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带他们一路穿过撒旦城东侧的一片矮坡时，凌歌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
“来撒旦城的联邦人基本都会选择住在这边，后来就干脆划分了一片聚集地。”
路面从碎石子变成了相对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的建筑也渐渐有了些许联邦的影子——平顶、灰墙、规整的窗户，虽然外墙大多已经剥落了不少，但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某种熟悉的风格。
不过该说是简约还是简陋呢？大多数建筑都很有恶魔风格的“能住就行”感。
石要倒是还能接受，反正他在卫城时的出租屋也差不多时这种感觉，不过在灯红酒绿的迪塞尔市住了好几年的凌歌脸上露骨地表现出了一丝嫌弃。
“当然，管理者肯定还是恶魔，也就是莉莉丝大人了。”艾莉娅提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都露出一股骄傲感。
莉莉丝，明明是上限军臣级，也就是中阶的魅魔，却已经达到了帝皇级，也是如今魅魔们的领袖。
当然，就和古生一样，她同时也是一名器灵师。
石要此行也是专程来见她的。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路边确实有几个魅魔模样的女性坐在台阶上聊天，看到他们经过也只是抬头看了两眼，又继续自己的谈话。
艾莉娅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旧木牌，上面用联邦语写着“潮声”两个字，笔迹不算工整，但能辨认。
“就这里。”艾莉娅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了麦酒、海风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气味从门内涌出来。
石要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大厅不大，摆着七八张木桌，大部分都坐着人，桌上放着酒杯和碟子。
光线偏暗，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的火焰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
大多数都是人类，偶尔也会混进去几个吸血鬼和石像鬼，服务生们则都是魅魔。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家店真正的营收靠的是什么。
发现有人进来，有服务生热情地喊着“欢迎光临”，艾莉娅向她们使了下眼色。
想来是提前有通知，便没有服务生上前来。
艾莉娅侧过头，对凌歌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一会儿。”
凌歌看了石要一眼，石要朝她微微点头。
没办法，作为一个天使，在这里不受信任是很正常的，她也早有预料。
凌歌没多问，走到一旁靠在墙上：“那我在这等你。”
“嗯。”
艾莉娅带着石要穿过大厅，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一个魅魔抬起酒杯朝他晃了晃，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艾莉娅，好久不见啊，怎么一回来就带了个小帅哥来，不给姐妹们介绍一下吗？”
“别闹，”艾莉娅没停下脚步，“他是来找莉莉丝大人的。”
那女人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重新把视线移回自己的酒杯里。
大厅尽头有一道窄楼梯，艾莉娅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比一楼安静很多，走廊里只有尽头一扇门透着光，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
艾莉娅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艾莉娅推开门，侧身让石要先进去，然后自己留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旁边搁着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墨水瓶。
窗边的椅子里坐着一个人，正侧对着门口翻一沓纸张，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轮廓。
莉莉丝抬起头来。
石要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古生、赵明墨、伊梓。
但莉莉丝和她们不一样，她那张脸上的五官单独看都不算突出，可凑在一起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协调感，与其说是活人，更有种仿佛雕塑般的和谐感。
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油灯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头发相当长，垂在椅背外侧，发尾几乎扫到地面。
“你就是石要？”她问。
石要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虽然在欧利昂的记忆库里见过了，但现实里面对面还是很难不被惊艳到。
莉莉丝把手里的纸张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脸上挂着一丝魅惑的笑容：“你很奇怪嘛，码头十几个老东西你不见，偏偏要来见我。”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他坐，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石要为什么唯独来找莉莉丝？
很简单，因为她从不站队。
当然，这只是说共存与否的派系。
而在是否与天使开战这一点上，她是坚定的反战派。
原因无他，因为魅魔在这种战争里是死伤最惨重的，他们只是最弱的军臣级幻兽而已，而且几乎都不善战斗。
在欧利昂的记忆库里，莉莉丝在每一条世界线的目的都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她只为了魅魔的种族存续而行动。
加上石要暂时不打算和其他的领袖接触，住所自然也得在这边才行，横竖都要在她的监视下，不如主动来找她。
“我很好奇，你来见我，是不是和外面那群男人抱着同样的目的。”
石要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不由得轻轻咳了一声：“不是。”
会来撒旦城的联邦人，大多都是抱着想要契约一个恶魔的心思来的。
也有一小部分就是冲着魅魔来的，当然，中途转变了心思的家伙也不少。
“那就好，如果你真有那个想法，我现在就把你下面剁了。”
明明是微笑着说的，却冷得石要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接话，因为莉莉丝可不是在开玩笑，在欧利昂的记忆库里确实发生过不止一次。
“我来的目的，是希望您能帮我介绍一下撒旦城的领袖们。”
这群恶魔虽然对如今的石要而言不算陌生，但经历不同，谁知道和欧利昂的记忆库里有多大差别？
“呵呵，”她轻笑一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呢？”
“因为您不站队，”石要说，“我只想听客观的信息，不需要任何人替他们说话。”
“你从小在联邦长大，从没接触过恶魔，为什么会知道我不站队？诺贝先生告诉你的？”莉莉丝皱着眉问道。
“嗯。”
“一派胡言！他怎么可能这么轻率地告诉你撒旦城的局势？！”莉莉丝突然站起身。
下一刻，帝皇级的威势如潮水般向石要涌去，但下一秒，这股威势就落了空，石要已经不在原地了。
“因为他希望我能继承魔王之位。”他的声音从莉莉丝右侧传来。
“……你这可不是魔王的权柄。”莉莉丝靠回椅背。
虽然没能破解，但好歹也是帝皇，她看得出来石要并不是直接跳跃空间躲开的。
“那这样呢？”
石要眼泛银光，然后，坐着莉莉丝的椅子就被控制着滑到了他的面前。
莉莉丝近距离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可我不在乎魔王是谁，现在的秩序我也很满意。与其突然架上来一个继承人，让你就此消失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石要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退缩：“我对当不当魔王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对自己的身世有点好奇，但那不是我来撒旦城的主要目的。”
莉莉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来撒旦城，”石要说，“是来找一个人，他绝对会在撒旦城惹出天大的麻烦，他既然会来就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他身上拥有超越超阶的力量，迪塞尔市的幕后黑手就是他，某种意义上，诺贝大人也是被他害死的。”
“……你为什么知道？”前半句莉莉丝可以不在乎，但超越超阶的力量可没法忽视。
“预言。”
“和亚斯塔禄类似的力量吗……”
“如果你还有疑虑，可以去问冯珂，她现在应该弗内乌斯在谈。”石要再次抛出一个信息。
诺贝死去的现在，继承他工作的大概率是弗内乌斯。
很显然，这句话其实是告诉莉莉丝，就算她什么都不说，石要掌握的消息其实也不少。
是否要接住石要释放的善意，全看她自己。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露出了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信你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怀疑诺贝先生的眼光。”
说完，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转瞬即逝。
“但是，你倒是敢这么拉近距离呢~”她站起身，略微比石要高个两公分。
她慢慢靠近把石要逼到了墙角，直到能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莉莉丝微微俯下身，垂落的发丝擦过是啊唷的耳廓，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喉结：“你应该，还没有谈过恋爱吧？”
石要背靠着墙，明知她是因为谈判全程处于弱势，所以想靠现在这种举动扳回一城，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空气安静几秒后，她突然后退，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道：“好了，你想知道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