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历1213年深秋,正当联合国家的宪章在加莫特大陆引发广泛讨论。
娜丽的“终身守护者”提案逐渐获得理解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南方响起。
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王国或城邦,而是来自那片曾经神圣、如今残破的土地——圣光教会的临时驻地,“新圣所”。
发声者是新任教皇克乌梅尔,一位在教会最黑暗时刻被推选出来的、以保守和强硬著称的老者。
而他的言论,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大陆。
新圣所其实只是一座勉强修复的小教堂,位于原圣光教国边境的山谷中。曾经辉煌的圣都已在罗德最后的疯狂中化为废墟,幸存的圣职者们只能在此苟延残喘。
但教会的衰落并未让克乌梅尔教皇的声音变得微弱。
相反,这位七十三岁的老者以其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八千年传统的重量,发表了一篇震动列国的公开布道。
布道的核心内容简单而尖锐:
“八千年的皇制不可断。”
在布道中,克乌梅尔教皇首先承认了娜丽的功绩与力量:
“娜丽·莎贝菈阁下,或者我们更应尊称其为巫灵帝陛下。
她击败了黑暗的罗德,清洗了大陆的污秽,其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她的力量,她的智慧,她的仁慈,都已得到证明。”
然后,话锋一转:
“然而,正是因其功高盖世,因其力可通神,因其德被万民,她才更应当——不,是必须——加冕为帝!”
教堂内,新晋的红衣主教和高级神官们屏息聆听。
教堂外,布道的内容正通过魔法水晶和信使迅速传向大陆各处。
“有人提出‘终身守护者’之构想,以为可替代帝制。
此乃天真之见,危险之思!”
克乌梅尔的声音苍老却铿锵,“八千年来,加莫特大陆的秩序建立在一条铁律之上:
权力需要看得见的形态,统治需要摸得着的象征!”
他展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无形的历史:
“平民需要皇帝,因为皇帝是天的化身,是秩序的保证。
贵族需要皇帝,因为皇帝是金字塔的尖顶,是封爵与效忠的对象。
就连精灵、矮人、各族裔——他们或许不效忠人类皇帝,但他们理解‘最高统治者’这个概念,这是跨种族的政治语言!”
“而‘终身守护者’?”克乌梅尔嗤笑,“那是什么?是顾问?是监督者?是一个没有冠冕、没有御座、没有传承的模糊存在?不,大陆不会理解,贵族不会服从,秩序不会承认!”
他走到布道台边缘,目光如炬:
“数十万贵族——修穆尔的、原里拉根的、新月故地的、各城邦各部落的首领们。
他们的忠诚需要对象,他们的誓言需要目标。
他们可以向女帝宣誓效忠,但他们如何向一个‘守护者’宣誓?
宣誓守护什么?如何守护?”
“娜丽阁下或许认为,抛弃帝制是进步,是超越历史。
但我要说:这是傲慢,是对八千年政治智慧的无知!”
最致命的一段话在布道末尾:
“若娜丽阁下坚持以‘大守护者’之名领导大陆,老夫敢断言:
联合国家或可成立,但不会长久。
因为贵族们会阳奉阴违,旧势力会暗中割据,各族会各自解读宪章。
不过十年,大陆将再陷分裂,届时战火重燃,今日一切努力皆成泡影。”
“但若她愿加冕为帝——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帝,哪怕她立誓永不滥用皇权。
哪怕她将实权尽数交给议会,只要那顶皇冠存在,只要那声‘陛下’被叫响。
秩序便有了根基,忠诚便有了方向,联合国家才能真正稳固!”
克乌梅尔最后深深鞠躬:
“此言逆耳,然出自肺腑。
非为教会——教会已衰,无力干政,而为大陆万千生灵。
请娜丽阁下三思:是要坚持一个理想主义的称谓,而赌上整个大陆的未来?
还是放下身段,戴上那顶象征性的皇冠,为万世开太平?”
“有时,最大的牺牲不是死亡,而是违背本心,去做那件最不愿做、却最该做的事。”
布道结束。
沉默。
然后,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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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格尼亚议长官邸,三天后。
娜丽独自站在书房露台上,手中拿着克乌梅尔布道的完整抄本。
她已经读了五遍,每一遍都感到那份沉重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压力。
露台下,城市正在运转。工人在修建房屋,商贩在叫卖货物,孩子在街头玩耍,这是她用尽一切守护的日常。
但今天,她看着这一切时,心中却涌起前所未有的疑虑。
“八千年的皇制不可断。”
“贵族不会向一个‘守护者’宣誓。”
“最大的牺牲是违背本心,去做最该做的事。”
这些话如同诅咒,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想起自己与罗德的最终对决。
那时的她坚信,罗德的错误之一就是试图用个人的绝对意志统治大陆。
她发誓要走上不同的路,一条尊重多元、权力分散、制度优先的路。
但克乌梅尔的话揭示了一个她或许刻意忽视的真相:
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
而加莫特大陆的现实土壤,是被八千年帝制塑造的。
书房门被敲响,很轻,带着犹豫。
“进来。”娜丽没有回头。
进来的是史蒂夫,还有精灵代表莉兰、矮人使者金雳——
他们是得知布道内容后紧急从各地赶来的。
“议长,”史蒂夫先开口,声音沉重,“各地反应……很复杂。”
娜丽转身,紫瞳中有着罕见的疲惫:“说吧。”
莉兰递上一份报告:“首先是贵族阶层。
修穆尔的旧贵族——那些原本激烈反对联合国家的态度发生了戏剧性转变。
至少有三个大公爵公开表示:
如果娜丽大人愿意加冕为帝,他们将全力支持联合国家。”
金雳接着道:“原里拉根地区的军阀反应更直接。
‘血狼’巴索克——就是您当初在黑石山谷赦免的那个。
他派人传话:
他和他的部下可以接受皇帝的统治,但不会接受任何‘委员会’或‘守护者’的命令。
他说……‘士兵需要皇帝,就像刀需要鞘’。”
史蒂夫补充:“就连卡格尼亚内部也有声音。
一些平民出身的官员私下表示……他们其实也希望您称帝。
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帝制,而是因为他们担心,没有强有力的中央权威,新生的共和国会在外部压力下崩溃。”
娜丽闭上眼睛。这一切都在克乌梅尔的预料之中。
“民众呢?”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民众……”
莉兰犹豫了一下,“民众的态度分裂了。
很多人仍然支持‘终身守护者’方案,认为那更符合您的理念。
但也有不少人开始动摇,尤其是在听了克乌梅尔的布道后。
他们担心……担心教皇说的是对的,担心如果贵族不配合,联合国家真的会失败。”
“修穆尔那边?”娜丽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史蒂夫的表情更加凝重:“梅塔尔女王尚未正式表态。
但根据我们安插的眼线,埃德蒙王宫内的气氛……很紧张。
贵族们正在集体向女王施压,要求她劝说您重新考虑称帝一事,甚至有人说……”
“说什么?”
“说如果梅塔尔女王不能说服您称帝,他们可能会……重新考虑对女王的支持。”
娜丽猛地睁开眼睛:“他们在威胁梅塔尔?”
“是的。”
史蒂夫低声道,“那些贵族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们表面上说‘这是为了大陆的稳定’,实际上是在逼迫女王和您——做出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