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節 茶水間的午後
週四上午十一點，辦公室的節奏正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早上的會議剛結束，下午的事情還沒開始，所有人都在這短暫的空隙裡喘口氣，有人抓緊時間回郵件，有人趴在桌上瞇五分鐘，也有人端著馬克杯往茶水間移動，用咖啡因撐過午餐前最後一小時。
蘇沐坐在座位上，螢幕上開著三個視窗，左邊是正在整理的數據報表，中間是下午要用的會議資料，右邊則是公司內部系統的通知欄，她習慣把這個視窗開著，以免錯過任何臨時的訊息。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俐落又不會太正式。頭髮沒有綁，自然地披在肩上，只有左側用一個小小的髮夾固定住，免得一直滑下來遮住視線。
鍵盤聲嗒嗒地響，她的手指在數字鍵盤上移動得比以前快了很多。剛進公司的時候，她輸入數據還需要看一下鍵盤確認位置，現在幾乎可以盲打了。這種不知不覺間培養出來的能力，讓她每次意識到的時候都有一種小小的成就感。
「蘇沐。」
她抬頭，是陳姐。陳姐是部門裡最資深的行政人員，大概五十出頭，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說話總是慢慢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她在這間公司待了快二十年，看過無數新人來來去去，也看過不少人從新人變成主管、再從主管變成離職。
「陳姐，怎麼了？」蘇沐轉過椅子。
「這個幫我送到十二樓的設計部，」陳姐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她桌上，「是上週會議記錄的附件，他們說缺了幾頁，你幫我拿過去，順便跟他們確認一下還有沒有缺其他的。」
「好，我現在去。」蘇沐站起來，順手把螢幕鎖上。
「慢慢來，不用急。」陳姐笑了笑，「年輕人不要太趕，事情做不完的。」
蘇沐也笑了，拿起牛皮紙袋往電梯方向走。
十二樓是設計部，整個樓層的風格跟她們業務部門完全不同。業務部的辦公室是標準的商務風格，灰色地毯、白色隔板、整齊排列的座位，每個人桌上都有一個名牌，看起來井然有序。但設計部不一樣，一走出電梯就能看到牆上貼滿了各種海報、插畫、還有不知道是什麼專案的草稿，顏色鮮豔得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空氣中有淡淡的油墨味和咖啡香，角落的沙發上堆著幾本厚厚的設計雜誌，有人戴著耳機盯著螢幕，有人拿著色票本在跟同事討論，整體氛圍比樓上輕鬆很多，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每個人桌上的便利貼都貼得密密麻麻，顯示他們的工作量一點也不少。
蘇沐找到負責收件的窗口，把牛皮紙袋交給她，確認了缺頁的部分都補齊了，正要離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顧以辰傳的訊息。
「下午兩點的會議，你先把議程發給與會人員，名單在共用資料夾裡。」
短短一行字，沒有一個多餘的詞。
蘇沐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秒，然後回了一個「好的」。
她沒有多想，快步走回座位，打開共用資料夾找到那份名單一共七個人，除了她們部門的三個人之外，還有四個其他部門的代表，包括業務部、設計部、和財務部。她把議程整理好，一一輸入郵件地址，信件主旨寫上「【會議通知】02/16 行銷策略討論會議議程」，然後在內文裡簡要說明了會議目的和各時段的討論主題。
發送前，她猶豫了一下，又檢查了一遍名單、日期、時間、會議室編號。
確認無誤後，她點下傳送。
郵件發出的那個音效，讓她想起以前第一次發送會議通知給跨部門同事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按錯傳送鍵，還被江亦珊笑說「你這是發郵件還是拆炸彈」。
現在不會了。
現在她發郵件之前還是會檢查，但那種緊張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有把握這件事不會出錯」的篤定。
十二點十五分，蘇沐端著便當坐到休息區的角落。
公司有一個不算小的休息區，放了幾張圓桌和十幾把椅子，還有一台微波爐、兩台飲水機、和一台永遠塞滿的冰箱。休息區的窗戶很大，正對著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中午的時候陽光會從西邊斜射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今天的光斑剛好落在蘇沐腳邊，像是一小片發亮的水窪。
她打開便當盒，今天帶的是前一晚自己做的蔬菜炒飯，加了玉米、紅蘿蔔、青豆、和一點點雞胸肉，顏色看起來還不錯，但味道她知道只能算普通。她不太會做飯，來台北工作之後才開始學，目前的程度大概就是「不會吃到拉肚子」而已。
「又在吃自己做的便當啊？」
