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指按在那处突起上,入手滚烫。皮肤下面那个东西比周围的组织温度高出许多,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她稍微用力按了一下,何远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忍一下。”她说。
她从空间中取出一把短刀和碘伏。刀刃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冷光。何远别过脸,将衣领拉得更开,露出那片已被暗红色纹路覆盖的胸口皮肤。那些纹路从突起处向外呈放射状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他的上半身。
她下刀的时候手很稳。皮肤切开,暗红色的液体立刻渗出来,比血更稠,更暗。何远咬着牙,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叫出声。那种克制让林薇想起了陆沉切手指的时候,同样的一声不吭,同样的隐忍。
种子暴露出来了。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不规则物体,通体暗红,表面布满了蠕动的纹路,像是活的。它在何远的胸腔里微微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连着周围的血管和组织。林薇用刀尖将它剥离出来,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那东西和周围的组织没有真正长在一起,更像是一个寄生体,吸附在肌肉表面。
种子被取出的一瞬间,何远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那个空洞里涌出更多的暗红色液体,但颜色正在变淡,逐渐恢复成正常的血色。林薇用纱布压住伤口,快速包扎。何远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嘴角那抹暗红色的痕迹正在被新的唾液冲淡。
“你做到了。”他喘着气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虚弱,“把它……带进那扇门。”
林薇看着掌心里那颗种子。它还在跳动,暗红色的光芒在表面流转。即使离开了何远的身体,它依然活着。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密封袋里,收进空间。
“你怎么办?”她问。
何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走不了了。伤口太深,而且我的身体已经被它掏空了。你把我留在这里就行。”
“我能带你出去。”
“出去之后呢?”何远看着她,“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把那颗种子带进门里,彻底毁掉它。如果带着我,你走不快。那帮人还在外面。时间不多了。”
林薇沉默了片刻。她看着何远的脸。那张脸年轻,但已经枯槁得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回光返照。她见过这种光,在两个月前那场灾难刚开始的时候,在路边那些濒死的人眼中。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她问。
何远想了想。“我哥他……不是坏人。”他的声音很轻,“他只是第一个接触到那个空间的人。他没能扛住。那个东西会利用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来引诱你。你想要温暖,想要安全,想要不再孤单。它会给你那些东西的幻觉,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出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凹坑里那层暗红色的薄膜上。薄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失去了种子供给的能量,它正在干涸。
“何进当时一个人在地下待了太久。他太想要一个伴了。那个东西就给了他一个幻觉,让他以为自己有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家人。”何远闭上眼,“我把他封进去的时候,他还在笑。他说他终于不冷了。”
林薇站起来。她把刀收好,最后看了一眼何远。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浅很慢,但胸口那道伤口正在缓慢愈合,那是他身体在种子离开后最后的自我修复。也许他能撑过去,也许不能。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她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走廊快步往回走。防空洞的甬道里依然潮湿阴冷,但空气中那股暗红色的微光已经消失了。她一路没有回头。
走出防空洞口时,外面的世界彻底变了样。
天空中的裂缝已经横贯整个天幕,四种颜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大地照得如同黄昏。气温回升到了零度左右,积雪大面积融化,汇成浑浊的溪流在街道上奔淌。那些被冰封了两个月的建筑和车辆正在露出原本的面貌,锈蚀、破败,满目疮痍。
她朝设备间所在的方向跑去。街道上到处是融化的雪水和松动的冰层,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她跑过一条街道,忽然看到前方有几个身影。是那帮人。他们不再围在金属门旁边了,而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跑来。为首的那个人跑在最前面,表情狰狞而慌乱。他们的身后,金属门所在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响。
她定睛看去。金属门上方,天空中那道裂缝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朝门的位置坠落。四色光芒像瀑布一样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全部汇聚到那扇门的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光柱的中心,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门里面的暗红色空间正在往外涌。
那帮人疯狂地从她身边跑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恐惧已经让他们丧失了所有判断力。林薇逆着人流朝门的方向跑去,手中的短刀已经握紧。
她冲到设备间的入口。金属门矗立在那里,门板上的四色刻度全部亮着,但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从门缝里往外渗。门板在震动,一下比一下剧烈。门后面的灰色空间中,她能隐约感觉到林砚、陆沉和沈遥的能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她握紧了空间里那颗种子。它跳得更剧烈了,像是在呼应门后的东西。
她冲向金属门,将手按在门板上。门板上的灰色刻度立刻亮了起来,和她的能量产生共鸣。门缝里透出一道灰色的光,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让我进去。”她对着门低声说,“我把东西带回来了。”
门板震了一下,然后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是灰色的光芒,纯净而沉稳。她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三个人正围站在容器旁边。那容器已经完全裂开了,暗红色的碎屑散落一地。但容器底部有一个更大的空洞,暗红色的光从那个空洞里不断涌出,顺着灰色的地面蔓延。
林薇将密封袋取出,打开。那颗种子在她掌心跳动,暗红色的纹路像触须一样伸展开来,试图寻找新的宿主。她蹲下来,将种子放到那个空洞的边缘。
四种颜色的能量立刻从四面八方向种子涌来。灰、蓝、绿三种光芒缠绕住种子的外壳,将它牢牢禁锢。暗红色的触须在四色能量的压制下疯狂挣扎,但无法挣脱。光芒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亮,整个灰色空间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种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叫声。然后它裂开了。暗红色的外壳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被四色能量吞噬殆尽。
空洞底部的暗红色光芒也随之迅速消退,像退潮一样缩回深处,最终消失不见。金属门板上的刻度重新稳定下来,四色光芒平稳地流转着,不再有任何暗红色的痕迹。
林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林砚、陆沉和沈遥也坐了下来,四个人围坐在金属门内侧,谁也没有力气说话。
灰色空间重新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林砚开口:“种子毁了,门锁上了。但我们应该怎么出去?”
林薇看着金属门板。刻度还在转动,但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门板上那道最上方的刻痕——何远的刻痕——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凹槽。何远的扣子掉落在凹槽旁边,表面变成了普通的铜色,不再发光。
“也许门不再是只进不出了。”她说,“也许现在可以出去了。但我们得先想好,出去之后怎么办。”
她看向陆沉。他闭着眼,靠在墙壁上,那只包扎着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背上,绿色的印记比之前淡了很多。空间里那个“影子”,在种子被毁之后也消失了。绿雾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只剩下那块裂开的石头静静躺在角落。
“何远呢?”陆沉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林薇说,“他让我带话给你。他说谢谢。”
陆沉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但林薇看到他的嘴唇抿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沈遥撑着墙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板旁边。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了。那些人应该都跑了。”
林薇站起来,走到门边。她把手按在门板上,灰色的刻度响应着她的触碰,发出柔和的光。她试着“感知”门外的情况。设备间里空无一人,那些人和他们的装备都不在了。外面的世界,天空中的裂缝正在缓慢愈合,四色光芒正在消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
“我们出去吧。”她说,“外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