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回到教授住宅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客厅里。
何远醒着，靠在沙发扶手上，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沈遥坐在他旁边，正用一块湿布帮他擦脸上的污渍。陆沉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盯着窗外。
林薇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什么情况？”陆沉放下杯子。
林薇在壁炉边坐下来，把和周慧兰的对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暗红色空间在加速，四天内会到达灰色节点。合并所有空间是唯一的办法。需要有人进入暗红空间内部，将整个网络拉入闭环。何远的身体撑不住这个任务，所以她来做。
她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融雪滴落的声音。
沈遥第一个开口：“你进去之后会怎么样？”
“我的空间会带上暗红色。”林薇说，“永久性的。像一道疤。不会再吞噬我，但会一直存在。”
“那你这个人呢？”沈遥追问，“你的身体。你会不会……”
“不知道。”林薇实话实说，“周慧兰说过程会很疼。暗红色空间会用我最渴望和最害怕的东西来攻击我。我需要保持清醒，直到阵纹完全展开。能不能撑住，她没有保证。”
沈遥的嘴唇抿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捏着那块湿布的边缘，捏得发白。
何远从沙发上撑起半个身子。他的动作很慢，胸口那个包扎好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渗着血色。他看着林薇，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应该是我去的。”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我的空间。我哥的东西。”
“你连站起来都困难。”林薇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等你走到那里，暗红色的东西已经进门了。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何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很重。
陆沉一直没说话。此刻他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林薇面前。他比之前更瘦了，军大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而清醒。他低头看着林薇，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问。
“周慧兰说的是唯一的办法。我信她。”
“她有可能在骗你。”
林薇抬头看着他。“她为什么要骗我？她如果想害我们，不需要把阵纹给我们看。也不需要告诉我们合并空间的方法。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等暗红色的东西吞了我们，她再用金色空间自保。”
陆沉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窗边，拿起那根铁棍掂了掂。“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亮。”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和沈遥留在这里。如果我没有在预定时间内回来，你们带着何远往南走。越远越好。”
陆沉的手攥紧了铁棍。他背对着她，林薇看不到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在药房里帮我切手指的时候，我就欠你一条命。明天我跟你去。如果出了事，至少有人能把你拖回来。”
沈遥站起来。她走到林薇面前，低头看着她。这个比她年轻的女孩脸上有一种坚定的神色，和之前在林砚背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也去。”她说。
“你的脚——”
“能走。”沈遥打断她，“走不快，但能走。你把我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求你救我。但你现在要做的事比救我那次危险多了。我不能坐在屋子里等着。”
林薇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瘦得脱了相的退伍搜救队员，一个脚还没好利索的大学游泳队女孩。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带上他们是累赘。但另一个声音更响。那个声音说，你一个人撑了两个月，够了。现在你有队友了。
她点了头。
“好。明天早上五点出发。陆沉跟我进去。沈遥在外面接应，如果暗红空间有异动，你负责把陆沉拉出来。林砚……”
她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的林砚。他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手背上那个灰色的印记在微微发光，那是他情绪波动的信号。
“你守在外面。”林薇说，“如果我出来了，你第一个知道。如果我没出来……”
她没有说完。林砚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他一个都没有说出口。
他伸出手，把那只银色耳环重新放到她掌心里。
“戴着。”他说，“别弄丢了。”
林薇握住耳环。银色的金属被她掌心的温度捂热，贴在她的手心里，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
那一夜没有人睡踏实。沈遥帮林薇整理了空间里的物资，把药品和绷带放在最容易取到的位置。陆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检查每一扇窗户和每一个可能的出口。何远半梦半醒之间说了几句含混的话，像是梦见了什么。林砚一直坐在窗边，目光穿过夜色中的废墟，看向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光芒。
凌晨四点半，林薇从浅眠中醒来。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林砚的。他坐在旁边不远处，闭着眼假寐，但呼吸很浅，显然没睡着。她把外套轻轻拿起来，走过去盖回他身上。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什么都没说。
五点钟。五个人出了门。
何远坚持要跟着去。他走不了路，陆沉用从废墟里找到的一块门板改成了简易的拖板，把何远放在上面拖着走。沈遥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切菜刀。林砚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林薇在中间，手里握着那个金色圆盘，圆片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他们走到城西批发市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周慧兰站在那栋三层建筑前面，金色的阵纹已经展开，比昨天更大更复杂。整个空地都被金光覆盖，阵纹从她脚下向四周蔓延，覆盖了将近五十平方米的地面。
阵纹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形状和大小恰好能放下林薇手里的金色圆盘。
周慧兰看着他们走过来，目光从林薇扫到陆沉，再到后面拖板上的何远。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指了指阵纹中央那个凹槽。
“放进去。”她说，“阵纹会把你送入暗红色空间。你需要走到空间的中心，把圆盘放在那里。然后等。阵纹会从内部展开，将整个空间网络拉入闭环。过程会持续大概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里，暗红色的空间会用一切手段阻止你。”
林薇走到阵纹中央，蹲下来。她把金色圆盘放进凹槽。圆盘一接触凹槽，立刻与阵纹融合，金色的光芒暴涨，从地面升起，形成一个圆柱形的光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站在光柱边缘，手背上的灰色印记亮到了极致。陆沉站在他旁边，铁棍插在腰间，左手的手背上绿色的印记也在发光。沈遥在更远的地方，蓝色的微光在她掌心闪烁。何远从拖板上撑起身子，他的胸口，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慢渗出。
四种颜色在她周围交织着，连接着，托举着那根金色的光柱。
林薇收回视线，面朝暗红色光芒最浓的方向。她把那枚银色耳环戴在耳朵上，金属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光柱深处。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她。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四周变成了一片浓稠的暗红色，翻涌着，蠕动着，像活物的内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而腐烂的气味，又热又湿。她的视野在扭曲，在变形。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朝她靠近。
那个轮廓很像一个人。
她攥紧拳头，朝那个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