江亦珊端著一個超大的紙碗走過來，裡面裝滿了酸辣湯麵，熱氣騰騰的，紅色的湯底看起來很辣，但聞起來很香。
「你今天吃外面喔？」蘇沐問。
「對啊，樓下新開了一家泰式料理，酸辣湯麵超夠味。」江亦珊在她對面坐下，筷子一撈，麵條在熱湯裡散開，「你要不要吃一口？不會很辣啦。」
「上次你也是這樣說，結果我吃完喝了一整瓶水。」
「那是因為你吃辣的程度大概只有幼稚園等級。」江亦珊笑了，「好啦我不逼你。」
兩人邊吃邊聊。江亦珊說她早上接到一個客戶的電話，對方口氣很差，說她們公司的報價比其他家貴了兩成，要她給個解釋。「我就跟他說，我們的服務內容不一樣啊，我們多送了三項售後服務，還有一年兩次的免費健診，你如果只比價格當然覺得貴，但要比價值的話我們其實比較划算。」江亦珊講得眉飛色舞，「結果他聽完沉默了三秒，說『那你重新報一份給我看』，這就是要談了的意思啦。」
「你好厲害。」蘇沐真心地說。
「這沒什麼啦，做久了就會了。」江亦珊揮揮手，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你那個才厲害吧？老闆上次不是說要讓你開始接專案了嗎？什麼時候開始？」
「下禮拜。」蘇沐說，語氣裡有一種混合了緊張和期待的感覺，「是一個小型專案，客戶是做健身器材的，要我們幫他們做一整套的行銷素材。老闆說讓我當主要窗口，他會在後面看。」
「主要窗口？」江亦珊睜大眼睛，「那就是你來帶這個案子欸。」
「算是吧……」蘇沐說，「但我還是要給他看過才能發出去。」
「廢話，你是新人嘛，當然要讓他看。但重點是他讓你當窗口，代表他覺得你可以。」江亦珊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你想想看，他才認識你多久？他願意把一個客戶交給你，這很不容易耶。」
蘇沐愣了一下。
她沒有這樣想過。
她只覺得這是工作的一部分，老闆交代什麼就做什麼，沒有想過這背後代表的是信任。
「……你這樣說好像也是。」她輕聲說。
「什麼好像也是，就是這樣。」江亦珊又撈了一口麵，「你不要老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你已經比很多同期進來的強了。你知道那個業務部的小林嗎？他進來一年了，到現在主管還不敢讓他單獨見客戶，因為他每次都會把數字講錯。」
蘇沐忍不住笑了：「你不要這樣說人家。」
「我又沒說錯。」江亦珊聳聳肩，「總之，你要對自己有信心。老闆都對你有信心了，你沒道理對自己沒信心吧？」
蘇沐沒有說話，但心裡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慢慢擴散開來。
她低頭吃了一口炒飯，忽然覺得今天的炒飯好像沒有平常那麼難吃了。
下午兩點，會議室。
蘇沐提前十分鐘到場，把投影機打開、確認連線正常，又把印好的資料一份一份放在每個座位上。這是她新養成的習慣，以前她只會把電子檔寄給與會者，但有一次顧以辰提醒她，有些主管習慣看紙本，開會的時候如果還要低頭滑平板，注意力會被分散，會議效率會降低。
從那之後，每次開會她都會多準備幾份紙本資料。
今天與會的人比想像中多。除了名單上的七個人之外，還來了兩個蘇沐不認識的面孔，其中一個看起來很年輕，大概是實習生，另一個則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性，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門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逕自坐到最前面的位置。
蘇沐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名牌「林建宏，副總」。
她心裡一緊。
副總怎麼會來？
她迅速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今天會議的內容，行銷策略討論，主要是針對下一季的產品推廣方向，這應該是她們部門層級的事，跟副總有什麼關係？
她沒有時間多想，因為顧以辰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淺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的釦子解開了一顆。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腳步很快，右手拿著一個平板，左手端著一杯還沒喝完的美式咖啡。
他掃了一眼會議室裡的人，目光在林建宏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蘇沐注意到他那個停頓很短，不到一秒，但她看得出來他也沒有預期副總會出現。
會議開始。
首先是議程確認，然後是上次會議的結論回顧，接下來進入今天的主題是下一季的行銷策略。
蘇沐負責報告其中一個部分，是她這幾天一直在準備的競品分析。她把競爭對手的產品規格、定價策略、通路布局、和近期的行銷活動整理成一個表格，用不同顏色標出優劣勢，最後還加了一欄「對我們的啟示」。
