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提案時刻
週三早上，蘇沐的鬧鐘設在六點，但她在五點四十分就醒了。
不是緊張到睡不著的那種醒，而是身體自己決定了「今天很重要，我們早點起來準備」。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帶著清晨特有的冷冽。她聽得到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引擎聲，還有樓上住戶走路的腳步聲，叩、叩、叩，緩慢而有節奏，像是一個也在準備展開一天的人。
她沒有賴床。坐起來，穿上拖鞋，走進浴室。
刷牙洗臉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對一個朋友說話：「今天你會表現得很好。不是因為你很厲害，而是因為你準備了很久。」
鏡子裡的女生看著她，眼睛下方有一點點暗沉，但整體看起來還算有精神。她花了比平常多一點的時間保養皮膚，擦了精華液和乳液，又上了一層薄薄的防曬。化妝也比平常仔細不是濃妝，而是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有精神的那種淡妝。眉毛畫得比平常俐落一點，睫毛夾翹了，刷了一層薄薄的睫毛膏，嘴唇上擦了淡淡的豆沙色。
頭髮她想了很久。綁起來看起來比較專業，但放下來看起來比較有親和力。最後她決定半綁上半部的頭髮用一個小夾子固定在腦後，下半部自然垂在肩上。這樣既不會讓頭髮一直滑下來遮住視線，又不會顯得太過拘謹。
衣服前天晚上就準備好了。白色絲質襯衫，領口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結裝飾，外面是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下半身是深藍色的及膝窄裙，鞋子是裸色的低跟包鞋，跟高大概五公分，好走又不會太休閒。
她站在房間的全身鏡前，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沒有線頭，沒有皺褶，襯衫的領口整齊，外套的釦子沒有扣錯，裙子的拉鍊有拉好。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出門。
捷運站比平常空了一些，七點鐘的月台上只有零星幾個乘客。她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把包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機，打開那份簡報檔案。雖然已經看過幾百次了，她還是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的數據、圖表、關鍵字，在腦海裡重新確認一次。
到站的時候，她把檔案關掉，手機收進包包裡。
走出捷運站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下天空。今天的天氣跟昨天預測的一樣好，天空很藍，陽光很亮，空氣中帶著一點涼意，但不會太冷。街道上的店家剛開始營業，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麵包店飄出剛出爐的香氣。
她走進公司大樓的時候，保全大叔跟她打招呼：「今天很早喔！」
「對，今天有重要的會議。」她微笑著說。
「加油！」大叔對她比了一個讚。
刷卡進閘門，走進電梯，按下十二樓。電梯上升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裡把簡報的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快速跑了一遍。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幾乎是空的。只有兩三個早到的同事在座位上吃早餐，陳姐還沒來，江亦珊當然也還沒來。整層樓很安靜，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空氣中飄著咖啡的香氣。
蘇沐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包包放下，拿出筆電開機。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鏡子，檢查了一下妝容，沒有脫妝，口紅還在。
她站起來，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蘇沐昨天晚上下班前來過一次，把今天要用的設備全部測試過一遍。投影機、螢幕、簡報遙控器、麥克風、轉接頭每一個都確認過沒問題。她還多準備了一個備用的簡報遙控器和一條備用的轉接頭，放在包包裡。
現在她走進會議室，重新測試了一次。投影機打開，畫面正常。簡報遙控器按了兩下，翻頁順暢。麥克風試了一下，聲音清晰。她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上週練習的時候她發現這間會議室的冷氣特別強，穿西裝外套還是有點冷。
然後她開始擺放桌面。
客戶總共會來四個人，兩個中年男性，一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女性，還有一個比較年輕的男性，應該是助理或實習生。她在每個座位上放了一份紙本簡報、一支筆、一瓶礦泉水。紙本簡報的封面用釘書機釘得整整齊齊，每一份的頁碼她都檢查過，沒有缺頁或順序錯誤。
擺放完之後，她站在會議桌的尾端，看著整個會議室的樣子。乾淨、整齊、專業。她想像等一下客戶走進來的時候，看到這個會議室的第一印象，他們會覺得這個提案的人很用心，很重視這個會議。
她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九點十分。
