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新月王都，玛威克王宫宫廷宴会，娜丽如约而至。
水晶吊灯的光芒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流金的装饰与贵族们华美的衣饰交织出一派浮华景象。
娜丽一袭简洁而庄重的紫黑色议长礼服步入大厅时，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好奇、审视、敬畏，乃至隐藏的敌意。
她步履从容，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视线越过了王座上正欲起身表示欢迎的国王韦芗·玛威克，如同穿透一层无关紧要的薄雾，牢牢锁定在了国王身侧那位始终沉默的宫廷大神官——凯尔·比伦身上。
就是这一眼。
并非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一种源于本质的、更高层次存在的相互感应与吸引。
在她超越凡俗的感知中，这位大神官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其纯净、极其内敛，却又本质迥异于此世生灵的光辉。
那绝非人类修行者所能拥有的气息，更非圣光教会那些教士所能比拟的纯粹与……古老。
国王韦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不悦，但很快被政治家的素养掩盖。娜丽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算是尽了基本礼节，随后便径直朝着凯尔·比伦走去。
“大神官阁下，”娜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宴会的喧嚣，紫瞳中闪烁着探究与极大的兴趣，“这里的喧嚣似乎与您的‘本质’格格不入。不知是否有幸，能与您单独探讨一些……关于‘光’的起源问题？”
凯尔·比伦——或者说，寄宿于这具躯壳之内的存在——那深邃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深深地看了娜丽一眼，仿佛也在确认着什么。片刻沉默后，他微微欠身：“议长阁下有此雅兴，自当奉陪。”
两人无视了周遭各异的目光，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大厅，步入一间用于静思的偏殿。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不必再伪装了，阁下。”娜丽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刀，“人类的躯壳，无法完全束缚你那纯粹的光之本质。你并非此界凡人，甚至并非寻常圣光造物。你是……【天使】，对吗？来自光明之神【梵利斯】座前的使者。”
凯尔——不，此刻他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与神圣感，虽然依旧收敛，却已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并未否认，声音变得空灵而带着回响，仿佛来自遥远的星空：
“卡格尼亚的贤者，亡灵之路的君主，你的感知确实敏锐。我乃【正义天使】，七大天使之长米迦勒。”
“正义天使……”娜丽低声重复，兴趣更浓。这并非她预想中圣光教会那种偏执狂热的打手，而是执掌着“正义”这一古老概念本身的存在。
“一位高阶炽天使，为何屈尊降临，伪装成凡人，侍奉一位人王？”
“米迦勒并非侍奉他，”正义天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公正性。
“米迦勒是新月王国的护国神使，与王室先祖立下契约，守护这片土地的根本秩序与‘正义’，直至契约终结或王国倾覆。
米迦勒的存在，超越教派纷争，只为维系此国存续之基石。”
娜丽瞬间明悟。难怪新月王国能在圣光与末日的夹缝中维持相对独立，难怪凯尔·比伦之前对她的探测表现得如此深不可测。一位真正的天使作为最后的守护神，这分量足以让任何势力，包括尊主，在彻底撕破脸前都要掂量一番。
“那么，‘正义’阁下，”娜丽嘴角勾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弧度，“面对即将席卷大陆的‘末日’，面对可能颠覆一切秩序的黑暗，你所守护的‘正义’，又将如何彰显？
是继续固守于此一隅，还是……愿意与试图寻找另一条出路的‘亡灵’合作？”
偏殿之内，两位本质上都超越凡俗的存在，一位是追逐命运的亡灵君主，一位是执掌古老概念的天使，开始了可能决定大陆未来走向的秘密交谈。殿外的浮华盛宴，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两人（如果天使亦可称为“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力场在静静碰撞。
娜丽的问题直指核心——面对尊主罗德·瑞蒂那旨在颠覆整个大陆秩序的“末日”，这位执掌“正义”概念的天使，将如何自处？
凯尔，或者说正义天使米迦勒，他那空灵而带着回响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自世界诞生之初便已刻下的铁律：
“纵使大陆沉沦阴影，万国倾覆于黑暗，新月，将存。”
这句话不带丝毫情感的波澜，没有豪言壮语的激昂，只有一种基于绝对契约与古老法则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所守护的，并非大陆的和平，并非圣光的荣耀，甚至并非所有生灵的存亡。
他守护的，是“新月王国”这个概念本身，是这片土地与其根本秩序，是那份与先祖立下的、高于时代变迁的契约。
“正义”，在此刻，并非普世意义上的公理，而是对一份古老誓言的绝对恪守，是对所承诺之对象的绝对坚守。
这一刻，娜丽明悟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光芒内敛的天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她想起了自己建立卡格尼亚共和国的初衷，并非为了虚无缥缈的救世理想，最初或许只是为了生存。
为了给像佐恩那样的人一个容身之所，为了对抗强加于身的命运。她所坚守的，是她亲手缔造的秩序，是她认可的“正确”。
而米迦勒所行的“正义”，在更高的层面上，竟与她的执着有异曲同工之妙——坚守自己认定的“秩序”与“契约”，哪怕与世界为敌，哪怕被误解为冷漠或偏执。
他的“正义”，是领域的正义，是契约的正义，是绝对的、排他的守护。
大陆沉沦与否，非其契约所辖；他只需确保新月王国，如同风暴中最后的灯塔，屹立不倒。这是一种剥离了世俗情感与道德评判的、近乎法则本身的神性“正义”。
娜丽微微颔首，眼中的锐利探究缓和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等存在之间的理解。
“我明白了。”她说道，声音平静，“你的‘正义’，在于恪守。如同我的道路，在于追逐。”
她没有再试图说服对方联手。理念不同，根基不同。矣的立场基于不可动摇的古老契约，而她的道路，注定要在动荡与抗争中自己开辟。
但至少，她确认了这位新月护国神使的底线与立场——他不会主动危害大陆，但也绝不会为了大陆而牺牲新月。在尊主的末日图景中，这或许……也算是一种稳定的因素。
“愿你的坚守，能如你所愿。”娜丽最后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祝福还是单纯的陈述。
米迦勒微微颔首，光芒在他眼中流转：“愿你的追逐，能找到归宿。”
短暂的交谈结束。没有结盟，没有对抗，只有基于各自理念的相互确认。
娜丽转身，紫袍曳地，独自走向殿外那片喧嚣的浮华，也将大陆更深层的秘密与更复杂的格局，埋藏于心。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更清楚地看到了棋盘上又一个关键棋子的真实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