她站起來的時候，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林建宏就坐在她正前方，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
「各位好，接下來由我報告競品分析的部分。我們整理了市場上三個主要競爭對手的資料，分別是A公司、B公司和C公司。首先從產品規格來看……」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穩定。
她一張一張地翻頁，每講完一個部分就會停頓一下，讓台下的人消化。講到B公司的時候，她特別強調了他們最近推出的一個新功能，這個功能跟自家產品的某個特色很接近，但根據她蒐集的用戶評論，B公司的執行效果並不理想。
「雖然功能類似，但從用戶反饋來看，B公司的產品在實際使用上有一些問題，包括穩定度不足和操作流程繁瑣。這代表我們的產品在用戶體驗上有相對優勢，接下來的行銷溝通上可以著重這一點。」
她說完，下意識地看向顧以辰。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蘇沐看到了。
她的信心又多了一點。
報告結束後，林建宏第一個開口。
「這個表格的數據來源是哪裡？」
蘇沐早有準備：「主要來自三個管道：第一是公開的財報和法說會資料，第二是第三方市場研究機構的報告，第三是我們自行蒐集的用戶評論，樣本數大約兩百則。詳細的資料來源我在附錄有標註。」
林建宏翻了翻手上的紙本資料，找到附錄那頁，看了一下，又問：「B公司的用戶評論，你說是從哪裡蒐集的？」
「主要是從三個平台PTT、Dcard、和一個專門討論健身器材的論壇。時間範圍是過去三個月。」
「樣本數兩百則，其中負面評論的比例是多少？」
蘇沐想了一下：「B公司的負面評論大約佔四成，其中六成是關於穩定度的問題。」
林建宏沒有再問，低頭在資料上寫了幾個字。
蘇沐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她沒有讓自己陷入「他是不是覺得哪裡不好」的猜測裡。她只是繼續站著，等下一題。
會議繼續進行。
顧以辰在後面的討論中補充了幾次，每一次都精準地打在重點上。他說話的節奏很特別，不快不慢，每個句子之間有恰到好處的停頓，像是在給聽眾時間去消化他所說的內容。而且他從不浪費時間在開場白上，永遠是直接切進核心。
蘇沐一邊聽一邊做筆記，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記下他提到的每一個關鍵字。
會議在下午三點半結束。
林建宏第一個離開，走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在門口跟顧以辰說了一句「資料再給我一份」，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會議室裡剩下幾個人還在收拾東西。業務部的小陳走過來跟蘇沐說「報告得不錯」，設計部的組長問她能不能把簡報寄給他參考。蘇沐一一回應，心裡有一種被認可的感覺，但更強烈的感覺是她今天沒有讓自己失望。
下午四點，蘇沐端著馬克杯走進茶水間。
會議結束後她又處理了一些雜事，回覆了三封郵件，把林建宏要的那份資料重新整理了一份，放進他的信箱。做完這一切之後，她覺得口有點渴，也需要一個短暫的休息來讓腦袋冷卻一下。
茶水間在公司樓層的最裡面，是一個狹長型的空間，左邊是一排流理臺，上面放了飲水機、咖啡機、和一台微波爐，右邊是兩張小圓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面寫著「本月壽星」和「團購登記」。
蘇沐按下飲水機的熱水鍵，看著水流注入馬克杯，白色的蒸氣裊裊上升。她泡了一包從抽屜裡拿出來的高山茶，茶包在熱水中慢慢展開，釋放出淡淡的清香。
她雙手捧著馬克杯，靠著流理臺，沒有坐下來。
窗外的天空比早上灰了一些，雲層變厚了，看起來晚上可能會下雨。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灰色的天光，整個城市像是被罩上了一層柔焦濾鏡。
她正在發呆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顧以辰走進來。
他手上也拿著一個馬克杯黑色的，沒有任何圖案，杯緣有一點咖啡漬沒洗乾淨。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掉了，只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線條。
他看到蘇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沒預期會在這裡遇到人。
蘇沐也愣了一下。
茶水間不大，兩個人同時在裡面，距離大概只有兩步。
「……下午的報告不錯。」顧以辰先開口，走到咖啡機前，把杯子放上去，按了兩個按鈕。
蘇沐心跳快了一拍，但表面上盡量維持平靜：「謝謝。副總來的時候我有點嚇到。」
「我也是。」顧以辰說，語氣平淡，但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通常不會參加這種層級的會議。」