距離提案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距離跟顧以辰約好的九點半還有二十分鐘。
她回到座位，打開筆電，把簡報檔案再確認了一次。檔案名稱是「健身器材品牌行銷策略提案_v4_20241125」，檔案大小沒有問題，內容沒有跑版。
九點二十五分，她端著兩杯咖啡走向顧以辰的辦公室。
一杯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知道顧以辰的習慣。另一杯是她自己的，熱的榛果拿鐵。
她敲了敲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顧以辰已經在辦公桌前了，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深灰色的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的桌上放著一台筆電、一個筆記本、和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看來他比她更早到。
蘇沐把美式咖啡放在他桌上：「給你。」
顧以辰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她一眼：「謝謝。」
「準備好了嗎？」他問。
蘇沐點頭：「好了。」
「講一次給我聽。十分鐘版本。」
蘇沐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沒有簡報畫面，沒有投影幕，只有她一個人。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這一次，她沒有看筆記，沒有逐字稿，甚至沒有大綱。她只是站在那裡，用十分鐘的時間，把四十分鐘的簡報濃縮成最精華的部分。每一頁的核心訊息、每一個關鍵數據、每一個「所以呢？」她全部講到了。
講完的時候，她看著顧以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可以了。」
兩個字。
蘇沐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最後提醒你三件事。」顧以辰說，語氣跟平常一樣平穩，「第一，客戶可能會問預算的問題，如果他們問了，不要給一個確定的數字。說『我們會根據最終的規劃方案提供報價』。」
蘇沐點頭。
「第二，如果他們問了一個你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不要硬答。說『這個問題我需要確認一下，會後給您回覆』。客戶不會覺得你不專業，他們會覺得你很謹慎。」
蘇沐又點頭。
「第三，」他看著她，眼神比平常多了一點什麼，但蘇沐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你有足夠的能力做這件事。不需要緊張。」
蘇沐愣了一下。
這是顧以辰第一次對她說「你有足夠的能力」。
不是「表現不錯」，不是「你學得很快」，而是——你有足夠的能力。
這兩種說法不一樣。
前者是對過去表現的肯定，後者是對未來表現的信心。
「……謝謝你。」她說。
顧以辰點了一下頭，端起那杯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九點五十分，會議室見。」
九點四十五分，蘇沐站在會議室門口。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發現這種快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快是「我好害怕」的快，今天的快是「我準備好了」的快。像是跑步比賽站在起跑線上的那一刻，心跳很快，但不是因為害怕槍聲，而是因為身體已經準備好要衝出去了。
走廊的盡頭，電梯門打開了。
四個人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客戶的窗口，王經理，四十多歲的男性，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戴著銀框眼鏡，表情嚴肅但不會讓人感到壓力。他後面跟著一個同樣四十多歲的男性，姓李，是他們公司的行銷總監，頭髮有點少，但眼神很銳利。第三個是一個女性，姓張，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深綠色的洋裝，表情很專注。最後面是一個年輕的男生，應該是助理，背著一個很大的後背包，手上還抱著一個資料夾。
蘇沐走上前，微笑著伸出手：「王經理，歡迎。我是蘇沐。」
王經理跟她握了手：「蘇小姐，今天麻煩你了。」
「不會，這邊請。」
她引導他們走進會議室，等他們都坐下之後，確認每個人都有紙本簡報、筆、和水。王經理翻了一下簡報，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和日期，點了一下頭。
「需要為各位準備咖啡或茶嗎？」蘇沐問。
「不用，謝謝。」王經理說。
蘇沐走到會議室前方，站在投影幕旁邊。
九點五十八分，顧以辰走進會議室。
他先跟客戶一一握手，簡單自我介紹，然後坐到會議桌的最旁邊不是最前面，而是側邊的位置。蘇沐注意到他選了一個不會擋到客戶視線、但可以看到她和客戶表情的位置。
他坐下之後，對蘇沐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很輕，但她看到了。
她拿起簡報遙控器，深吸一口氣。
「各位好，感謝大家今天的時間。我是行銷部門的蘇沐，今天要跟大家報告的是貴公司健身器材品牌的行銷策略規劃。今天的簡報分為五個部分，包括市場現況分析、消費者洞察、競品策略拆解、我們的行銷策略規劃、以及預期效益與資源需求。」
她的聲音比練習的時候穩，比練習的時候亮。
她翻到下一頁。
