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树林的时候，陈屿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他靠着林薇的肩膀，几乎是被拖着走完了最后几百米。林薇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不仅是腿，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长时间困在那个低温空间里，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退到了极限，能站起来走这么远全靠一口气撑着。过了树林边缘，看到赵小雨的村子轮廓时，那口气终于松了，整个人软了下去。
林薇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田埂边的矮墙坐着。她取出水喂他喝了几口，又用毛毯把他裹住。陈屿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灰色才褪去一些。他瞳孔里那圈淡灰色的光环还在，但比刚才更稳了，转动的速度也正常了。
赵小雨带着两个人跑过来。她看到陈屿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不是小周。”她说。
“什么？”
“我之前派进去的那个没回来的人。”赵小雨蹲下来看着陈屿，“他叫小周。这个不是他。”
林薇看着陈屿裹在毛毯里的瘦小身体。所以那个进去找陈屿的人——或者说，那个进入疗养院的人——并没有变成陈屿。那陈屿本来就一直在那里，从极寒之前就在。他的空间是疗养院里本身就有的，和极寒无关。极寒只是激活了它。
“小周呢？”赵小雨问。
陈屿睁开眼。他看了赵小雨一眼，目光平静而遥远。“他在镜子里。”他说，“他走得太深了。镜子里的人会留下。我提醒过他，但他听不见。”
赵小雨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追问，但脸色很白。转身朝村子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很多。
林薇把陈屿带回了赵小雨安排的住处，让他躺在堂屋旁边的炕上。陈屿的体温很低，林薇从空间中取出棉被给他裹上，又让赵小雨煮了些热粥。陈屿喝粥的样子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他吃得不多，小半碗就放下了，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赵小雨从堂屋走出来，坐在门槛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出不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小周。镜子里。他出不来了。”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救出了陈屿，但没能找到赵小雨的人。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大概永远留在了那些镜子深处。
“你打算把他带回去？”赵小雨问，朝屋里偏了偏头。
林薇点头。“他的节点不稳定。我刚才只是暂时压制住了，但它还会崩溃。需要带回去让周姨看看，能不能并入我们的网络。”
赵小雨想了想。“行。我跟你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而且我也想见见周姨。”
林薇没有反对。赵小雨对这片区域比她熟，路上多个帮手也好。
当天晚上她们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赵小雨从村子里挑了两匹马，一匹驮陈屿，一匹给她们两个换着骑。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牧民留下的，驯养得很好，不惊不躁。林薇从未骑过马，但试了一圈之后发现比想象中简单。陈屿被扶上马背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抓着缰绳，脸色苍白，但没吭声。
第二天清晨，三人出发。沿着解冻后的乡间土路朝东北方向走。路况比预期好很多，融水冲刷出了清晰的车辙印，两匹马走得稳当。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幸存者，都是朝南走的，拖家带口，行色匆匆。看到林薇她们骑着马往城里方向去，有些人投来不解的目光。
中午时分，她们在一段废弃的公路边停下来休息。林薇从空间中取出干粮分给两人，又给陈屿额外倒了杯热水。陈屿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着她。
“你的空间很大。”他说。
林薇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描述她的空间。不是“很强”，不是“有空间”，而是“很大”。像是在说一个房间的面积。
“你怎么知道的？”
“镜子里的世界连着所有空间。”陈屿说，“我在里面待了太久。能看到不同空间的颜色。你的灰色最大，也最稳。中间有一扇门。其他的颜色都连在门上。”
林薇点头。陈屿的描述和她的空间结构完全吻合。这说明他在镜子里确实观察了很久，对空间网络的理解可能比她还深。
“你还看到什么了？”
陈屿想了想。“有一个地方。在最远的地方。灰、蓝、绿、金、暗红之外，还有一个颜色。很淡。在那些颜色的下面。”
“下面？”
“像是一个底。”陈屿说，“所有的颜色都浮在它上面。它本身没有颜色，或者说，它什么颜色都有。我只能在镜子里看到一点点。很模糊。”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五种颜色之外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存在。那个东西是什么？她没有头绪。但陈屿的描述让她想起了一些事。周慧兰说过，金色阵纹连接所有节点。但阵纹本身是什么构成的？如果空间网络是浮在某种更基础的东西上面的，那那个“底”可能就是所有能力的源头。
她把这些先放在一边。现在想得太远没有用。先回去再说。
下午继续赶路。到傍晚的时候，城市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高高低低的楼房剪影在暮色中矗立着，比之前更清晰了。远处有几处炊烟升起来，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那些是幸存者们聚居的地方，零零星星的，但确实在增加。
陈屿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的目光平静而陌生。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城市。在极寒之前他就住在疗养院里，与世隔绝。这场灾难对他来说，也许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疗养院。
“到了之后，”林薇对他说，“有几个人会问你问题。你不用全答。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重要的线索。你想清楚再说。”
陈屿点头。“我知道。我不傻。”
林薇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着超出年龄的沉静和敏锐。在镜子里困了那么久，他看到的、经历的，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多。
她把目光收回，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西南方向的任务完成了大半。救出了陈屿，暂时稳住了那个节点。但她的空间里，金色光线从金属门延伸出去，指向更远的深处。那条线还在变亮，还在生长。它在告诉林薇，这个网络比目前看到的还要庞大。
而陈屿说的那个底下的东西，也许才是所有谜团的根源。
她甩开这些念头，加快了马速。先回去。把陈屿交给周慧兰。然后再想下一步。
暮色中，三人两马沿着公路朝城市走去。路两边是解冻后重新长出野草的土地，草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天边最后一线阳光正在消退，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空间深处，五色光芒流转如常。金属门上的刻度安静地亮着，金色光线延伸向远方。
