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週末的約定
週五下午，辦公室的氣氛像是一鍋快要煮沸的湯，表面看起來平靜，底下已經開始冒泡。
蘇沐坐在座位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正在回覆這週最後一封郵件。客戶問了一個關於報價的問題，她花了十五分鐘把數字重新核算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才按下傳送鍵。
郵件發出的瞬間，她靠在椅背上，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週的工作，全部結束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藍，陽光穿過玻璃灑進來，在桌面上形成一小塊明亮的光斑。和昨天灰濛濠的天氣完全不同，今天的台北像是被洗過一樣，空氣乾淨得連遠處的山稜線都看得清清楚楚。
「欸，蘇沐。」
她轉頭，是江亦珊。今天江亦珊穿了一件大紅色的針織衫，搭配黑色寬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移動的花。她手上拿著兩杯飲料，一杯是冰拿鐵，一杯是看起來顏色很鮮豔的水果茶。
「給你。」她把水果茶放到蘇沐桌上，「慶祝週五。」
「你怎麼又買飲料……」蘇沐笑著說，但還是接過來了。杯子很冰，表面凝結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摸起來很舒服。
「因為你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啊。」江亦珊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吸了一口自己的拿鐵，「而且你昨天不是說下週要開始接專案了嗎？這算是預先慶祝。」
「預先慶祝是什麼概念……」
「就是還沒發生但一定會成功的事，先慶祝起來放。」江亦珊說得理直氣壯，「就像有些人先買好生日禮物，道理一樣。」
蘇沐被她奇怪的邏輯逗笑了，拿起水果茶喝了一口。是百香果口味的，酸酸甜甜，裡面還加了椰果和珍珠，口感很豐富。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起來。
「好喝嗎？」
「嗯，很好喝。」
「那就好。」江亦珊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欸，你週末有什麼計畫？」
蘇沐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洗衣服、打掃、買東西，對了，尾牙要穿銀色的衣服，我還沒買。」
「對喔，我都忘了。」江亦珊拍了一下額頭，「我也還沒買。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裡？」
「信義區啊，那邊很多百貨公司，一定買得到。」江亦珊的眼睛亮了起來，「而且我好久沒逛街了，這週末天氣又這麼好，不出門太可惜了。」
蘇沐猶豫了一下。她其實有點想待在家裡，這週的工作量不小，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完整的週末來恢復能量。但她也知道，如果拒絕，江亦珊大概會用「你這樣會發霉」的眼神看她一整週。
「……幾點？」她問。
「下午兩點，信義威秀那邊集合，怎麼樣？」江亦珊立刻拿出手機開始規劃，「先逛衣服，然後吃晚餐，如果有時間還可以看個電影..」
「等等，看電影會不會太久了？」蘇沐笑著打斷她，「我晚上還要回來準備下週的資料。」
「好啦好啦，那就吃飯就好。」江亦珊把手機收起來，「那就說定了喔，週六下午兩點，信義威秀門口。」
「好。」
江亦珊滿意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補一句：「記得穿漂亮一點，我們要拍很多照片。」
蘇沐笑著搖頭，把水果茶放在桌上，繼續整理桌面。
她把筆記本收進抽屜，鋼筆蓋好，便利貼上那些已經完成的待辦事項一條一條撕掉。每撕一條，心裡就多一分輕鬆。最後桌上只剩下那個水果茶的杯子，透明的杯身裡還剩一半的百香果茶，椰果和珍珠沉在底部，像是一小罐寶藏。
她正在發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一看是顧以辰傳的訊息。
「爬蟲的學習資源，你看得怎麼樣了？」
蘇沐愣了一下，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點。她點開訊息，猶豫了幾秒，然後回覆：「看到第二個影片了，大概懂六成。」
「六成不錯了。」訊息幾乎是立刻回來的，「明天有空嗎？可以約個時間，我教你實作。」
蘇沐盯著那行字，心跳又快了半拍。
明天。
週六。
她剛剛才跟江亦珊約好明天下午兩點去逛街。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字：「明天下午兩點後有事，上午或傍晚可以嗎？」