「那他為什麼來？」
「可能是對下一季的策略比較關心。」咖啡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黑色的液體慢慢注入杯子裡，「也或許只是剛好有空。」
蘇沐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茶水間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咖啡機運轉的低鳴聲。
蘇沐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的茶葉，一片一片地在水中旋轉、下沉。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好看，像是某種慢動作的舞蹈。
「你準備競品分析的時候，」顧以辰忽然又開口，「B公司的那個用戶評論，是你自己蒐集的？」
「對。」蘇沐點頭，「我花了兩天，把所有平台的相關討論都看了一遍。」
「兩百則樣本，手動？」
「手動。」
顧以辰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特別，不是讚美，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我重新認識你了」的審視。像是他本來以為她只是一個認真努力的新人，但現在發現她比他想像的還要認真一些。
「下次可以用爬蟲工具，會快很多。」他說。
「……爬蟲？」蘇沐愣了一下，「我不會。」
「可以學。」顧以辰端起咖啡，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我教你。」
蘇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種戲劇性的、讓人臉紅心跳的漏拍，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打開了一扇門，告訴你「這裡有一條路，你可以走看看」。
「……好。」她說。
顧以辰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端著咖啡走出了茶水間。
門在身後關上。
蘇沐還站在原地，雙手捧著馬克杯，杯壁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已經泡開的茶葉，一片一片沉在杯底，水的顏色從透明變成了淺淺的琥珀色。
她輕輕笑了。
不是因為他說要教她爬蟲。
而是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方式，不是「你要不要學」，不是「我建議你學」，而是「可以學」、「我教你」。
三個字，一個句號。
沒有多餘的試探，沒有讓人不知所措的溫柔，就是一種很直接、很乾淨的，我願意教你，你願意學嗎？！
而她說了好。
蘇沐回到座位的時候，江亦珊正在跟客戶講電話，語氣專業而親切，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嘻嘻哈哈的樣子。蘇沐沒有打擾她，安靜地坐下來，繼續處理手邊的工作。
螢幕上還有三封郵件沒回，一份報表要校對，還有一個明天的待辦事項清單要列。
她先回了郵件，一封是問產品規格的，一封是問會議時間的，還有一封是陳姐轉寄給她的公司公告，下週五尾牙，地點在君悅飯店，服裝主題是「銀色狂想」，意思是大家要穿銀色或灰色的衣服。
蘇沐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櫃，好像沒有銀色的衣服。
她在那封郵件上標了一顆星星，提醒自己週末去買。
然後她打開那份報表，一格一格地校對數字。這份報表是明天的會議要用的，不能出錯。她看得很仔細，每一行都對過原始數據，確認無誤之後才存檔關閉。
最後是待辦事項清單。她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明天要做的六件事，按照優先順序排好，最上面畫了一個星號的是「確認客戶反饋」，最下面寫的是「買銀色衣服」。
寫完之後她闔上筆記本，把筆放好，靠著椅背吐了一口氣。
今天的工作，全部完成了。
辦公室裡已經開始有人離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起，整棟大樓的燈光一格一格地熄滅，像是有人在下班時間按下了某種開關。
蘇沐沒有急著走。她坐在座位上，看著螢幕上慢慢跑出來的螢幕保護程式，那是公司統一的logo，藍色的字體在黑色的背景上緩慢移動。
她的思緒飄到下午的茶水間。
「我教你。」
那三個字還在她的腦海裡，不是因為特別浪漫，而是因為特別簡單。
她想起以前高中上數學課的時候，她有一題不會，舉手問老師，老師說「這個很簡單啊你怎麼不會」，然後很快地講了一遍，講完就走了。她還是不會，但不敢再問。
顧以辰不是那樣的。
他不會讓人覺得自己很笨。
他不會用「這個很簡單」來開頭，也不會在講完之後用一種「這樣你懂了嗎」的眼神看你。他就是很直接地給出一個選項可以學，我教你。
