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宴会结束后，娜丽拜别新月王与大神官，返程马车徐徐前行，夜风从车窗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落叶的气息。
娜丽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的夜色。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原野上，远处的树林在风中摇曳，如同黑色的波浪。
还有一段路程。
她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那些关于天使长、关于诸神的古老往事，还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将这些新获得的信息，与她已有的情报网络进行交叉验证。
但就在这时——
马车突然减速。
不是急停，而是缓缓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般地，减慢了速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低沉，马蹄的节奏变得迟缓。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对。
护卫骑士长勒马转身，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道：“议长阁下，前方有人拦路。”
“什么人？”
“不清楚。身披长袍，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看身形，像是个老妇人。她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不像是偶然路过。”
娜丽的眼眸微微眯起。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一个老妇人独自拦在路中央——这不是巧合。这是蓄意。她能够感觉到，车窗之外，有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气息。那不是亡灵的气息，不是恶魔的气息，甚至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力量。那是——
自然的气息。
如同森林深处的苔藓，如同山涧中的清泉，如同被阳光晒暖的泥土。
古老，平和，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她能够感受到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溢出边缘的——哀伤。
“停车。”她说，“让她上车。”
护卫骑士长迟疑了一下：“议长阁下，万一……”
“让她上车。”娜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马车停了，车门打开，夜风涌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远处树林的清香。
片刻后，一个身影踩着踏凳，缓缓登上了马车。
那是一个身披深褐色长袍的老妇人，袍子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却干干净净。
兜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布满皱纹的下颌和一双干瘦的、微微颤抖的手。
她佝偻着背，步伐缓慢，上车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护卫想要伸手扶她，被她轻轻避开了。
娜丽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平稳而单调。
车厢里，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板上，忽明忽暗。
娜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个身影，等待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那老妇人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又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终于，她抬起手，缓缓地、如同卸下一副沉重的枷锁般，摘下了兜帽。
烛火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面容。皮肤松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岁月的刻刀在她脸上留下了无数道痕迹，每一道都在诉说着漫长而艰难的时光。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碧绿色的，如同深秋的森林，如同被露水打湿的青苔。
那眼睛里，没有老态龙钟的浑浊，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的、清澈的、近乎透明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哀伤。
那是七百年的哀伤。是失去老师、失去挚友、失去徒弟的哀伤。
是背负着她们的遗志、独自在黑暗中行走七百年的哀伤。是每一次在噩梦中醒来、听见她们在火海中哭喊却无能为力的哀伤。
那哀伤太重了，重到让这双眼睛看起来仿佛随时会碎裂。
“娜丽·莎贝菈。”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枯叶在风中摩擦，“久仰了。”
娜丽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她的身份。因为她知道，对方会自己说。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从时间的深渊中打捞那些被埋葬了七百年的往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穿过车窗，穿过原野，穿过七百年的时光，落在那座早已化为灰烬的广场上。
“我叫叶赫丝。”她说，“森之魔女叶赫丝。
第一次诸神之争后元素七神身殒，神格破碎分散诸大陆，而有幸拾得残存的权柄碎片的人便被称为“魔女”，实力强大但人数稀少，数千年的历史中只有六百六十六名魔女诞生，有六十六名死于内斗，而其中最杰出的被称为〖七魔女〗
七百年前，末日教会宣布我畏罪自杀但那是假的，我只是躲起来了，一躲便是七百年。”
森之魔女。
那是一个在历史记载中早已死去七百年的名字。
正是在新月历704年末日尊主颁布的“魔女令”腥风血雨中，被宣布“畏罪自杀”的〖七魔女〗之一。
那是一个本应与勒茵、厄洛格、萨弗朗一同被烈火吞噬的灵魂。
但她活着。
她一直活着。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化为灰烬的七百年里，她活着。
“我的老师勒茵、我的学生萨弗朗，我的挚友厄洛格……”叶赫丝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讲述了一段陈旧而鲜为人知的悲惨故事:
新月历704年，那是魔女令颁布的二十四年后，大陆已经有数万人被公开处刑。
但这几万人中有几个是魔女，有几个是无辜人，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而大部分民众非但不恐惧，公开处刑反而很兴奋。
因为酒馆里吟游诗人那几首破歌翻来覆去唱，从不翻新。想听音乐，但音乐厅的门票又太过昂贵。
娱乐太少，只能看这种猎奇的行刑来刺激他们的感官，以此达到快乐的目的。
自从五年前末日教会提高了三倍赏金，大路上在逃的魔女已经所剩无几，只有「魔女会」的几个元老还没有伏法。
于是教皇颁布新昭令“凡知晓‘七魔女’的身份及藏身线索教会给予十万赏金。
活着带回给予八十万赏金，尸首带回给予六十万赏金。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新政令一出，四方响应，更大的清剿与审判浪潮席卷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