訊息傳出去之後，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已送達」的字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太認真了。也許他只是隨口問問，也許他可以改天，也許「上午十點，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可以嗎？」
蘇沐看著這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補了一句：「謝謝你。」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螢幕朝下，像是這樣做就可以讓心跳慢下來。
但沒有用。
她的心跳還是很快。
不是那種緊張到喘不過氣的快，而是一種像是踩在雲端上的快。腳下軟軟的，不太真實，但又不討厭。
她深吸一口氣，把水果茶拿起來又喝了一口。
百香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酸酸甜甜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週末，好像會很特別。
週六早上，蘇沐比平常早了兩個小時起床。
鬧鐘設的是八點，但她七點半就醒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她躺在床上看著那條光線慢慢變寬、變亮，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期待感。
她翻了一個身，拿起手機。
沒有新訊息。
她把螢幕關掉，又翻了回去。
然後她又拿起來，打開顧以辰的對話框，看著昨天最後那幾行訊息，
「上午十點，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可以嗎？」
「好。」
「謝謝你。」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把手機放下，起床。
刷牙洗臉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鏡子裡的女生穿著一件舊舊的灰色睡衣，頭髮亂七八糟地翹著，眼角還有一點眼屎。她看著那張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幹嘛？」她小聲對自己說，「只是學爬蟲而已。」
鏡子裡的女生也笑了，像是在說「我知道，但我還是很期待」。
她洗完臉，換上家居服，走進廚房。江亦珊的房間門還關著，門縫裡沒有光，代表她還在睡。蘇沐沒有開燈，輕手輕腳地從冰箱裡拿出蛋和牛奶，給自己做了簡單的早餐，兩片烤吐司、一顆太陽蛋、一杯溫牛奶。
她坐在餐桌前，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一邊吃吐司，一邊想著待會要穿什麼。
打開衣櫃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面臨一個有點荒謬的問題，她的衣櫃裡，竟然沒有適合「跟主管學程式」的衣服。
太正式的話很奇怪，畢竟是週末，而且只是去咖啡店。太休閒的話也不對，畢竟對方是顧以辰，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隨便。太可愛的話……不行，那不是她的風格，而且會顯得很刻意。
她在衣櫃前站了五分鐘，最後選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和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很基本，很乾淨，不會出錯。
她又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因為咖啡店的冷氣通常很強，帶著備用總是好的。
出門前，她在玄關的鏡子前看了一下自己。
白色T恤紮進牛仔褲裡，腰間繫了一條細細的棕色皮帶。頭髮沒有綁，自然地披在肩上，她用手指梳了兩下，讓它看起來不要太亂。妝也很淡，只有防曬和一點點潤色，嘴唇上塗了無色的護唇膏。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還可以。
不刻意，不隨便，就是剛剛好的自己。
她拿起包包，輕聲關上門。
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在巷子轉角，從捷運站出口走路大概五分鐘。
蘇沐到的時候是九點四十五分，早了十五分鐘。她站在咖啡店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裡面看了一眼，店裡的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幾乎都空著，只有角落坐了一個戴著耳機用筆電的男生，看起來像在寫程式。
她推門走進去，清脆的門鈴聲響起。
咖啡店不大，大概二十幾個座位，裝潢是簡約的北歐風格，淺色的木頭桌椅、白色的牆面、牆上掛了幾幅黑白攝影作品。空氣中有咖啡豆的香氣和淡淡的肉桂味，背景音樂是輕柔的爵士樂，音量剛好可以讓人放鬆又不會影響交談。
