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瞬间的、诡异的寂静。
普拉顿的问题如同一面镜子,将阿加托亚刚才所有的侮辱、所有的亵渎、所有的轻蔑,全部反射回深渊主宰自己的面前。
你何必如此愤怒?
是啊。如果普拉顿真如他所说那般不堪一击,如果时光龙的血脉真的只是“残羹冷炙”,如果这位混血龙族真的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那么,阿加托亚何必愤怒?
真正的强者面对蝼蚁,不会愤怒。只会无视。
真正的高贵面对低贱,不会辱骂。只会漠然。
真正的、拥有绝对优势的存在,面对不值一提的对手——根本不会给予任何情绪。
而阿加托亚,刚才分明是暴怒了。
他用了最恶毒的语言,调动了最多的嘴巴,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狞笑。他急于将普拉顿贬低到尘埃里,急于用侮辱掩盖某种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普拉顿的介入,真正威胁到了他。
时光龙的权柄,能够直接抹除他的深渊造物。那不是对抗,不是压制,不是封印——是从存在本身的层面上,彻底地、不可逆地、不留任何痕迹地抹除。
阿加托亚可以承受损失。深渊无穷无尽,他可以分裂出更多的眼球,制造更多的洪流。只要他的本体还在,只要深渊裂隙还在,他的力量就源源不绝。
但他无法承受的,是那种抹除本身。
因为每一次被时光之力“归于尘寂”的存在,都是永久性的消失。
不是回归深渊,不是分解重组,不是沉睡等待复苏——是从时间线上被彻底删除。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仿佛阿加托亚从未创造过它们。
这意味着,普拉顿的每一次攻击,都在削弱阿加托亚“存在”的总量。
这才是深渊主宰真正恐惧的东西。
他的愤怒,他的侮辱,他的亵渎全部是为了掩盖这份恐惧。
他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刺痛普拉顿,激怒他,让他失去冷静,露出破绽。
他要在这场战斗真正开始之前,就从心理层面摧毁这位时光龙。
然而,普拉顿看穿了他。
时光龙最擅长的,就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看穿一切伪装。
深渊裂隙中,阿加托亚那庞大的躯体沉默了。
无数颗眼球停止了转动,无数张嘴巴停止了呼吸。
只有那些扭曲的触须,还在不安地、下意识地摆动着,显示出这具恐怖躯壳的主人,此刻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声中没有暴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更加危险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无数张嘴巴同时发出的笑声汇聚成一场癫狂的交响,震得战场上残存的建筑废墟簌簌发抖。
“不愧是伦伯那特的血脉。哪怕是杂种,也继承了那条老龙的眼光。”
阿加托亚的无数颗眼球重新开始转动,这一次,它们齐刷刷地聚焦在普拉顿的虚影上,目光中多出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认真的杀意。
“你说得对。我愤怒了。因为你的存在,确实让我不快。”
深渊主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如同极地深处永不融化的寒冰:
“但你知道,我更不快的是什么吗?”
他的触须猛地全部张开,如同一朵以血肉和疯狂为花瓣的、绽放在战场中央的畸形巨花:
“是你明明看穿了我,却依然要死。”
“因为你看穿的,只是我最浅层的伪装。你以为你抹除了我的一些眼球,就能动摇我的根本?你以为你的时光权柄,真的能对抗——”
他顿了顿,无数张嘴巴同时咧开,露出一个混合着嘲讽与某种更黑暗情绪的狞笑:
“阿撒托斯大人的赐福!”
话音未落,深渊裂隙骤然剧烈震动。
一股比之前所有深渊能量加起来都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暗黑气息,从裂隙最深处喷涌而出。那是直接来自深渊意志阿撒托斯本源的赐福之力。
阿加托亚作为深渊主宰,作为末日三主教之首,他的根基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那位被封印于无光之地的深渊本身。
普拉顿的龙瞳中,时间线的幻影猛然加速。
他看到了。
看到了阿加托亚身后,那条连接着无尽深渊最深处的、不可见的因果之线。那条线的另一端,是阿撒托斯本尊。只要那条线还在,阿加托亚被抹除多少深渊造物,休尔休斯就能补充多少。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普拉顿的本体远在千里之外,他燃烧时间投送而来的时光之力,终究有限。
但他没有退,铂金色的光芒再次炽烈,普拉顿的虚影张开龙翼。
时光之力在他周身凝聚成无数道锋锐的利刃,每一道利刃的边缘都流淌着岁月的寒光。
“阿撒托斯的赐福也好,末日尊主的青睐也罢。”
普拉顿的声音平静如初:
“我既已入局,便不会退。”
“阿加托亚——你尽可试试,是你深渊的无穷无尽先耗尽我,还是我的时光之力,先切断你与阿撒托斯之间的——”
他龙瞳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因果之线。”
此言一出,阿加托亚那无数颗眼球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忌惮。
战场边缘,一处被深渊能量侵蚀得支离破碎的高地上。
娜丽·莎贝菈拄着亡灵法杖,大口喘息着。
普拉顿的突然介入,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那些缠困她的触须在深渊主宰将注意力转向时光龙时,失去了精细的操控,被她抓住机会一一斩断。
此刻,她终于能够将目光投向天空中的战场。
铂金色的龙影与深渊裂隙对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时光与混乱——在半空中碰撞,将那片空间撕扯得支离破碎。
娜丽的紫瞳中,映出普拉顿虚影那决绝的姿态。
她知道,普拉顿是为她而来的。
不是因为她与他有多少交情。时光龙与她之间的交集,仅限于那几次短暂的合作,认可她的“命运之子”身份,愿意在关键时刻给予帮助,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让普拉顿入局的,是阿加托亚。
是深渊主宰对“命运”的玩弄,是对“悲剧”的执着,是将娜丽与梅塔尔视为献给阿撒托斯贡品的恶毒布局。这种将他人命运视为玩物的傲慢,激怒了普拉顿。
因为时光龙比任何存在都更明白——
命运的重量。
他们能看到无数条时间线,能看到每一个选择背后的代价与后果。
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存在都更尊重命运本身。从不轻易干涉,从不随意拨弄,只在最关键的时间节点,做出最审慎的选择。
而阿加托亚所做的,是对命运最彻底的亵渎。
不是干涉,而是玩弄。不是拨弄,而是践踏。
普拉顿不能容忍。
娜丽的紫瞳中,复杂的情绪翻涌。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感谢,歉意,或者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
但最终,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普拉顿入局,不是为了她的感谢。他是在贯彻自己作为时光龙的“道”——对命运的敬畏,对玩弄命运者的愤怒。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的介入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