「首先從市場現況開始。根據我們蒐集的數據，台灣的健身器材市場在過去三年持續成長，年均複合成長率大約是百分之八。主要驅動力來自三個因素，疫情後居家健身習慣的延續、政府對運動產業的補貼政策、以及民眾健康意識的提升。」
她翻頁的時候，手指穩定地按下按鈕，沒有一絲猶豫。
「但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市場在成長，貴公司的市占率在過去兩年呈現微幅下滑的趨勢，從百分之二十二降到百分之十九。下滑的主要原因不是產品不好，而是競爭對手的成長速度更快。」
她翻到下一頁，是一張折線圖，藍色的是市場總量，紅色的是貴公司的銷售額，灰色的是主要競爭對手的銷售額。三條線的趨勢一目了然。
王經理低頭看了一眼紙本簡報上的圖表，然後抬頭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
蘇沐沒有被影響，繼續往下講。
簡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李總監舉手了。
「蘇小姐，你剛剛提到要提升年輕族群的認知度，但我想問你怎麼知道年輕族群真的在乎健身器材？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想買，只想上健身房。」
這個問題，蘇沐準備過。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她說，語氣平穩，「根據我們做的市場調查，二十到三十五歲的年輕族群中，有百分之六十三的人表示『如果家裡有合適的空間，會考慮購買健身器材』。這個比例比我們預期的高。」
她翻到下一頁，是一張長條圖，不同年齡層的購買意願對比。
「更重要的是，我們從質化訪談中發現，年輕族群不去健身房的主要原因不是『不想運動』，而是『沒時間』和『健身房太遠』。換句話說，他們其實是有需求的，只是還沒有找到適合的解決方案。」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李總監。
「所以我們的策略不是『說服年輕人買健身器材』，而是『提供一個適合年輕人的居家運動解決方案』。這兩種溝通方式，效果會完全不一樣。」
李總監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很輕，但蘇沐看到了。
她繼續往下講。
講到第七頁的時候，張經理舉手了。
「你設定的KPI，社群貼文觸及人數五十萬、互動率百分之五，這個目標是怎麼訂出來的？會不會太樂觀了？」
蘇沐翻到附錄那一頁。
「這個目標是基於三個參考基準。第一，競品的社群表現，市場上表現最好的競爭對手，他們的平均互動率大約是百分之四點五。第二，貴公司過去三個月的社群數據，目前的互動率大約是百分之二點三，代表有很大的成長空間。第三，我們預估的廣告預算，根據這個預算規模，百分之五是一個有挑戰性但可達成的目標。」
她看著張經理，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個目標會在執行過程中持續調整。如果第一季的表現不如預期，我們會分析原因並修正策略。」
張經理在紙本簡報上寫了幾個字，沒有再追問。
簡報繼續。
蘇沐一頁一頁地講，每一個數據、每一個圖表、每一個策略，都講得清楚而有說服力。她的語速穩定，眼神輪流看著四個客戶，不會一直盯著某一個人，也不會飄忽不定。
講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停頓了兩秒。
「以上就是我們今天的提案內容。總結來說，我們建議貴公司在未來兩個月內，透過市場調查、消費者洞察、和社群活動三個階段的執行，提升品牌在年輕族群中的認知度，並為明年第一季的新產品上市做好準備。如果有任何問題或需要補充的地方，我都很樂意為各位說明。」
她說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王經理開口了。
「蘇小姐，我問一個比較直接的問題，你覺得這個專案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蘇沐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三秒鐘。
「最大的風險不是策略本身，而是執行層面的協調。」她說，「這個專案涉及貴公司內部的多個部門，行銷、業務、產品開發，以及我們外部的團隊。如果各方的溝通不夠順暢，可能會影響進度和品質。為了解決這個風險，我們會在專案啟動的第一週就建立一個固定的溝通機制，每週一次的進度會議、一個共用的專案管理平台、以及一個緊急聯絡窗口。」
王經理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謝謝你的坦誠。」他說。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下李總監和張經理，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蘇沐不知道那個眼神代表什麼，但她沒有讓自己陷入猜測。
她只是站著，微笑著，等待下一個問題。
五、會議之後
提案在十點四十分結束。
客戶沒有當場給答案，說「回去討論之後會盡快回覆」。蘇沐送他們到電梯口，跟每個人握手道別。王經理走進電梯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簡報做得很好」。
電梯門關上之後，蘇沐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後她走回會議室。
顧以辰還在裡面，正在收拾桌上多餘的紙本資料。他看到蘇沐走進來，放下手上的東西，看著她。
「怎麼樣？」她問，語氣有點不確定。
「你覺得呢？」他反問。
蘇沐想了想：「我該講的都有講到，問題也都有回答。但我不確定他們喜不喜歡。」
「你不需要他們喜歡你。」顧以辰說，「你需要他們信任你。這兩件事不一樣。」
蘇沐愣了一下。