蘇沐選了一個靠窗的雙人座坐下，把包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傳了一條訊息：「我到了，靠窗的位置。」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把螢幕關掉，開始看桌上的菜單。菜單是一張厚厚的牛皮紙，上面印著手寫風格的字體，咖啡的種類很多，美式、拿鐵、卡布奇諾、flat white、焦糖瑪奇朵、還有一些她沒聽過的名字。
她正在研究什麼是「燕麥奶拿鐵」的時候，門鈴聲又響了。
她抬頭。
顧以辰走進來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一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素T，下面是一條卡其色的工作褲，腳上穿著一雙深灰色的慢跑鞋。他的頭髮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梳得整整齊齊，而是很自然地垂在額前，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蘇沐差點沒認出來。
她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自己正在發呆，連忙收回視線，假裝在看菜單。
顧以辰掃了一眼店裡，看到她之後，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早。」他說。
「早。」蘇沐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他坐下之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台筆電，打開，放在桌上。螢幕上已經開好了一個程式編輯的畫面，黑色的背景上有一行一行的白色程式碼。
蘇沐看了一眼那個畫面，心裡有一種「這是我從來沒接觸過的世界」的感覺。
「你喝什麼？」顧以辰問。
「啊？」蘇沐愣了一下，「我還沒決定……」
「慢慢看。」他說，然後站起來，走向櫃檯。
蘇沐看著他的背影，心跳有點快。她低下頭，強迫自己專心看菜單，最後選了一杯熱的榛果拿鐵。
顧以辰回來的時候，手上拿了兩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蘇沐面前，杯子上用奇異筆寫了一個「榛」字，另一杯是自己的，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蘇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點什麼？」
「你剛剛在看榛果拿鐵那一頁看了三十秒。」顧以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蘇沐又愣了一下。
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小聲說了謝謝，然後雙手捧起杯子。杯壁很燙，榛果的香氣混合著咖啡的苦味，聞起來很舒服。
顧以辰打開筆電，把螢幕轉向她。
「你看過的那兩個影片，主要是在講基礎語法。」他說，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幾下，螢幕上出現一個新的頁面，「今天我們從實作開始。我寫一個簡單的範例，你照著做一次，然後我們再拆解每一行在做什麼。」
蘇沐點頭，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
她的筆記本是那種很普通的橫線筆記本，封面是墨綠色的，已經用了大概三分之一。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右上角寫下今天的日期。
顧以辰開始寫程式。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得很快，螢幕上一行一行的程式碼像是被變出來的一樣，整齊、乾淨、每一行之間都有適當的空白。
他一邊寫一邊說，速度不快不慢，每個概念都會停頓一下，讓蘇沐有時間抄下來。
「這是請求的網址，我們要從這個網址抓資料。」
「這是標頭，模擬瀏覽器送出的請求，有些網站會擋掉沒有標頭的請求。」
「這是解析的部分，我們用這個方法把HTML轉成可以讀取的結構。」
「最後是輸出，把抓到的資料存成CSV檔。」
蘇沐一邊聽一邊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她發現顧以辰講解的方式跟她看過的影片不太一樣，影片裡的老師會把每個細節都講得很完整，但有時候資訊量太大，她會來不及消化。但顧以辰不一樣，他只講最核心的部分，每一個概念都搭配一個具體的例子，讓她可以在理解之後立刻應用。
「懂嗎？」他問。
「大概懂……八成。」蘇沐說。
「哪兩成不懂？」
「這邊，」她指著螢幕上一行程式碼，「為什麼要用這個方法？影片裡有提到，但我還是不太清楚它的用途。」
顧以辰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然後把螢幕轉回去，在上面打了幾行簡單的範例。
「你看，如果不用這個方法，你會得到這個，」他執行了一段程式，跑出來的結果是一串亂七八糟的資料，「但如果用了，就會變成這樣，」他又執行了一段，這次的結果是整齊的表格。
蘇沐看著螢幕上兩個結果的對比，眼睛亮了起來。