像是把你放在一個對等的位置上。
不是上對下的教導，而是「我剛好會，你也剛好想學，那我們就一起花一點時間」。
蘇沐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從來沒有問過顧以辰為什麼願意教她。
是因為她是他的下屬？是因為她表現還可以？還是因為……沒有還是。
也許根本不需要一個理由。
就像江亦珊願意請她吃飯，就像陳姐願意慢慢跟她說話而不是催她快點，就像今天會議結束後業務部的小陳走過來跟她說「報告得不錯」。
這些事情不需要理由。
它們只是剛好發生了。
而她剛好值得。
蘇沐離開公司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她沒有跟江亦珊一起走，因為江亦珊五點半就下班了，說要去健身房，還傳了一張運動服的自拍照給她看，附帶一句「我要開始努力了，不然尾牙穿銀色會像一顆銀色氣球」。
蘇沐回了一個笑到流淚的表情符號。
捷運站裡的人潮比尖峰時間少了很多，月台上只有零星幾個乘客，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戴著耳機閉目養神，還有一個阿嬤提著兩大袋菜，看起來剛從傳統市場回來。
蘇沐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包包放在腿上。
捷運進站的時候帶起一陣風，吹動她的頭髮。她伸手把被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看著車窗外的隧道飛速向後退，黑色的牆壁上偶爾閃過一盞燈，像是一閃一閃的星星。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一看是顧以辰傳的訊息。
「爬蟲的學習資源，你先看一下，下週找時間教你。」
下面附了兩個連結，一個是YouTube上的教學影片，一個是某個線上課程平台的免費教材。
蘇沐看著那兩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回了一個「好，謝謝你」，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符號。
然後她點開第一個連結，把手機音量調小，開始看影片。
影片裡的老師講話很快，螢幕上是一行一行的程式碼，黑色背景彩色文字，看起來很複雜。但蘇沐沒有被嚇到。她把影片進度條往回拉了一點，從頭開始看，一個一個單詞地聽，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按暫停，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來。
捷運一站一站地過。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裡的人慢慢變少，最後只剩她一個人坐在那一節車廂的角落。
她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那個小小的螢幕上，在那個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裡。
到站的時候，她把影片暫停，收起手機，背起包包走出捷運站。
夜風比昨天更涼了一些，天空飄著極細極細的雨絲，幾乎看不見，但落在皮膚上有一種冰冰涼涼的觸感。她沒有撐傘，就這樣慢慢地走回公寓。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比昨天還長。
她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牛奶，結帳的時候店員跟她說「今天是最後一天集點喔，要不要換東西」，她說不用了謝謝，然後拿著牛奶走出來。
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她仰起頭，看著天空。
雨絲落在她的臉上、睫毛上、嘴唇上。
她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睜開。
心裡有一個很清晰的聲音在說「你在變好。」
不是「你會變好」，不是「你想要變好」，而是「你在變好」。
現在進行式。
她走進公寓大門，搭電梯上樓，打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江亦珊躺在沙發上敷面膜，看到她回來就揮了揮手，聲音因為面膜的關係含含糊糊的：「你回來啦~冰箱裡有水果。」
蘇沐笑了。
「好。」
她換了鞋，走進房間，把包包放下，牛奶放進冰箱。
然後她坐下來，打開手機，繼續看那個還沒看完的影片。
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地跑，她的眼睛跟著一行一行地看。
她看不懂的地方還有很多。
但她不急。
因為她知道，有人願意教她。
而她願意學。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