「他們問的問題，你都回答得很好。」顧以辰說，語氣平穩，「特別是李總監問的那個年輕族群問題，你把『說服』跟『提供解決方案』的差別講得很清楚。王經理最後問的風險問題，你的回答也很成熟誠實、具體、有解決方案。」
蘇沐聽著，心跳很快。
「所以，」她說，「你覺得還可以？」
顧以辰看著她，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不只是還可以。」
蘇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很好」的意思嗎？還是「比預期好」的意思？還是只是「還不錯」的另一種說法？
但她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不管那是什麼意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做到了。
她站在客戶面前，一個人，四十分鐘，回答了所有的問題，沒有卡住，沒有忘詞，沒有讓自己失望。
「謝謝你。」她對顧以辰說。
「不用謝我。」他說，「這是你自己的功課。」
他拿起桌上的資料，走出會議室。
蘇沐還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
投影機還開著，白色的光打在螢幕上，簡報的最後一頁還停留在畫面上「謝謝聆聽」四個字，下面是她的名字和公司logo。
她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想哭。
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像是跑了很久的路，終於看到終點線了。不是終點，是「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的那種感覺。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會議室的照片。螢幕上的「謝謝聆聽」、桌上的紙本簡報、還有客戶用過的筆和礦泉水瓶。
然後她把照片傳給江亦珊，附帶一句：「結束了。」
江亦珊幾乎是立刻回覆：「怎麼樣！！！！！」
蘇沐笑了一下，打了幾個字：「還不錯。」
「還不錯？！你給我說清楚！！！」
蘇沐沒有再回。她把手機收起來，開始收拾會議室。紙本簡報收回來，筆收起來，礦泉水瓶丟進回收桶，白板擦乾淨，投影機關掉，空調調回原來的溫度。
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用這些動作，消化剛剛那四十分鐘的所有情緒。
收拾完之後，她站在會議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乾淨的桌面，整齊的椅子，關掉的投影機。
一切都恢復原狀了。
但她知道，這個會議室裡的某個東西不一樣了。
是她。
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腳步比走進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不是因為事情結束了，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回到座位的時候，江亦珊立刻衝過來。
「說！」她雙手撐在蘇沐桌上，「一個字都不准漏！」
蘇沐笑了，慢慢地把整個過程說了一遍。從客戶走進會議室，到王經理說「簡報做得很好」，到顧以辰說「不只是還可以」。
江亦珊聽完之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個「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我就說吧，你會做得很好。」
「你什麼時候說的？」
「從你開始練第一遍的時候我就說了。」江亦珊說，「你知道有些人練習的時候會越練越慌，但你沒有。你越練越穩。那時候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會表現得很好。」
蘇沐看著她，心裡暖暖的。
「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啦，我又沒做什麼。」
「你有。」蘇沐說，「你幫我聽過提案，給我建議，還每天都問我練得怎麼樣。」
江亦珊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揮了揮手：「好啦好啦，你請我喝飲料就好。」
「好，今天下班就請。」
「那我要喝五十嵐的波霸奶茶，大杯的，少冰，七分糖。」
「好。」
江亦珊滿意地笑了，回到自己的座位。
蘇沐轉頭看著螢幕，收件匣裡有幾封新郵件，但她沒有急著回。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天空。
陽光很亮，雲很少，天空藍得很乾淨。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學到的東西」那個檔案裡新增了一條：
「提案的時候，客戶不一定要喜歡你，但一定要信任你。信任來自於專業、誠實、和準備。」
她看著這行字，心裡很平靜。
不是那種「完成了大事」的亢奮，而是一種「我走在對的路上」的篤定。
下午三點，她正在回郵件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以辰傳的訊息。
「客戶剛才打電話來，說對今天的提案很滿意。他們希望下週可以進一步討論合作細節。恭喜。」
蘇沐盯著這行字，愣了好幾秒。
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深呼吸。
然後她又拿起來，再看了一遍。
「客戶剛才打電話來，說對今天的提案很滿意。」
她笑了。
不是那種微笑，而是那種藏不住的、嘴角快要裂到耳朵的笑。
她轉頭看向江亦珊，江亦珊正在講電話，但看到她的表情，立刻掛斷電話衝過來。
「怎麼了？！」
蘇沐把手機遞給她看。