「懂了！」她說，「它的作用是整理資料的結構。」
「對。」顧以辰點了一下頭。
蘇沐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註解，寫完之後抬頭，發現顧以辰正在看她。
不是那種盯著看的方式，而是很自然地，他的視線落在她的筆記本上，像是對她寫了什麼有點好奇。
蘇沐下意識地把筆記本往他那邊轉了一點。
「你的筆記寫得很仔細。」他說。
「我怕忘記。」蘇沐說，「而且你講的比影片清楚，我想記下來之後可以複習。」
顧以辰沒有回應這句話，但他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蘇沐繼續寫筆記，寫完之後，把筆記本轉回來，等著下一段。
顧以辰放下杯子，把螢幕又轉向她。
「接下來，換你寫。」
蘇沐愣了一下：「我？」
「對。」他把筆電推到她面前，「照著剛才的範例，從頭寫一次。我看著，有問題的時候會提醒你。」
蘇沐看著螢幕上那個空白的編輯器，心跳開始加速。
她深呼吸，把手指放在鍵盤上。
第一行，她記得，是引入套件。
她打了幾個字，螢幕上出現了紅色的錯誤提示。
「少了一個冒號。」顧以辰說。
蘇沐看了一下，果然少了冒號。她加上去，紅色提示消失了。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她一個一個地打，速度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下，有時候會打錯字，但每一次錯誤出現的時候，顧以辰都會很快地指出來，有時候用說的，有時候用手指在螢幕上點一下。
打到一半的時候，她卡住了。
她記得接下來要做什麼，但忘記了那個方法的拼法。她盯著螢幕，腦袋一片空白。
「……我忘記了。」她小聲說。
「沒關係。」顧以辰說，語氣沒有一絲不耐煩，「你看一下你筆記本第三頁，上面有寫。」
蘇沐低頭翻到第三頁，果然看到自己抄下來的那個方法名稱。她打上去，繼續往下寫。
十分鐘後，她按下了執行鍵。
螢幕上出現了一串資料，整齊的、正確的、跟她預期一模一樣的資料。
她看著那串資料，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藏不住的笑。
「成功了！」她說，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度。
顧以辰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很小，大概只有零點幾公分，但蘇沐看到了。
「不錯。」他說。
又是這兩個字。
但這一次，蘇沐覺得這兩個字的重量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她是一個被評價的人。但現在，她是一個做到了的人。
這之間的差別，只有她自己知道。
課程進行了一個半小時，蘇沐寫了三個範例，筆記本寫滿了六頁。
她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忽然覺得這本筆記本好像變重了一點，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承載的東西變多了。裡面有她從影片裡學到的基礎知識，有顧以辰補充的實戰技巧，還有她自己寫錯之後修正的紀錄。
每一行字，都是一小步。
「差不多了。」顧以辰闔上筆電，「你回去之後可以照著今天寫的範例再練習幾次，熟了之後再試著改參數，看看結果會有什麼變化。」
蘇沐點頭，把筆記本和筆收進包包裡。
咖啡已經喝完了，杯子裡只剩下一點點奶泡的痕跡。蘇沐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四十五分。她跟江亦珊約兩點，還有兩個多小時的空檔。
她正在想要不要先回家換個衣服再出門的時候，顧以辰開口了。
「你下午有事？」
蘇沐抬頭看他：「嗯，跟朋友約了去買東西。」
顧以辰點了一下頭，沒有問買什麼，也沒有問跟誰。他站起來，把筆電收進背包裡，動作很俐落。
蘇沐也站起來，把椅子靠回去。
兩人一起走出咖啡店。
門外的陽光比早上更亮了，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十一月的台北能有這樣的天氣，簡直像是一種禮物。街道上的人變多了，有人在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還有一群看起來像大學生的男生女生騎著腳踏車經過，笑聲很大，充滿了週末的悠閒感。
蘇沐站在咖啡店門口，瞇起眼睛看著陽光。
「那我先走了。」顧以辰說。
「好。」蘇沐說，「謝謝你今天教我。」
「不用謝。」他說，語氣很淡，「你學得很快。」
然後他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蘇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在陽光下看起來有點發亮，白色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步伐穩定而從容。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是特地來教她的嗎？
還是他本來就有計畫要來這家咖啡店？
