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薇就醒了。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她从墙角站起来，浑身的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沈遥还在椅子上睡着，棉被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撮头发。陆沉坐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铁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灰白色的晨光。何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林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把一杯递给林薇，自己喝了一口。“外面气温还在升，现在大概有十五度了。”
林薇接过水喝了一口。十五度。在极寒里熬了两个月，十五度简直像是春天。融雪的速度会更快，路面很快就会干起来，行动比昨天方便。
“今天去找周慧兰。”她说，“陆沉和沈遥留在这里看着何远。我和林砚去就行。”
陆沉没有反对。他知道何远的状态还不适合移动，而沈遥的脚虽然好转了不少，走远路依然勉强。他点了点头，把对讲机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林薇和林砚出了门。清晨的空气潮湿而清冽，带着融雪后的泥土气息。街道上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龟裂的沥青路面。两人快步朝城西方向走去，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
走了不到半小时，林薇空间中那个金色圆片忽然烫了起来。她把它取出来，圆片表面的温度还在继续攀升，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石头。与此同时，她感应到空间中那条暗红色的脉络比昨晚明显变粗了，移动速度也更快了。
“它在加速。”她对林砚说。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那块发烫的金色圆片，表情沉了下来。“我们得快。”
两人加快了脚步。穿过城西批发市场那片空旷的仓库区，来到昨天那栋三层建筑前面。周慧兰还在那里。她盘腿坐在空地中央，金色的阵纹在身下铺展开来，比昨天更大更复杂。金色的光芒从阵纹中升起来，在她头顶三米高的地方凝成一个立体的网状结构。
那个结构比昨天看到的更加完整了。林薇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关键节点——灰、蓝、绿、金四个光点分布在结构的四个方位，彼此之间由光带连接。而在结构的东北方向，一个暗红色的光团正在沿着一条粗壮的脉络朝中心移动。它的颜色浑浊而浓稠，正在不断侵蚀周围的连线，将金色的纹路染成暗红色。
周慧兰睁开眼。她的脸色比昨天差了很多，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白。
“它比预想的快。”她说，声音有些喘，“昨晚我一直在盯着阵纹。暗红色的光团在半夜忽然加速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现在它离最近的节点——你的灰色空间——还有大约六天的距离。但如果继续按这个速度走，可能四天就会到。”
四天。比昨天说的十天少了一大半。
“为什么会加速？”林薇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阵纹。
周慧兰摇头。“我不确定。但我有一个猜测。那边那扇门后面的暗红空间，可能感知到了你们这边的门被锁上了。它知道这边有东西可以遏制它，所以它在集中力量往这边冲。”
“合并空间。”林薇说，“何远告诉我们，唯一的办法是把所有空间合并成一个闭环。这样暗红色的东西就进不来了。”
周慧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何远还活着？他也在防空洞里挺过来了？”
“他活着。现在在城东养伤。”
周慧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阵纹。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那个代表灰色空间的光点上。金色的能量从她指尖渗入阵纹，灰色的光点微微亮了一下。
“合并空间是可以做到的。”她说，“但这个阵纹需要五个空间同时参与。灰、蓝、绿、金，再加上暗红。暗红本身也要纳入闭环之中，才能真正封死它。”
“暗红？”林砚皱眉，“暗红色的空间是敌人。”
“它是敌人，但它也是整个网络的一部分。如果把它排除在外，闭环就不完整。不完整的闭环会有裂缝。裂缝会被它利用。”周慧兰抬起头看着他们，“完整的闭环包括所有颜色。五种颜色，五个节点，五扇门。缺一不可。”
林薇想到了一个问题。“暗红色的空间在那扇门后面。我们需要进去？”
周慧兰点头。“需要一个人进入暗红色的空间，从内部把它纳入闭环。这个人是暗红色的持有者。也就是说……”
“何远。”林薇接过话头。
周慧兰点头。“何远是暗红色的持有者。他的空间被那颗种子占据过，他的身体被它侵蚀过。虽然种子被取出来了，但他和暗红色空间的联系还没有完全断开。由他来纳暗红空间入闭环，是最合适的。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
她没有说完。何远连走路都走不了，更不用说进入暗红色的空间去做这么复杂的事情。
林薇想了想。“还有其他办法吗？”
周慧兰沉默了很久。她的手一直按在阵纹上，金色的光芒在她指缝间流转。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薇的眼睛。
“有一个。”她说，“但如果用了这个办法，灰色空间的主人要代替何远进入暗红空间。因为灰色是整个网络的中心节点，它有能力在内部重新分配颜色。你可以进去，把暗红空间拉进闭环，然后由灰色来承载暗红色。”
“那我会怎么样？”
“你会和暗红色空间绑定。”周慧兰说，“从此以后，你的空间里会永远带着暗红色的部分。它不会再吞噬你，因为闭环已经形成。但它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像一道疤痕。”
林薇看着阵纹中那个灰色的光点。它安静地亮着，和周围的蓝、绿、金三个光点相连。暗红色的光团还在东北方向逼近，速度不减。
“做。”她说。
林砚转头看她。“你确定？”
“四天。”林薇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光团，“何远不可能在四天之内恢复到能进入暗红空间的状态。只有我能做这件事。而且灰色是中心节点，由我来承载暗红色，是最合理的分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告诉我怎么做。”
周慧兰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丝欣赏。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地上站起来，将金色的阵纹缓缓收拢。金色的光点缩小，最终凝聚成一个小巧的金色圆盘，落在她的掌心里。她把圆盘递给林薇。
“你进入暗红色空间之后，把这个圆盘放在中心位置。它会自动展开成完整阵纹。阵纹会从内部将暗红色的空间和你连接起来。过程很快，但会很疼。暗红色的空间会挣扎，它会用你最渴望的东西来引诱你，也会用你最害怕的东西来攻击你。你需要保持清醒，直到阵纹完全展开。”
林薇接过金色圆盘，收进空间。“什么时候？”
周慧兰看向东北方向。那道暗红色的脉络在金色的网状结构中格外刺眼，还在缓缓前进。
“明天。”她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亮的时候，暗红色的空间会离你们最近。那时候进入，成功的把握最大。”
林薇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阵纹结构，然后转身朝城东方向走去。林砚跟在她身边，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走到城东巷子口的时候，林薇忽然停下来。她转身看着林砚，从空间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那只银色的耳环，她之前放进金属门凹槽里的那对中的一只。
“拿着。”她说。
林砚接过来，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银饰，没有说话。
“如果我没有出来，”林薇说，“你用这个。它有我的空间印记。也许能帮你找到我。”
林砚把耳环攥在掌心里，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沉得发暗。
“你会出来的。”他说。
林薇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巷子，回到了教授住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