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势力派出的代表总计超过五百人,聚集在新建的“联合大厅”里,开始了马拉松式的制宪会议。
会议的第一项议题:皇帝的具体权力清单。
争吵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皇帝应该有权解散国会!”
一个原里拉根军阀代表拍桌子,“否则国会胡作非为怎么办?”
“绝对不行!”卡格尼亚的平民代表反击,
“那等于皇帝可以随时推翻民意!
如果皇帝能解散国会,所谓的‘国会最高’就是空话!”
“那就折中。”
修穆尔的欧文大臣提出方案,“皇帝可以解散国会,但必须同时宣布在三个月内举行新的大选。
而且,同一任期内最多只能解散一次。”
这个提议经过修改后通过:皇帝有权在国会严重失职时提出解散动议。
但需经最高法院审核同意,且解散后九十天内必须举行新选举。
第二项议题:皇位继承。
“必须世袭!”保守派贵族坚持,“否则每次换皇帝都是一场动荡!”
“绝不世袭!”改革派强烈反对,“世袭制是万恶之源!”
娜丽本人参与了这场辩论:“我提议建立‘贤者选举人团’制度。
选举人团由以下人员组成:国会两院议长、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七部部长、各省代表、各族长老代表、大学和研究院的学者代表。
当皇位空缺时,选举人团在一个月内推举三名候选人,然后由国会投票决定。
候选人资格:必须在加莫特大陆居住满三十年,无犯罪记录,得到至少五十名选举人团成员联名推荐。”
“但这样选出来的可能是毫无政治经验的人!”有人反对。
“所以,”娜丽补充,“设置‘皇储培养计划’。
任何有意参选的人,可以在选举前进入‘治国学院’学习,由前任皇帝、资深政治家、学者共同授课。
这不是世袭,而是选贤任能。”
经过激烈争论,这个方案以微弱多数通过。
第三项议题:国会席位分配。
这是最复杂的部分。人口怎么统计?经济贡献怎么衡量?小城邦和大王国如何平衡?
辩论持续了整整三天。最终达成的妥协方案是:
·人口席:每五十万人口一个席位,最低一席。第一次人口普查在建国后一年内完成。
·成员席:每个加盟成员固定两席,无论大小。
·特别席:精灵、矮人等主要种族各五席;学术机构联盟三席;商业行会联盟三席;其余按经济贡献和其他因素分配。
第四项议题:七部的具体职权……
会议就这样一天天进行,争吵、妥协、再争吵、再妥协。
娜丽和梅塔尔作为最关键的两个人物,不得不频繁在各方之间调解。
梅塔尔展现了惊人的政治智慧,她理解贵族的顾虑,也同情平民的诉求,更懂得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有一次,当一场关于税收权的争论几乎要导致会议破裂时,她提出了“三级税收制”:
“地方税:各成员自行征收,用于地方事务。
共享税:由中央征收,按一定比例返还地方。
中央税:用于国防、外交、跨区域基建等全国性事务。
具体比例,可以根据经济发展情况每五年调整一次。”
这个精妙的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而娜丽则扮演了最终仲裁者的角色。
当争论陷入僵局,当情绪失控,当有人威胁退出会议时,她会站出来,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重申基本原则:
“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某个群体、某个种族的利益,而是为了所有加莫特人的未来。
如果你坚持的要求会损害这个未来,那么联合国家可能不需要你加入。”
这句话的份量极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被排除在联合国家之外,自己的势力将在未来的大陆格局中被边缘化。
压力之下,妥协成为常态。
第七天夜里,当最后一项议题——最高法院的组成——终于达成共识后,疲惫不堪的代表们意识到:他们真的完成了一项历史性的工作。
《联合国家宪章》正式版,厚达两百页,包含了所有条款、细则、过渡期安排和保障机制。
会议主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颤抖着举起宪章草案:“现在,进行最终表决。同意通过此宪章的,请起立。”
一个接一个,代表们站了起来。
卡格尼亚的代表站了起来。
修穆尔的代表站了起来。
精灵的代表站了起来。
矮人的代表站了起来。
自由城邦的代表站了起来。
原里拉根地区的代表站了起来。
新月故地流亡政府的代表站了起来。
部落联盟的代表站了起来……
最终,全场起立。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寂静。人们意识到,他们刚刚共同创造了历史。
“宪章……通过!”老学者的声音哽咽了。
那一刻,梅塔尔看向娜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光。
制宪会议结束后一个月,圣光历1214年新年第一天,被定为联合国家成立日暨皇帝加冕日。
地点选在原圣光教国遗址——如今的“新迪洛斯城”建设工地。
选择这里具有多重象征意义:
它曾经是神圣之地,被罗德摧毁,如今从废墟中重生,象征大陆的新生。
尽管城市建设才刚刚开始,但核心广场和加冕台已经连夜赶工完成。
来自大陆各处的工匠——人类、精灵、矮人——通力合作,用各自的技艺建造了一个融合多种风格的建筑群:人类的大理石柱,精灵的生命之树浮雕,矮人的精钢骨架。
加冕前夜,新希望城临时行宫。
娜丽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广场。
明天,她将在那里加冕,成为加莫特大陆八千年来第一位民选皇帝——虽然是特殊形式的皇帝。
她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是梅塔尔。她端着一杯热茶走来,递给娜丽。
“睡不着?”
