁灭一切的战争要艰难得多。
赛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乳香与没药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某种千年不变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但那安心,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圣都依旧辉煌,圣光依旧璀璨,乳香依旧缭绕,但这一切,还能维持多久?
她想起尊主。想起那位从未永恒笼罩在兜帽阴影中的宿敌。
祂可以在空旷的大殿中低吟末日,可以在黑暗中等候千年,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棋子一个一个被吃掉,依然不动声色。
因为祂有的是时间。因为祂相信,最终胜利的,必然是黑暗。
而她呢?
她必须在这风雨飘摇中,拼命支撑起这片即将倾颓的光明苍穹。
她没有时间去低吟,没有耐心去等候,没有多余的棋子可以去牺牲。
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圣光最灿烂的地方,用自己日渐疲惫的身体,去挡住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穹顶的壁画。梵利斯依旧高举着太阳战矛,依旧光芒万丈。
但在那光芒之中,赛琳第一次看到了某种她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那战矛的尖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画师没有画那道裂纹,那是时间刻上去的。
是千年的风雨、千年的战火、千年的祈祷与千年的失望,在那永恒的壁画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垂手侍立的红衣主教。她的面容恢复了平静,她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她不能让他们看到她的疲惫,不能让他们听到她的焦虑,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教皇,也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凡人。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教皇应有的威严与决断,
“加速新晋圣骑士的选拔。放宽年龄限制,放宽出身限制。
只要心中有圣光,只要愿意为信仰而战,就有资格站在这里。”
“修穆尔那边,派出特使。告诉他们,圣光教会不会忘记盟友的贡献,也请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卡格尼亚那边……”她停顿了一瞬,目光微微闪烁,“继续保持接触。那个‘巫妖’,是我们对抗末日教会最重要的棋子。保护好她,就是保护好我们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更加有力:
“还有——向整个大陆传讯。圣光教会的门,永远向所有愿意对抗黑暗的人敞开。无论你是骑士还是农夫,无论你信仰圣光还是信仰自己,只要你有勇气站起来,这里就有你的位置。”
她说完这些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向祭坛。那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庄严,依旧如同千百年来所有圣光教皇应有的模样。
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不是疲惫,是沉重。是一种知道前路还有多远、知道还有多少牺牲在等待、知道那枚“无花果”正在熟透的——清醒的沉重。
她跪在祭坛前,双手合十。那柄【光辉权杖】横放在她的膝上,杖顶的日光石在圣火的光芒中微微闪烁。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祈祷。
没有人知道她在祈祷什么。是祈求圣光赐予她力量?是祈求那些陨落的美德在天堂安息?是祈求那枚南方的“无花果”能够顺利成熟?还是祈求——当那枚果实最终坠地时,她能有足够的力量,接住它?
圣火在她面前静静燃烧,乳香的烟雾在她头顶盘旋,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缓缓移动,如同日晷上最虔诚的刻度,记录着这漫长的一天,又过去了一寸。
在这片极致的辉煌与光明之下,圣光教皇赛琳·迪洛斯三世,继续着她那无人知晓的、孤独而沉重的祈祷。
而大殿之外,那笼罩整个大陆的黑暗,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