她不知道。
但她發現，這個問題好像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他來了。他教了。她學了。
這樣就夠了。
她轉身，往反方向走，準備回家換衣服。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江亦珊傳了一條訊息：「兩點信義威秀對吧？」
江亦珊幾乎是立刻回覆：「對！你記得帶傘，氣象說下午可能會下雨。」
蘇沐看了一下頭頂的藍天，覺得氣象預報大概又失準了。但她還是回了一個「好」。
然後她點開備忘錄，看到昨天記下的那些程式筆記「爬蟲的四個步驟」、「常見的錯誤類型」、「如何處理動態網頁」。
她看著那些筆記，嘴角忍不住又上揚了。
今天早上，她學會了一個新的技能。
不是從影片裡學的，而是從他那裡學的。
他坐在她對面，距離大概六十公分，中間隔著一台筆電和兩杯咖啡。他說話的時候不會看著她的眼睛，而是看著螢幕，這讓她覺得很自在，因為她也不需要一直看著他。
她可以專心在程式上。
但她還是會不經意地注意到一些小事，他喝咖啡之前會先聞一下。
他講解的時候會用左手比劃，右手放在鍵盤上不動。
他偶爾會把額前的頭髮往旁邊撥，但過沒多久又會掉下來。
她記得這些。
不是刻意記的，而是像拍照一樣，快門自己就按下去了。
蘇沐走進捷運站，刷卡進站，站在月台上等車。
列車進站的時候帶起的風吹動她的頭髮，她把頭髮撥到耳後，走進車廂，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她拿出手機，打開顧以辰昨天傳給她的那個播放清單，繼續看第三個影片。
影片裡的老師正在講一個新的概念，螢幕上出現了一串很長的程式碼。蘇沐按下暫停，把程式碼抄進備忘錄裡。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什麼時候會用到。
但她知道，有一天會用到的。
而那一天來臨的時候，她會準備好。
下午一點五十分，蘇沐站在信義威秀門口。
她換了一套衣服早上那件白色T恤還在，但外面加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外套，牛仔褲換成了深色的，鞋子也從帆布鞋換成了低跟的短靴。頭髮還是披著，但她用電棒捲了一下髮尾，讓它看起來有一點弧度。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換衣服。
早上那套明明也可以。
但她就是覺得不一樣。早上是「跟主管學程式」的自己，下午是「跟朋友逛街」的自己。兩個自己都需要不同的衣服來承載。
江亦珊兩點整出現。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橘色的洋裝，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腳上踩著一雙小白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的。她手上已經提了一個小小的紙袋，看起來已經逛過一輪了。
「你怎麼已經買了？」蘇沐笑著問。
「經過一家鞋店，不小心就進去了。」江亦珊舉起紙袋給蘇沐看，「買了一雙銀色的高跟鞋，剛好配尾牙。你呢？你買了嗎？」
「還沒，我早上有事。」
「什麼事？」江亦珊一邊走一邊問，語氣很自然。
蘇沐猶豫了一下：「學東西。」
「學什麼？」
「……程式。」
江亦珊停下腳步，轉頭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程式？你學程式幹嘛？」
「老闆說可以學爬蟲，會比較快蒐集資料。」蘇沐說，刻意省略了「他教我」這三個字。
「老闆說的？」江亦珊瞇起眼睛，「哪個老闆？」
蘇沐沒有回答，但她的耳朵微微紅了。
江亦珊看著她的耳朵，沉默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喔~那個老闆。」
「你不要亂想。」蘇沐加快腳步，「只是學東西而已。」
「我什麼都沒說啊。」江亦珊跟上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我只是說『那個老闆』，你自己想歪的。」
蘇沐沒有再說話，但她的耳朵更紅了。
信義區的週末下午人很多。百貨公司之間的連通道擠滿了人，有來自各地的觀光客，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有手牽手的情侶，還有一群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生穿著制服在拍照。
蘇沐和江亦珊先逛了兩家百貨公司，看了很多衣服，試穿了好幾件，但都沒有買到滿意的銀色衣服。不是顏色不對，就是版型不好看，不然就是價格太貴。
「銀色真的很難找欸。」江亦珊嘆了一口氣，坐在更衣室外的椅子上，「我們要不要去Zara看看？他們最近應該有出派對系列。」
「好啊。」蘇沐說。
她們走出百貨公司，穿過空橋，往另一棟大樓移動。
空橋上的風很大，吹得蘇沐的頭髮亂飛。她用手壓住頭髮，瞇著眼睛往前走。江亦珊倒是很享受這個風，張開雙臂說「好像在拍MV」。
蘇沐笑著搖頭，拉著她加快腳步。
在Zara，她們終於找到了。
一件銀灰色的細肩帶洋裝，材質是有點亮面的緞面，裙長大概到膝蓋上方，看起來簡單但很有質感。蘇沐拿著衣架看了很久，在想要不要試穿。