江亦珊看完之後，整個人跳了起來：「YES！！！我就說吧！！！你的日子！！！」
她的聲音大到整個辦公室都轉頭看她們。
蘇沐連忙拉她坐下：「小聲一點啦！」
「我不管！這是值得慶祝的事！」江亦珊壓低聲音，但語氣還是很興奮，「你今天一定要請我喝波霸奶茶，而且要加珍珠加椰果加雙倍糖！」
「你不是要減肥嗎？」
「今天不減！」
蘇沐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
她拿回手機，給顧以辰回了一條訊息：「謝謝您一直以來的指導。」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看著螢幕，等待已讀。
大概過了三十秒，變成了已讀。
然後回覆進來了：「是你自己的努力。」
蘇沐看著這五個字，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她不知道顧以辰是客氣，還是真的這樣覺得。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沒有他，她不會進步得這麼快。
不是因為他給了她答案，而是因為他教她怎麼找答案。
不是因為他替她解決問題，而是因為他讓她相信自己有能力解決問題。
她把這五個字也存進了備忘錄。
「是你自己的努力。」也許有一天，她會真正地、完全地相信這句話。
但現在，她已經比一個月前更接近了。
下班後，蘇沐和江亦珊一起走出公司大樓。
天色已經暗了，街道上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十一月的晚風比上週更涼了，蘇沐把外套的釦子扣上，縮了縮脖子。
「好冷喔。」江亦珊說，把圍巾拉高。
「你不是說你今天要喝冰的波霸奶茶嗎？」
「對啊，冷歸冷，奶茶還是要喝冰的。」江亦珊說得理直氣壯，「這是原則問題。」
蘇沐笑著搖頭。
她們走進五十嵐，蘇沐幫江亦珊買了一杯大杯波霸奶茶，少冰七分糖加珍珠加椰果，江亦珊的標準配方。她自己點了一杯熱的四季春，無糖。
「你為什麼都喝無糖的啊？」江亦珊一邊**茶一邊問。
「習慣了。」
「你好無趣。」
「我知道。」
兩人站在店門口，喝著飲料，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騎著腳踏車經過，後座載著一個女生，女生的手摟著男生的腰，笑得很大聲。一個媽媽牽著兩個小孩走過，小孩手上拿著霜淇淋，其中一個的霜淇淋快要滴下來了，媽媽急忙拿出衛生紙去接。
「蘇沐。」江亦珊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專案真的簽下來了，你會變成什麼？」
蘇沐想了想：「變成一個有獨立帶專案經驗的人。」
「不只是工作上的。」江亦珊說，「我是說，你這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蘇沐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隱約感覺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用想的，而是用走的。
走著走著，就會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覺得，應該會是一個比現在更好的人。」
江亦珊看著她，笑了一下。
「我也這樣覺得。」
她們喝完飲料，走進捷運站。
在月台上等車的時候，蘇沐拿出手機，看到媽媽傳了一條訊息：「這週末要不要回來？我燉了你最愛的湯。」
她回了一個「好」。
然後她打開顧以辰的對話框，看著今天下午那兩則訊息。
「客戶剛才打電話來，說對今天的提案很滿意。」
「是你自己的努力。」
她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
列車進站了。
她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爾有燈光閃過。她看著窗戶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淡妝還算完整，嘴角還帶著一點點笑意，眼睛裡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
那不是自信。
自信這個詞太強了。
那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像是「我知道了」、「我懂了」、「我可以」。
她不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麼名字。
但她知道，它是在這一個月裡，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從茶水間的對話，從週末的程式課，從會議室的練習，從今天的提案。
每一件事都是一滴水，滴在她心裡的某個地方。
水滴很輕，但累積久了，石頭也會被滴穿。
她閉上眼睛，聽著列車行進的聲音。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今天，你做得很好。
不是因為客戶說滿意。
不是因為顧以辰說恭喜。
而是因為你知道，你已經盡了全力。
而那樣的你，值得所有的好結果。
列車到站了。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出車廂。
月台上有一對情侶在等車，男生幫女生提著包包，兩個人靠在一起看手機。蘇沐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像以前那樣多看兩眼。
她只是走過去。
腳步穩定，眼神平靜。
因為她知道，她的故事，也在往前走。
不是用「有一天會遇到誰」的方式。
而是用「今天又比昨天更好了一點」的方式。
她走出捷運站，夜風迎面吹來。
很冷。
但她的心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