“嗯。”娜丽接过茶,“感觉像做梦。不,像站在悬崖边,即将跳入未知的深渊。”
梅塔尔站在她身边,两人的肩膀轻轻相贴:“你害怕了?”
“害怕自己会改变。”
娜丽低声说,“害怕戴上那顶皇冠后,不知不觉中,我会开始享受权力,开始相信自己真的‘与众不同’。
开始觉得‘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原则……就像罗德那样。”
“你不会。”梅塔尔坚定地说。
“罗德最初也不是坏人。”
娜丽看着茶杯中升腾的热气,“她曾是天才学者,想用知识改变世界。
是背叛、是苦难、是权力……改变了她。”
“但你有一个罗德没有的东西。”梅塔尔转身面对她。
“什么?”
“我。”梅塔尔微笑,“我会在你身边,时刻提醒你你是谁。当你开始膨胀时,我会讽刺你;当你开始妥协时,我会质问;当你开始迷失时……我会把你拉回来。”
她握住娜丽的手:“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有国会监督你,有法律约束你,有千千万万的眼睛看着你。
这个制度最大的智慧,就是它不依赖个人的美德,而是假设掌权者可能变坏,然后用制度防止它发生。”
娜丽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变得越来越像个政治理论家了。”
“都是被你逼的。”
梅塔尔轻笑,“不过说真的,明天之后,我们的关系会变得……复杂。
在公开场合,我是你的臣子,要向你跪拜,但在私下……”
“在私下,你永远是我的爱人。”
娜丽打断她,紫瞳在夜色中温柔,“而我,永远是那个在多尼城与你相遇,被你征服的娜丽。”
她们静静相拥,望着远方的灯火。
“你知道吗,”梅塔尔轻声说,“我最佩服你的一点,不是你的力量,也不是你的智慧,而是你的……勇气。敢于在唾手可得的绝对权力面前,自己给自己戴上镣铐的勇气。”
“那不是勇气,是恐惧。”娜丽诚实地说,“我害怕成为第二个罗德,更甚于害怕任何敌人。”
“但你把恐惧变成了制度,变成了保障。”梅塔尔说,“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远处传来钟声,午夜了。
“该休息了。”梅塔尔轻声说,“明天会很漫长。”
“你先去睡吧,我再待一会儿。”
梅塔尔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无论未来如何,记住:我为你骄傲。”
她离开了。
娜丽独自留在阳台上。她取出那枚项链,握在掌心。
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权力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守护这些粗糙而真实的生活。
她又想起佐恩,想起多尼城的民众,想起黑石山谷的囚犯,想起这一路上所有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明天,她将戴上皇冠。
但那皇冠,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责任的枷锁。
不是荣耀的顶点,而是服务的开始。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次问自己:这条路对吗?
没有答案。
只有历史会给出评判。
但至少,她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不是拒绝皇冠以彰显清高,也不是拥抱皇冠以追逐权力,而是戴上皇冠,却主动束缚自己的双手。
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道路。
但在这个破碎的时代,这可能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晨光初现时,娜丽回到房间。梳妆台上已经摆放好了加冕礼服。
不同于传统的帝王华服,那是一套经过特殊设计的礼服。
深紫色的长袍,银色滚边,肩章上是生命之树与麦穗的徽记。
没有披风,没有权杖,只有一个简约的桂枝头冠,那是特别设计的“有限皇冠”,意为“有限的权力”。
旁边放着一份文件:《皇权限制法案》最终版。
明天加冕后,她将在全大陆的见证下签署它。
娜丽抚过文件封面,然后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就写着:
“联合国家皇帝的一切权力,均来源于宪章的授予。
宪章未明确授予的权力,皇帝不得行使。”
她继续往下翻:
“皇帝不得干预司法审判。”
“皇帝不得未经国会批准调动军队用于对外战争。”
“皇帝不得以任何形式世袭或指定继承人。”
“皇帝需每年向国会报告个人及皇室财产状况。”
“皇帝违反宪章,国会可启动弹劾程序。”
一条条,一款款,都是她亲自参与制定的枷锁。
她合上文件,看向镜中的自己。
“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镜中人。
镜中的紫瞳女子眼神坚定。
准备好了。
为了那个不再有罗德、不再有无尽战争、所有孩子都能平安长大的加莫特大陆。
即使这意味着,她必须成为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象征——皇帝。
但至少,这是她亲手设计的皇帝。
一个戴着镣铐的皇帝。
一个终将褪去皇冠的皇帝。
一个为了消失而存在的皇帝。
晨钟响起,新的一天到来。
历史,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