「去試啊。」江亦珊推了她一下，「這件很好看。」
「可是細肩帶……我不太習慣。」
「所以才要試啊，不試怎麼知道好不好看？」江亦珊把洋裝從她手上拿走，塞進她懷裡，「去去去，我在外面等你。」
蘇沐走進更衣室，拉上簾子。
她脫掉衣服，把洋裝套上去。
拉鍊在側邊，她拉了半天才拉上。然後她轉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銀灰色的布料在更衣室的燈光下微微發亮，裙擺剛好落在膝蓋上方，露出小腿。細肩帶讓她的鎖骨和肩膀完全露出來，她習慣性地縮了一下肩膀，覺得有點太暴露了。
但她又看了一下。
其實沒有那麼糟。
她的肩膀不寬不窄，鎖骨的線條還算明顯，皮膚在銀灰色的映襯下看起來很白。裙子的剪裁很合身，腰線的位置剛好，讓她看起來比實際身高還要高一點。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拉開簾子走出來。
江亦珊坐在外面的沙發上，看到她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天啊。」江亦珊說，語氣充滿了驚嘆，「蘇沐，這件是你的衣服。」
「……會太露嗎？」蘇沐不太自在地拉了拉肩帶。
「不會！你這樣很好看！」江亦珊繞著她轉了一圈，「你看你的鎖骨，多漂亮啊，平常都藏在襯衫裡面太可惜了。」
蘇沐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笑了一下。
「買了買了買了。」江亦珊直接幫她做決定，「這件不買你會後悔。」
蘇沐又看了一下鏡子，猶豫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買。」
結帳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價格兩千八。比她平常會買的衣服貴了一點，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她拿出信用卡，刷下去的時候，心裡有一種「我值得一件漂亮的衣服」的感覺。
以前她買東西的時候，總是會選最便宜的、最安全的、最不會出錯的。但今天，她選了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
這也是一種進步吧。
她想。
買完衣服之後，兩人都餓了。
她們在百貨公司的美食街找了一家義大利麵店，點了一個雙人套餐，一份青醬雞肉義大利麵、一份海鮮燉飯、一碗濃湯、和兩杯飲料。
美食街很吵，到處都是人，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食物的味道，鐵板燒的醬油香、拉麵的豚骨湯頭、還有甜甜圈店的糖霜氣息。但蘇沐覺得這種吵雜很舒服，因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在說什麼，也沒有人會聽到她們的對話。
江亦珊把義大利麵拌了拌，捲了一捲放進嘴裡，滿足地瞇起眼睛。
「所以~」她吞下麵之後，放下叉子，雙手撐著下巴，看著蘇沐，「今天早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蘇沐正在喝濃湯，差點嗆到。
「就說了，學東西而已。」
「學東西可以讓你的耳朵紅成那樣？」江亦珊挑眉，「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啊？」
蘇沐放下湯匙，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地、簡單地說了，顧以辰傳訊息問她學得怎麼樣，她說大概懂六成，他說可以實作教學，約了今天早上在咖啡店，他教她寫了三個範例，她成功了，他說「不錯」，然後就結束了。
她講得很平淡，像是在報告工作進度。
但江亦珊聽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所以他特地週六早上來教你？」江亦珊問。
「……也不算特地吧，他可能本來就要去那家咖啡店。」
「週六早上，十點，他本來就要去咖啡店？」江亦珊的重複帶著明顯的質疑。
蘇沐沒有回答。
「而且他還看了你在看菜單看了三十秒？」江亦珊繼續追擊，「一般人會注意別人看菜單看了多久嗎？」
「他可能只是剛好看到……」
「蘇沐。」江亦珊打斷她，語氣難得地認真，「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但有時候你在感情方面真的很遲鈍。」
蘇沐愣了一下。
「我不是說他一定對你有意思。」江亦珊說，「我是說，就算他沒有那個意思，他願意花自己的週末時間來教你，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事。至少他覺得你值得他花這個時間。」
蘇沐沒有說話。
「而你也覺得他值得你花這個時間。」江亦珊補了一句，「不然你不會早上學完之後，下午還有力氣陪我逛街。你這個人，如果不是真的覺得重要的事，你是不會犧牲週末休息時間的。」
蘇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江亦珊拿起飲料，喝了一口，「所以你不用急著定義那是什麼。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崇拜也好，感謝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這個過程裡變得更好了。」
