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作用于物质的形态,不作用于元素的转化,不作用于能量的增减。
它直接作用于事物最根本的属性——存在的时间。万物皆生于时间,也必将归于时间。时光龙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从亿万年的漫长跨度,压缩到一次呼吸之间。
远方,那道深渊裂隙中,阿加托亚的本体发出了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怒吼。
阿加托亚那庞大的、布满眼球和触须的躯体,猛地转向了普拉顿虚影出现的方向。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上所有深渊造物都停止了攻击。它们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无数双眼睛——无论大小,无论形态——全部锁定了天空中那道铂金色的龙影。
然后,阿加托亚开口了。
不是之前的戏谑,不是冰冷的嘲讽,不是恶毒的算计——
而是混合着暴怒与极致轻蔑的、如同万鬼嚎哭般的狞笑。
他的无数张嘴巴同时张开,无数条舌头同时颤动,发出的声音层层叠叠,如同深渊本身在咆哮:
“呵——”
“伦伯那特的——”
“杂种血脉!”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裹挟着深渊主宰的意志与权柄,狠狠地砸向普拉顿的虚影。那声音中蕴含的,不仅仅是侮辱,更是一种根植于宇宙最黑暗深处的、对“高贵血统”本身的亵渎与践踏。
他直接道出了时光龙血脉的源头——
太古龙王,伦伯那特。
那是与世界本身同龄的存在,是龙族血脉的源头,是创世神王古瑞希斯的至交好友,是统御所有龙族的至高存在。
在太古的传说中,伦伯那特的龙翼曾遮蔽初生的太阳,他的吐息曾为大地带来第一缕风,他的鳞片曾映照出天空最初的湛蓝。他是所有龙族共同的始祖,是“龙”这一概念最初的化身。
而普拉顿,正是伦伯那特的血裔。
时光龙一族,本就是伦伯那特在漫长的岁月中,与时间法则本身交融而诞生的最为特殊的血脉。
他们继承了太古龙王对时间的掌控力,是龙族中最为接近法则本源的分支。
然而此刻,阿加托亚却用最污秽的词语,将这份荣耀贬斥为——
“杂种”。
普拉顿的龙瞳中,那无数流淌的时间线幻影,骤然静止了一瞬。
杂种。
这个词,对于任何龙族而言,都是最恶毒的侮辱。龙族以血脉为荣,以传承为傲,而“杂种”一词,直接否定了他们存在的根本意义。
对于拥有伦伯那特血脉的时光龙而言,这种侮辱更是百倍千倍的剧痛。
阿加托亚显然知道这一点。
他正是要刺痛普拉顿。正是要用这份侮辱,将这位突然介入的时光龙,从高高在上的“超然存在”,拉低到他可以肆意践踏的泥泞之中。
他的狞笑还在继续,更多的嘴巴加入了这场亵渎的合唱:
“你也敢来插足——?!”
这声质问如同雷霆炸裂,裹挟着深渊主宰的无上威压,朝着普拉顿的虚影席卷而去。
“你可知这是谁的战场?你可知她是谁的猎物?你可知——你面对的,是谁的意志?”
阿加托亚的无数颗眼球同时迸发出更加炽烈的深渊之光。那些眼球的瞳孔急剧收缩,锁定了普拉顿虚影所在的时空坐标——不仅仅是此刻的位置,而是那道投影跨越千里的魔力链接,是普拉顿本体所在之处的时空坐标。
深渊的主宰,要将这位时光龙的本体一并锁定。
“你以为,凭你那稀薄的血脉,凭你那可笑的‘时光权柄’——就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你的始祖伦伯那特,当年也不过是古瑞希斯宝座前的一条看门犬。
祂在创世神王面前摇尾乞怜,祂的‘时光’,不过是古瑞希斯赋予祂的一根骨头,让祂在漫长的岁月中,有东西可啃。”
“而你——”
无数颗眼球同时眯起,其中满溢的轻蔑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连那条看门犬的纯血都不是。你是祂与某个低贱凡俗生灵交媾而生的杂种后裔。
你的血脉中,流淌着一半的污浊。你的‘时光权柄’,不过是正统血脉的残羹冷炙!”
“你也配——在我面前——驱动法则?”
天空中的铂金色光芒,骤然变得炽烈。
普拉顿的虚影没有回应。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怒斥。
但他的龙瞳中,那原本平静流淌的时间线幻影,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旋转。无数条时间支流在他瞳孔深处碰撞、交织、崩裂,迸发出刺目的光。那是时光龙情绪波动的表征——当一位时光龙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时,他眼中的时间之河也会随之沸腾。
他的虚影变得更加凝实。
原本只是半透明的投影,此刻开始向实体转化。
铂金色的鳞片一片片浮现,每一片都如同精心打磨的镜面,映照出无数个不同时间点的画面。
有远古龙族翱翔九天的辉煌,有凡俗生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也有此刻战场上每一张或惊恐、或坚毅、或癫狂的面孔。
时光龙的虚影,正在燃烧自己的“时间”来加固这道投影。
这意味着普拉顿正在消耗自己本体真实的寿命,将更强大的力量跨越千里投送到这片战场上。
他不在乎。
或者说,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情绪,已经让他顾不上“划算不划算”这种理性的权衡。
杂种。
伦伯那特……看门犬。
低贱凡俗生灵……污浊血脉。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刺入时光龙血脉中最敏感的伤口。
普拉顿的身世,在龙族内部确实是一个微妙的话题。他的时光龙血脉来自父系,但他的母亲,是一位凡人。
这是龙族中极少数的“混血”案例太古龙族与凡俗生灵的结合,往往因为血脉力量的不兼容而难以孕育后代。
即便侥幸成功,诞下的子嗣也常常因为两种血脉的冲突而夭折。
普拉顿是极少数存活下来的混血龙族之一。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体内属于伦伯那特的血脉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压制凡俗血脉的排斥反应。但也正因为这份混血,他在龙族内部的地位始终带有某种微妙的尴尬——不够纯粹,不够正统,不够“高贵”。
这是普拉顿心底最深处的逆鳞。
而阿加托亚,用最恶毒的方式,将这片逆鳞连血带肉地撕了下来。
但普拉顿没有让愤怒支配理智。
时光龙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暴烈的破坏,而是——耐心。
他们可以等待百年,只为目睹一朵花的绽放。他们可以守候千年,只为见证一个文明的兴衰。他们可以跨越万年,只为在一个最关键的时间节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所以普拉顿没有直接扑向阿加托亚。
他知道那正是深渊主宰想要的。愤怒会让人露出破绽,而阿加托亚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手情绪失控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
相反,普拉顿的龙瞳中,那沸腾的时间线幻影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排列。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的每一道喧嚣,传入每一个生灵——无论是凡人、天使还是深渊造物——的耳中:
“阿加托亚。”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深渊主宰之名。
“你说我的血脉稀薄。你说我的权柄是残羹冷炙。你说我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普拉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虚影猛地扩张,铂金色的光芒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下方整个圣光军团阵地笼罩其中。
那是纯粹的时光之力,不构成任何攻击,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深渊的呓语与污染隔绝在外。
“如果我真的如你所说那般不堪——”
普拉顿的龙瞳直视阿加托亚那无数颗眼球的最深处,目光如同跨越了时间本身的利刃:
“你何必,如此愤怒?”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阿加托亚那无数张嘴巴的狞笑,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