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很窄。林薇侧着身子,肩膀擦过冰凉的金属边缘,挤压感从肋骨和髋骨处传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硬生生塞了过去。身后的门板在她通过后立刻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她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现实世界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她。
她站在设备间的角落里,四周一片昏暗。手电筒的光柱从远处晃过来,那帮人还在。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金属门上,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为首的那个人正用钢管狠狠砸着门板,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震耳欲聋,但门纹丝不动,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林薇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她的空间依然连着,她可以自由存取物资。她从里面取出一根短铁棍握在手里,猫着腰朝设备间的另一侧出口摸去。那帮人的手电筒光柱在金属门和天花板之间来回扫射,没有人回头。
她摸到了通道的拐角处,正要加速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叫。
“有人!那边有人!”
她回头,一道手电筒的光正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紧接着是脚步声,朝她这边冲来。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通道里一片漆黑,她凭借记忆和微弱的光线辨路,拐过两个弯,冲上了通往地面的斜坡。身后的人紧追不舍,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她冲出地下车库的出口,刺骨的冷空气灌入口鼻。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
天空中那道裂缝已经扩张到了整个天幕的三分之二。四种颜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雪地映照得诡异而斑斓。灰、蓝、绿、暗红,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苍白的世界之上。而地面上的积雪正在融化。她脚边的雪水顺着坡度往下流,汇成细小的溪流。温度在急剧上升,从零下四十度变成了零下十几度,而且还在继续攀升。
她来不及细看,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出口。她钻入旁边一条小巷,在迷宫般的废墟中快速穿行。她对这片区域不熟,但方向感还在。城北,她需要往城北走。废弃工厂,防空洞入口。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甩开了追兵。那些人似乎并不执着于追她,更在意那扇金属门。她靠着一段矮墙喘气,呼出的白气已经比之前淡了很多。气温还在上升,她甚至觉得羽绒服里开始出汗了。
她辨了辨方向,朝北走去。
城北的废弃工厂区在一片老工业区里,厂房破败,烟囱倾倒,锈迹斑斑的设备散落在雪地里。积雪融化之后露出了底下脏污的地面,黑色的泥浆和碎砖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她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厂房后面发现了一个入口。入口是一个斜向下的混凝土甬道,两扇铁门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挂在门框上。甬道入口被积雪和垃圾掩埋了大半,但能看出最近有人清理过的痕迹。融化的雪水在甬道口汇成一汪水潭,倒映着天空中那诡异的四色光芒。
她走了进去。甬道很深,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的湿气越重。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老旧的防爆灯,早已不亮了。她摸索着前行,脚下的台阶湿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走了大约十分钟,台阶到了尽头,甬道变成了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好几个房间,铁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霉菌。她继续往前走,走廊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冷,但和外面那种极寒不同,这里的冷带着潮湿,像是钻进了地底深处的冰窖。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比设备间里那扇金属门小一些,但同样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锁已经被打开了,挂在门把上。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像是防空洞的核心区域。穹顶很高,四壁光秃秃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坑。凹坑里积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在黑暗中发出暗淡的光。
而在凹坑旁边,靠着墙壁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瘦得几乎脱了相,脸上的颧骨像刀锋一样突出。他穿着一件破烂的深色外套,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污渍。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但林薇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疲惫的眼睛。瞳孔周围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球内部往外渗透。他看着林薇,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试图做出一个笑的动作,但只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字句,“我一直在等。”
林薇蹲下来,和他平视。她取出水壶递到他嘴边,他艰难地吞咽了两口,然后摇了摇头。
“你叫何远。”她说。
他点头。
“门后面的那个东西,是你哥。”
他又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凹坑里那层暗红色的薄膜上。“他叫何进。比我大四岁。极寒开始之前一个月,他失踪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最后在这下面找到了他。他已经……不是人了。他告诉我那扇门的事情。他说门后面有一个空间,可以封住他。但他需要一个人在外面锁门。那个人是我。”
他咳嗽了几声,暗红色的唾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把他封进去了。然后我等着。等一个能接替我的人来。但我等太久了。门里的东西在长大,我的身体撑不住了。它开始从我身上汲取能量。我越虚弱,它长得越快。”
林薇看着他,又看了看凹坑里那片暗红色的薄膜。它在微微脉动着,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每一次脉动,何远脸上的痛苦就加深一分。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何远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方向很确定。“我身上有一颗种子。暗红色的。是我哥封进我身体里的。他说等门锁死之后,这颗种子会死掉。但门没有锁死。锁缺了我这一环。种子还活着,它在吸我的命,也在喂养门后的空间。”
他的手指移到自己的衣领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什么东西。“把它取出来。带进那扇门里。让四色能量同时作用于它,才能彻底杀死它。否则它会一直存在。门会再开。我哥会出来。”
林薇看着他胸口那处突起。暗红色的光在皮肤底下微微闪烁着,像一颗跳动的第二心脏。
“你呢?”她问。
何远闭上眼。“种子死了,我大概也活不了。但总比让它长成门后的东西要好。”
林薇沉默了。
然后她伸出手,解开了何远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