蘇沐看著她，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江亦珊平常看起來嘻嘻哈哈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但關鍵時刻，她說出來的話總是很準。
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
「……謝謝你。」蘇沐說。
「謝什麼？」
「謝謝你今天陪我出來。還有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江亦珊笑了，笑容很溫暖。
「拜託，我們是朋友欸。」她說，「朋友就是用來聽這些的啊。」
蘇沐也笑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百貨公司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美食街的人潮來來去去，嘈雜的聲音像是這座城市的心跳。
蘇沐吃了一口海鮮燉飯，米飯吸滿了番茄醬汁和海鮮的鮮味，每一口都很滿足。
她忽然覺得，今天的自己很幸運。
早上學了一個新技能，下午買了一件漂亮的衣服，晚上跟朋友吃了一頓好吃的飯。
這樣的日子，不需要太多。
剛剛好，就很好了。
晚上八點，蘇沐提著那件銀色洋裝的紙袋，走進捷運站。
江亦珊在捷運站門口跟她分開，說要去找另一個朋友續攤，走之前還不忘提醒她「回家記得傳訊息給我」。
捷運站裡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月台上只有小貓兩三隻。蘇沐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把紙袋放在腿上，拿出手機。
有一封新郵件，是公司系統自動發送的會議提醒，下週一上午九點，部門週會。
還有一條訊息，是媽媽傳的：「水果收到了嗎？」
她回覆：「收到了，謝謝媽。很甜。」
然後她打開顧以辰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只傳了一句：「今天謝謝你，我會再練習。」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看著螢幕。
已送達。
然後變成了已讀。
時間大概只間隔了兩秒。
她心跳微微加速，等著他的回覆。
大概過了十秒，訊息進來了。
「好。下週找時間看你練習的進度。」
蘇沐看著那行字，嘴角上揚。
她把螢幕關掉，把手機放進包包裡。
捷運進站了，她站起來，走進車廂。
車廂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紙袋放在旁邊，看著窗外隧道裡一閃一閃的燈光。
列車行進的聲音很有節奏感，轟隆轟隆的，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她閉上眼睛，回想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
早上的咖啡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筆電的鍵盤上。
顧以辰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速度快得像是跳舞。
他說「你學得很快」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她的心跳很快。
下午的百貨公司，更衣室的燈光很亮，鏡子裡的自己穿著銀色洋裝，肩膀和鎖骨露出來，看起來不像平常的自己。
江亦珊說「這件是你的衣服」。
晚上的義大利麵，青醬的香氣和海鮮的鮮味混在一起，江亦珊說「朋友就是用來聽這些的啊」。
她睜開眼睛。
捷運剛好到站。
她站起來，提起紙袋，走出車廂。
月台上有一對情侶在等車，男生幫女生提著包包，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兩個人看著手機上的影片，一起笑了出來。
蘇沐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不自覺地多看了一眼。
不是羨慕。
只是一種「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這樣」的感覺。
但不是現在。
現在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走出捷運站，夜風迎面吹來，涼涼的，帶著一點雨後的濕氣。下午氣象預報說會下雨，但到現在還沒有下。也許雨在別的地方下了，也許等一下才會下，也許根本不會下。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頭看著那個影子，忽然覺得它好像比之前更長了一些。
不是真的變長了。
而是她走得比以前更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